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裘铭点点头道,“可一个人的性格除却天生的,还有许多外来的因素,若不是岑渠母妃的离世,今日的岑渠,或许也只是一个骄傲的皇子。”
“国士大人,时间已到。”
狱卒来报。
相聚的时光总是那样短暂,正常探狱的时间是半个时辰,为了将就上官玥的身份,狱卒已经将时间拉长到一个时辰,眼看一个时辰已过,狱卒这才来提醒。
不愿太过为难狱卒,上官玥再看了裘铭一眼,最后握了握裘铭的手,面有深意,依依不舍的离开。
王宫,此刻周围除了一个刘大监,其余的人都早已被屏退,今日在上官玥去探望天牢里的裘铭时,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有一批暗卫兵,亲自去裘府,提出了裘染老相爷,带进了王宫。
某种程度上,这个世界上有权有势的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那种一无所有的人,眼前的这位裘染老相爷正是如此,被剥夺了实权,坐实了罪名,当他只剩下一条命时,他的气度再不是那般唯唯诺诺,而是一种……无所畏惧。
“你老了——”
这是庆帝的第一句话。
“时光如水,任凭你坐拥万里江山,谁人也无法阻挡岁月,陛下亦如此。”
同样的,裘染也回了这样一句话。
按理说庆帝是该生气的,但很奇怪的是,庆帝却仿佛陷入了某种对往昔的回忆,面上流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道,“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曾经这样说过。”
“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呢?陛下如今的身边无人可用,陛下亲手诛杀了欧阳晴、明妃、还有那起事件中的所有人,裘染这些年里,若没有护身符,怕早已是陛下的刀下亡魂了吧。”
这话冒犯了庆帝,庆帝不悦的皱起了眉道,“所以这便是你通敌卖国的理由?”
“这又有何稀奇?当年我为了裘家一份虚名,为了保自己一条命,便已经做出了那样的事,那么今日我为了自己,去通敌卖国,这又有什么稀罕,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更何况,即便我不通敌卖国,帝君就会放过当年知道所有真相的裘染吗?”
庆帝听完了这些话,默了片刻,笑的意味深长道,“裘染,这些年来你活的应该也不好受吧?”
裘染深闭了下眼,吸气道,“对,不好受,当年的恶人我做的太多了,因此这些年来唯有将这份恶人一直坚持做下去,这样才可以活的理所当然些。”
“既然活的那么痛苦,那倒不如直接去死,你不如交出当年你所写下所有事情经过的密帛,安心去死。”庆帝眉目开始变的狠厉。
“可以。”
裘染这会答应的爽快。
这份爽快让庆帝眸色开始变的犹疑,他目有不解的盯着那裘染,裘染此人生性狡猾,他实在不能完完全全相信这个人的所言。
相比于庆帝的多疑,裘染此刻倒显得那般平静,他满脸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解脱的笑意道,“当年的事,压在我心底太久了,欧阳晴、明妃,还有那夜的宫灯长明,鲜血满地,不断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这些年来,我时常告诫自己是为了裘氏一族,但我心中十分明白,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我惧怕死亡。”
“我永远记得明妃救我们出茗孟族时忐忑不安的模样,我永远记得那个温柔娴静的少女一路照料我们进庆京的笑意嫣嫣,每当我记得一份,我便厌恶自己一份,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可以活的不那么禽兽,不那么埋没自己的良心,也许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变的那样糟糕。”
刘大监侍候一处,他几乎是满脸冷汗的听完裘染的长篇大论,时不时用目光偷瞥一下庆帝,这些年来,欧阳晴也好、茗孟族也好、明妃也好,这些都是庆帝的禁忌。
而今日的裘染,摆明是已经决定豁出去了,频频不断的提庆帝的禁忌,刘大监似乎都能看的见庆帝额头不断爆出的青筋,还有强捏起拳头下那熊熊的杀意。
“帝君——”
为了缓和一些气氛,刘大监忙捧上了一杯茶,放在了庆帝的手旁。
“嘭——”
茶杯重重摔下地面,摔的四分五裂。
刘大监吓得立马跪地,屏住了呼吸。
而裘染只是平静的看了看庆帝道,“密帛我会给你,知道当年秘密的我如今也活够了,如今我只有一个要求,还望帝君望在往日的情谊,可以答允于我。”
“裘大学士,随老奴走吧。”
第二日的天牢,刘大监亲自到访,提出了那裘铭,裘铭见了刘大监,倒有些吃惊道,“怎么?处斩这类小事还需要刘大监亲自来督办,帝君还真是太看的起裘铭了。”
“哪能呢?”刘大监依旧是那副人精的模样,在天牢里对着裘铭腰弯的极低道,“帝君是恩准裘大学士回裘府呢,这天牢到底肮脏了些,不适合裘大学士的身份,帝君是顾念往昔与裘大学士的情分呢。”
二百一十七、裘染身死
这话一听便是场面上的话,但此刻的裘铭,已然是身无长物,空空落落一身,也不在乎他人还贪图些自己什么,生也好,死也罢,他的内心,早就已经抛之脑后。
裘铭没有追究,也没有戳破这拙劣的谎言,他默了两默,而后徐徐问,“大监,我祖父可还安好?”
