后路……是彻底被堵住了。
上官芙蕖彻底倒在地面,一脸无望,此刻她若为阿二阿三求情,只有两条选择,要么承认是她下令将上官玥扔进冰湖,要么就是她身为上官家大小姐徇私舞弊,不懂识大体。
这两条路,上官芙蕖都赌不起。
终于,上官芙蕖抬头,恨恨的目光扫过上官玥的眼,转瞬变为乖巧懂事,低头、复抬头,看向堂上的岑渠、太子、上官秋瑞,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道,“芙蕖求,仗杀施暴者。”
“还有你,芙蕖,向玥儿道歉。”同意了仗杀的上官瑞秋看了看分别坐在左右二侧三皇子和太子的神色,觉得三皇子和太子好不容易来一次上官府,坚决不能落在这二人眼里治内院不严的形象,还没等上官玥主动要求上官芙蕖道歉,自己对着上官芙蕖主动呵斥。
闻此言上官玥一点也不惊讶,她不提是因她要保持上官玥懂事乖巧形象,说到底阿二阿三只是奴婢,对阿二阿三狠可以,但她要是蹬鼻子上脸不依不饶的要上官芙蕖道歉只会显得不识大体,反而会打破方才遮住半面巴掌印的苦情形象。
但上官瑞秋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上官瑞秋身为上官家的最高掌权人,在不清楚事情真相时他可以偏袒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定板,当着太子、三皇子、文德学院学子之面,他必然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上官玥只需等待。
此刻上官玥又因双腿不便坐在檀木椅上,作为今日惨败的输家上官芙蕖被上官瑞秋这么一喊,极不情愿的扶着一侧的檀木椅咬牙站起,走至上官玥面前,满脸恨恨,却还是从口中一字一字憋出来道,“求妹妹原谅,我那几个奴才实在是不懂事。”
演戏就要演全套,上官玥轻轻一笑,立马挤出几滴眼泪出来道,“姐姐今后可一定要管好你的下人啊,否则日后坏了姐姐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一场好戏散尽,上官芙蕖以颓败的姿势向上官玥亲口道歉,并罚抄写女戒一百遍,禁足于南院一月,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搀扶着,率先离开了东院内堂。
上官芙蕖走后,在场众人都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上官瑞秋在想自己那一向老实的二子膝下怎么还有个厉害角色,上官瑞秋主人还未说话,那文德学院的众多局外人更不敢越俎代庖,率先开口。
“素来只闻国师府中个个姑娘长的貌美如花,却未曾想,还有一个如此伶牙俐齿的。”作为在场最有地位的人,太子发言,打破了有些尴尬的僵局。
“对啊对啊。”
太子语毕,有了太子起的这个头,众人开始纷纷附和,一时之间又呈现出一份热烈的讨论之声,裘铭看了看上官玥,有些奇异的神色在眼内蔓延道,”玥姑娘的确出乎在下的想象,颇有几分先师的身影。”
勇猛而刚烈,柔和而坚毅。
他的先师,那个逝去的女子曾在很多人的记忆中活出骄傲的色彩。
先师?上官玥愣了愣。
不止是上官玥愣了愣,谈及到裘铭先师,在座众人都不免面生动容之色,她复姓欧阳,单字为晴,她已一介女子之身,入葬庆京学士墓林,得庆帝赏先生之称,死后庆帝更准百官相送,扶棺至学士墓,她在世年岁,弟子寒门子弟有,将门文官有,然则晚年毕生关门弟子惟有两人,裘铭便在其中,裘铭得她教学,十七岁成年,得庆京第一少年郎之称。
裘铭向来眼高于顶,今日为上官玥主动求情,又频频赞赏上官玥,在场众人对端坐在一旁的上官玥生出几分好奇之心,时不时目光偷瞄上官玥。
裘铭依旧站的笔直,谈及先师,姿势不敢松懈分毫,一字一句道,“只可惜,先师慧极必伤,早逝夭折,而裘铭得先师教导,一向对女子持尊敬怜惜之心,今日见上官玥此惨状,实在是不忍见状……”
寥寥数语,裘铭道出今日主动为上官玥请命缘由,又勾勒出欧阳晴一个倾世角色,上官月虽未曾见过裘铭先师欧阳晴,但仅见岑渠如此华贵骄傲之人,闻裘铭口中谈及此人,也正襟危坐一派尊敬神色,上官玥就知,裘铭先师,必是个十足出色的女子。
因是冬日的缘故,天气暗的早,又因上官玥一事,众人被耽误了回去行程,太子住在东宫之内,为确保安全必然要回庆宫,来时也跟了侍卫随从,告别了上官府众人后,最先回了庆宫。
太子临走,特地抚慰似的拍了拍上官玥肩膀道,“上官玥姑娘要好生修养,你若病重,本宫这三弟,可是要心疼的。”
十一、裘铭的往事
众人作礼告别太子,直到太子步辇远去,上官瑞秋作为东家道,“今日之事,是上官家门内院之事,实在是给各位添麻烦了,不如直接在上官府小憩,免得更深露重,着凉感染风寒。”
冬日天寒,夜路的确不好走,文德学院学子们想了想,又齐齐回头看了看裘铭,眼见裘铭并未摇头反对,心想上官府也不缺几间客房和多几口粮食,也便都全部留下歇息。
“国师怎的不邀请本王?”岑渠又扇起他那把折扇,作趣打笑道。
上官瑞秋一愣,心想太子有步辇,您这个王爷可能没有吗?您一个堂堂王爷住的府邸难道还没有他一个国师府的府邸舒适?
