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杜氏终是放不下,亲自去了南园,三个丫头照旧拦在门口,还是老太太的那番说辞。
巧云当即就骂,“不长眼的东西,什么人不许进,连太太也不能进吗?再说一句,打烂你嘴巴!”
三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害怕,仍是不敢放行。
巧云就看准领头的一个打了一巴掌,三人这才知道来人是敢动真格的,惊惶的闪避,杜氏静默旁观,等三人走开,才迈步进门。
梅承礼赫然蒙头大睡,巧云上前轻唤,“大少爷,太太来了,大少爷醒醒。”
梅承礼睡的很沉,任巧云如何喊就是一动不动,杜氏也不说话,静静的注视着他,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呢,谁人可以任人耳边呼唤却这样沉睡呢,不过是不愿见自己而已,静默良久,轻轻一叹,道,“承礼,母亲来看看你准备的如何了?你若困倦,便睡吧。”缓缓转身。
梅承礼却陡然睁眼,满目怨恨的望着杜氏,无限讽刺的道,“是吗?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不劳关心,你只管好好操心二妹妹的嫁妆去,那才是你应该管的事!儿子从来都没有女儿孝顺,儿子十六年也不如女儿六个月,何必你还记得我?”
杜氏浑身一震,颤抖回身,惊骇而悲伤的打量他,“承礼,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梅承礼从床上一跃而起,也不穿鞋就站在地上,冷笑,“我说的不对吗?你扪心自问,在你心里,儿子占了多少位置?二妹妹又占了多少位置?你当初把我生下来不管我也就罢了,这十几年里你可想过我、念过我?可为我做了什么?你又为二妹妹做了什么?你为她不惜多次与老太太斗争、与老爷争执,你为她不顾身份骂人、打人,破门而入,连杀人的话都能说出口,你把她抬成嫡女,胜过亲生,你为她置办嫁妆日夜不休!是啊,二妹妹孝顺,二妹妹对母亲的孝顺无人不知!二妹妹什么都好,除了对你好,对我也好,从她进府,就不停的告诉我你是我最亲的人,我一开始不相信,她就打我!那么狠的耳光,打得我信了!我越来越相信,你真的是我最亲的人!可是,我是你最亲的人吗?是吗?”
梅承礼似乎已经克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咆哮起来。
杜氏失神的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已沉痛的无法呼吸。
梅承礼怆然一笑,“二妹妹真好!可惜好人没好报,许给了云三爷!母亲,你那么心疼你的女儿,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她跳进火坑?她是跳进去了,却让我连跳的资格也没有了,侯爷门第那么高,她可以高嫁,我却不能高娶!我什么都没有!”
杜氏已经被他一通暴吼震得五脏碎裂、头晕目眩,巧云慌忙扶住,喝道,“大少爷,你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太太为你做了多少你可知道?要不是想你、念你,要不是为了亲自抚养你而斗争,何来这一身的病痛?又怎么会连番吐血?大少爷身为男子,却这样心胸狭窄,就因为太太对二小姐好些就嫉恨至此,就凭这一点,大少爷就是比不上二小姐!”
梅承礼被巧云骂的一点点平静下来,呆呆的道,“连你也这样说,连你也这样说……”
我何曾嫉妒二妹妹?我并不是嫉妒她,我只是伤心。
巧云冷哼一声,就扶着杜氏走了,到东园就赶紧服药安神,好在杜氏没有吐血,痴痴呆呆了半天就迷糊睡着了,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若胭见杜氏嗜睡,敏锐的觉得不对劲,拉了巧云到一边问,巧云想着若胭忙着学礼仪、梅承礼到底也要考试了,犹豫再三,到底是瞒了下来,只说是怕太太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就在药里加重了安眠的分量,若胭立刻责备自己忽视了关心母亲,连着两天也不回小院,每次训练完毕就在床头陪着杜氏,想到杜氏为自己操劳,越发的感激和愧疚。
过了最初的腰酸背痛期,若胭慢慢进入状态,杜氏旁观一阵,含笑走开,等佟大娘歇息时,又提了个请求,“府里还有两位小姐,三小姐也订了亲事,四小姐稍小些,却极懂事,想劳累大娘一并教导着,不拘学会多少,对她们总有好处。”
佟大娘略一迟疑,便同意了。
杜氏欣喜的道过谢,就让巧云去请三小姐和四小姐过来。
梅映霜很快到来,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又问候了杜氏安康,见屋里还有个陌生的老妪,猜出是新来的嬷嬷,也行了个礼。
梅映雪却是姗姗来迟,虽也行礼,口气明显敷衍不逊,又瞥了佟大娘一眼,散漫笑道,“这位想来就是母亲特意为二姐姐请的教养嬷嬷了?”
