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路太窄,两人错身而过罢了,现在各走各的路,我都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吗?是谁夜夜梦中见到他,是谁日夜不离玉璧,是谁盯着那只装着金鸡的盒子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哭一阵、痛一阵,放弃、坚持、坚持、放弃……反反复复。
章姨娘狐疑的打量她,似乎不太理解这话,细细琢磨一番,算是明白若胭不再惦记云三爷的意思了,略略放下心,仍是担心着,“郑家小小姐那边可如何是好?姨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放心,她要是说出去,二小姐……”
若胭苦涩一笑,“应当不会,她要是想说,今天已经人尽皆知了,哪里还能这样安稳?如今又有三妹妹的亲事,郑家都喜不自禁,哪里还有兴趣盯着我怎样,倒是自在。”
章姨娘想想有理,虽然仍是不安,到底减少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如若胭所料,合府都在准备梅映雪的亲事,从上到下喜气洋洋,将前段时间的阴霾之气一扫而尽,齐府那边已经送了一双大雁来,双方也合了八字,这亲事就算正式订了下来,如今六礼早被简化,媒人先登门征得女方家长认可后,接下来纳采、问名与纳吉便合成一处了,是以上次杜氏得知梅家收了江家的庚帖便深为紧张,因为只要互换庚帖,亲事基本不能再变了。
张氏将新买的七个丫头,分了三个到南园,一个给若胭,其余的三个给了梅映雪,加上梅映雪原本就有三个,凑成六个都陪嫁,分给若胭的那个丫头,若胭至今没见着人。
张氏只说是如今都要先紧着梅映雪的亲事,这丫头便留在西园帮忙,等事情忙完后再过去,顺便把规矩也学了,省得毛手毛脚的让若胭心烦。
若胭笑笑,毫不在意,心里知道初夏已经离开,是不可能再回来,自己身边总会有新的丫头过来,这些都不可避免,只是一想到初夏的凄凉下场,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下意识的拒绝丫头。
得益于这门亲事,富贵也免遭被卖,到底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总比满院子的新人要稳妥些,方妈妈至今未归,张氏已经生了大气,总算因为喜事临门而没有追究,也没工夫追究,多少也是方妈妈不在的原因,富贵就更卖不得了,不但要近身伺候张氏,顶替方妈妈的大部分工作,还要带着新买的丫头张罗嫁妆。
梅顺娘与梅和娘早在受了小郑姨娘的礼就各自带着女儿回家去了,不知道是看着人家嫁女儿、想起自己女儿没着落而堵得慌,还是府里乱糟糟的顾不上她们,若胭去送了送,心里并不觉得难过,这几天自己也没心思陪着她们说笑玩耍,要是冷落了也不合适,走了倒也轻松。
梅家恩在家歇了两天,每天和张氏、郑家人一起,兴致勃勃的商讨婚礼筹备事宜。
女子出嫁对整个家庭都是件大事,人力、心力、财力都将面临考验,若胭才进府半年姑且不论,梅映雪已经年过十四,梅家却从未考虑过为她置办嫁妆,一切都是临时准备。
张氏先列了一张嫁妆清单,梅家恩看了都觉得太过寒酸,又加了一些,张氏虽然肉疼,算计着齐府门槛高,梅映雪嫁过去不能太扫梅府的颜面,也就没作声,郑家却对这嫁妆仍不满意,几人埋头一合计,自己另拟了一张单子出来,张氏一看,差点没跳脚骂起来,竟足有自己那单子的三倍之多,气呼呼的摔在地上,梅家恩捡起来细细看过,也拧紧了眉,梅、郑双方开始拉锯。
张氏表示太多,不能接受,郑家却是咬死了不能减少,说嫁妆是女子这辈子的依靠,决不能单薄,要不然会让齐府轻视,张氏也咬死了说梅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赵氏就冷笑,“看来老太太都忘了,当年淑芬进梅家的门,就算是个妾,那嫁妆可没少给,这些年,淑芬可是一个铜子也没摸着,老太太就是将那些郑家过来的嫁妆拿出来给三小姐,其他的也差不太多了。”
提起往事,张氏的脸就变得难看,奈何自己的把柄被郑家死死抓住,每每拿那些事要挟,自己也无可奈何,当年那些嫁妆,是自己设计哄了赵氏刮净了郑家得来的,等大郑姨娘一进门就被自己收走了,除了归还大房那部分,其他的都在自己兜里,现在让她吐出来,怎么舍得?只恨郑家借梅映雪嫁妆之由,要逼自己归还,这可不是割她的肉?哼道,“这话说的轻巧,敢情淑芬嫁过来这么多年都不吃不喝的吗?只那么些东西,早都没了,亏你现在还记着!”