只是愣也是一会,上官瑞秋毕竟是官场上的人精,斜目看了看站在一侧的上官玥,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岑渠,老狐狸滴溜溜转了转眼睛,连连作揖道,“自然是不敢不邀请的,三皇子若想住,上官府蓬荜生辉。”
“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言毕,岑渠别有深意的看了看上官玥,很有自觉性的挑了一件上官府东院最豪华的一间客房。
岑渠走完,上官瑞秋自然是要相送的,余下的几人也纷纷走向各自被安排好的住所而去,落在最后的是裘铭和……上官玥。
“那在下……也就先告退了。”
“慢——”裘铭刚闭口,上官玥伸手拦住了裘铭道,“玥儿住的是西院,裘铭先生住的是北院南厢房,两个人隔的近,玥儿斗胆请裘铭先生送玥儿回南院,毕竟玥儿现在身子双腿不便……”
在薄薄的凉风中,在飘渺的清雪中,上官玥手指向自己冻伤的双腿,手上的瘀痕也是触目惊心,裘铭看了看上官玥半面乌发下的红肿印记,双眸内映出少女倔强而狡黠的模样,露出一个淡淡笑意,作揖道,“如此,裘铭。却之不恭。”
长夜无月,长夜无风,偶有清雪,上官玥让裘铭送自己回去,一方面是因为她因为刚穿越过来,对上官府其实并不是十分熟悉,而裘铭作为上官府的熟客,对地形的熟悉应该会比自己更加清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姑娘脸上巴掌印的脸妆花了,这样看起来,巴掌印便不真实了……”
清雪落在脸上,化成雨水,冲刷掉上官玥特意为自己画的巴掌印,裘铭笑意晏晏看着上官玥,温柔的声音好似山间泉水一般动听,说出的话却让上官玥笑容僵了两下。
“你果然知道了。”片刻面部僵硬后,上官玥迅速笑开。
“玥小姐不也知道裘铭知道了吗?玥小姐被人拆穿后还面不改色,应该也早就看穿裘铭在玥小姐前演的一出戏吧。”
裘铭看了看身侧的少女,惨白着小脸,面庞清秀,眸内闪耀的光却在今夜无月无星中,一点一点闪耀。
自己是在何时候知晓的呢?上官玥回想。
大概是在裘铭说起他先师时那般恭敬虔诚的模样,大概是在裘铭不动声色的向众人说明他为何自己的时候。上官玥确信,一个懂得真正尊重女性,一个真正心怀天下的人,除却拥有广阔胸襟,他的心,也必定是粗中有细,明朗而不混沌。
拙劣而蹩脚的演技,骗的了随波逐流的世人,却骗不了一个这样的人。
清雪下,上官玥朗朗一笑,宛若月光爬过无边的乌云,笑意干净狡黠,她对着裘铭,认真而明朗道,“裘铭先生,玥,请求原谅。”
裘铭一怔,他大概以为上官玥会狡辩,会哭诉,会为自己辩解,可她不狡辩、不哭诉,不为自己辩解又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间。
上官玥骗了他,可他却并不觉得可气,她的抱歉真挚而不掺假,抚平了他心中先前零星被人利用的怒火,他笑了笑道,“你不必觉得抱歉,我帮你,也有我的缘由。”
上官玥拍手,兴奋道,“然也。”
她从来不认为裘铭帮自己仅仅是因为看自己可怜,裘铭如此聪慧的人,帮自己,必然是因为他也有必然帮的理由。
有些惊诧,但裘铭毕竟是裘铭,他一笑温良,用淡而远的口气在雪夜里讲述他的故事,“今日以前,裘铭就曾见过上官姑娘口中的阿二阿三。”
“那日的裘铭和一众文德学院学子在酒楼论诗,他兄弟二人恰巧从酒楼下经过,浑身酒气的走进弄堂小巷,裘铭当时并未在意,一直到小巷内传来女子的哭嚎声,裘铭和同伴才匆匆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