杜氏将二女的态度收于眼底,淡淡的道,“正是,正是这位佟大娘,母亲请你们过来,是想问问你们俩自己的意思,是否愿意和若胭一起,跟随大娘学习。”
梅映霜睁着大眼亮晶晶的看着杜氏,然后起身道,“母亲,女儿愿意,女儿很高兴能有所长进,只是怕分了大娘的心,打扰了二姐姐。”
杜氏宽怀而笑,“无妨,只要你肯学就好。”
梅映霜就欢喜的点头,又转头去看佟大娘,见佟大娘笑意温和,没有嫌弃的意思,就上前行礼,“大娘,映霜愚笨,请大娘教导。”佟大娘便笑呵呵的扶起来。
梅映雪犹自不做决定,咬着嘴唇闷闷的想着什么,杜氏就道,“你若不能立即决定,不妨回去想想再说,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梅映雪起身要走,却又停下来,说道,“既然母亲一片好意,那女儿也学吧,对女儿将来也总有用处。”
此后,三人便同时学习,佟大娘一如既往的严厉,对若胭制定的那些课程安排,也要求梅映雪和梅映霜一起执行。
梅映霜尚能准时赶到,梅映雪却天天迟到,直到巳时正才来,刚走几步路就喊累,佟大娘一训斥就哭,最终没坚持几天就跑回去不肯再来,也不知和大郑姨娘说了,大郑姨娘又和梅家恩说了什么,梅家恩就找到杜氏,很是不悦的道,“你为孩子们请教养嬷嬷本是好事,我也不阻拦,却也不能由着嬷嬷为难孩子们,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已经很是不错了,你难道要按宫里娘娘的标准来要求她们,又有什么必要?罢了,你原是为若胭请的嬷嬷,若胭愿学,我也不管,映雪和映霜就不必学了。”
“映霜也自愿……”
“映霜那么小,议亲还早着,学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回去把针线练练也就是了。”
于是,梅映雪和梅映霜的训练计划划上句号,梅映雪自前两天就不再出现了,也没再过来拜别佟大娘,梅映霜很是委屈的眼泪汪汪,跪着磕了头,佟大娘笑道,“四小姐有此心便好,但愿缘分未尽,将来老妇还有机会为四小姐略尽绵力。”
倒是梅家恩的一番话提醒了杜氏,催问若胭的嫁衣做的如何,一说到嫁衣,若胭就恨不得一头撞死,白天学礼仪尚能咬紧牙关坚持,晚上一拿针线就头痛,章姨娘隔三差五的催问,若胭只说正在缝着,一连数日,连只袖子都没缝好,后来丁香来了,得知丁香针线好,若胭就悄悄的求丁香,让她代做嫁衣。
谁知丁香一听就摆手,嗫喏道,“奴婢小时候听娘说过,嫁衣必需要亲自绣的,身边的人都不能帮忙,要不然福分就会被帮忙的人分走。”
若胭知道丁香的娘是有名的绣娘,她说的话必是代表世人的认知。
“总不能所有女子都会自己绣嫁衣吧,那该如何?”
丁香道,“实在不会做也可以找绣坊做,我娘就是绣坊的绣娘,为不少人做过嫁衣,她们是专门做活挣钱的,只会吸引工钱,抢不了别人的福分了,身边人却不能做,离得近,妨主。”
若胭目瞪口呆,转念又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也知道了一条退路不是,先瞒着吧,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就摊牌:实在做不好了,请绣娘吧。这样一想,索性就将嫁衣的事撂在脑后了,等杜氏和章姨娘再问,就只敷衍道正在做,因生疏,进度稍慢些,却不妨事的。
日升月落,日子一天天过,若胭忙起来倒觉得充实,偶然听说北园的大郑姨娘和陪嫁丫头小蝶争执起来,不知小蝶做了什么错事,大郑姨娘扬言要把她卖了,小蝶就哭哭啼啼的闹到赵氏那里,赵氏哪里为她做主,倒把她骂了一通轰了出去,还是小郑姨娘温言细语的劝住,又回去北园了。
梅家恩近日每从衙门回来,去中园请个安,就去南园指点梅承礼功课,有时父子俩一起去西跨院找姜先生,倒是没传出有关梅承礼的什么是非来,似乎相当的平静。
转眼秋闱在即。
听佟大娘说,秋闱的考生在入考前还有不少的准备,比如必须提前将考生的个人信息送去贡院负责档案的管理人员,这些事若胭原是不好意思问杜氏的,只因许明道也参加考试,以许明道的才华来考秋闱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听说秋闱都是考生在户籍所在地参考,许明道户籍应该在蜀中,然他现在人在京州,该怎么考试?
终究忍不住问杜氏,“表哥是必须回蜀中考试吗?”
杜氏淡淡的瞥她一眼,笑道,“通常,秋闱之考是该在原籍,不过也并非无例外,外地考生可通过到自荐门生的方式得到入考资格,我问过明道,他已经获得在京州参考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