刘大监闻及裘染的名字,面部不易察觉的抽动几下,眯眼微笑道,“此刻裘府内,裘染老相爷怕正等着裘大公子呢。”
裘府外,裘铭第一次感到踌躇难行,他不惧怕生死,却唯独惧怕面对裘染,刘大监送裘铭到裘府门口,目送裘铭一步一步进了那裘府,忽叹一气,伸手,周围两列护卫军立即便滴水不漏的围住了整个裘府。
“祖父——”
进门的瞬间,裘铭一眼便望见了端坐在主厅内的裘染,心中愧疚,一跪便跪在了裘染面前。
裘染望着裘铭,心中百感交集,裘铭是她一手所教出来的,今日他上告朝廷裘家通敌卖国,何尝又不是他耳濡目染,教他忠孝节义所导。
“铭儿,从今以后你的路,便要你自己去走了。”
裘染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裘府忠君爱国的牌匾下,他身体软软的倒在了那紫檀椅中,苍老的眼眸,回想起人生的种种,缓缓一点一点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明妃,欧阳晴……”
恍惚间,那年记忆再次涌入将死之人的脑袋,这一声嘤咛到底是并未说出口。
落雪簌簌,忽的,冬日寒鸟从裘府外飞来,盘旋进了裘府之内。
裘铭悲呦的哀嚎响彻在这绵绵的冬日。
漫天大雪,簌簌寒风中,迟迟赶来的上官玥,便这样站在了那裘府外,眼内不断奔涌出绝望的泪水。
“护卫军收——”
确定裘铭除了尖叫后,并无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刘大监浮尘一挥,两队护卫军如整齐的火柴一般,收矛回队。
裘染死后的前三日,裘铭纹丝不动的跪在了那裘府那忠君爱国的牌匾下,风也下过,雪也下过,风雪后,裘铭望着府内裘染的尸首,面无表情。
一直到第三日,裘铭终于起了身,他走上前,默然关上了裘染的眼睛,平静的去了书房,写下一份上奏的奏折。
待裘染的奏折上到了庆帝处,庆帝看了看那奏折,默了两刻,最终还是大笔一划,划掉了裘铭的请求,因此最终下葬的时候,裘染依旧不能葬进那裘家祖陵,成为无主孤魂。
城西荒野,上官玥静静站在了裘铭的身后,裘染生前学子满门,清誉满天飞,但如今一遭落败,树倒猢狲散,唯有孤零零一方灵柩,在漫天飘雪间,看不清纸钱与雪的区别。
一片白雪与纸钱交织而成白色的帷幕中,上官玥瞥见,那一人一身紫衣便这样站着,身后跟着黑衣飘飘的孟成,对望着上官玥和裘铭,面上依旧是凌绝于世的……接近于冷漠的淡然。
裘铭说过,即便没有面前的岑渠,岑府的落败也是必然,上官玥心中明白,但她却不能原谅,不能原谅岑渠为达成目标,对所有东西的采用利用的方式,而这利用内……包括她。
待灵柩下墓后,葬礼的哀乐再次响起,一行殡仪队再次起行,上官玥和裘铭行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上官玥路的尽头是岑渠。
岑渠眸的尽头是上官玥。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瞥见她眼眸内所有的冷漠与疏离,那些往昔所有恩爱缱绻全都化为疏离,余下的,唯有对他的信任全负。
走到他的身侧,她瞥见他眼眸内所有的暗涌与冰冷,命运终究是要将他们分开到了皇权的两端,而后,彻底分离。
如此,便这样吧。
那一抹嘴角的冷笑浮现于彼此的脸颊。
茫茫的大雪再次落下,天地在无尽的白中浮现中最黑最深的绝望,他们,衣袍,眼神,最终,彻底擦肩。
“裘铭下葬了裘染后,便一直闲置在府,帝君还请放心。”陪同了裘铭七日守灵后,上官玥亲自来禀了庆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