赵氏也不相让,“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难道不该梅家养着她,还要用自己的嫁妆养自己不成?”
张氏硬着脖子说的理直气壮,“既然是嫁过来,就是梅家的人,自然嫁妆也是梅家的,不管怎么养的,都是梅家养的,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还要自己藏私吗?”
赵氏冷笑,反唇相讥,“好一个都是梅家的,也不知你当年嫁到梅家,带了多少嫁妆来?梅家又是怎么养你的?”
张氏娘家家贫,连方妈妈这么一个陪嫁丫头还是临出嫁前买了装面子的,哪有什么嫁妆,被赵氏这么讽刺,脸都黑了,牙齿咬的咯咯响,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了她,又怕吵起来被人听了去笑话,只好自己喘了半天气,道,“一家子花销大,的确没什么剩头,我去库里收拾收拾,再加几样贵重的就是。”
梅家恩假期已过,又去衙门了,嫁妆的事都是张氏在办,如此,张氏和郑家你来我往的交涉了好几天也没个结果,直到齐府那边送了聘礼过来,张氏看了两眼发光,赵氏也越发的逼得紧了,言道“齐府聘礼丰厚,要是嫁妆简薄,映雪嫁过去要被耻笑,就是老爷也要在同僚中抬不起头。”
张氏无奈,松了口,双方反复协商,最后将郑家的单子剪去三成,算是达成了一致。
接下来就是根据嫁妆单子采购物品了。
☆、求亲
就在张氏每天端坐中园指派各路人马忙前忙后、仰着头用鼻孔看人的时候,方妈妈突然回来了。
不过数日不见,方妈妈完全变了一个人,连张氏猛地看一眼也唬一大跳,头发全白,面如死灰,憔悴不堪,甚至衣裳又脏又皱。
张氏觉得这副落魄模样与满府的喜色很不相配,不悦道,“回来就好,怎么一去这么多天,这府里有了喜事,事情正多,从早到晚的忙不过来。”
她不识字,却拿着个单子横看竖看,不知从哪里还找了副老花镜带上,依旧将单子拿倒了。
方妈妈神色痴呆,软软的跪在张氏面前,扁了扁嘴,突然放声大哭,“老太太,雪妞没了,雪妞死了。”
张氏吓得倏的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上次见着不还好好的嘛?”
方妈妈只是痛哭不止,上次见着又何曾好好的了?不也是哭哭啼啼的跑了吗?就是那次跑出去,就再没来过了,只是任张氏疑问,方妈妈也不能说出理由,却叫她怎么说的出口,难道要告诉别人,雪妞因为偷汉子被家里男人察觉出,两人吵吵闹闹的不得安宁,惹来村民围观,雪妞赌气去找情郎却被拒之门外连面也不见,只好回到家中,又被众人指点唾骂,一气之下喝了药?这样的丑事她没脸往外说,就是恨极那王郎耍尽手段哄骗雪妞又弃之不管,也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张氏问了几句是突发急病还是意外伤亡,都没有得到回答,也就不再问了,虽然也觉得雪妞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有些可惜,到底自家得了大喜,正满心欢喜着,受不了方妈妈这样哀痛悲嚎的扫兴,就道,“你年纪也大了,哭多了也伤身体,雪妞虽然没了,梅家总会养着你终老,你跟着我一辈子,我也不能不管你,你别担心这个,先去后面休息休息,我还等着你能给我搭把手,你还不知道呢吧,映雪许了人了,是个四品的太仆寺少卿,可了不得了。”
方妈妈怔了怔,便慢慢的收了眼泪,哀伤的爬起来,扭曲着脸哽咽道喜,“三小姐好福分,得了贵婿,老奴贺喜了。”想到雪妞惨死,越发的不平,也不能显现出来,知道张氏现在忙着得意,咬碎了牙根,捂着脸避走了。
金乌复转,明月往返,转眼半月时光过去,除了梅映雪的婚事,一切都平静的如同秋日的湖面。
梅家恩每天早出晚归、然后聚集郑家人去中园商议备嫁事宜,夜里便宿在北园,至于是大郑姨娘还是小郑姨娘相陪,便不得而知了。
梅承礼也沉默得像是透明人,就算无端被塞进三个新丫头也未置一词,甚至连面也不露脸,除了去姜先生那上课,就在南园呆着。
若胭也蜷缩在小院里,连东园也不去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窝在床上,从早到晚的捧着书,也不让春桃和秋分过来服侍,一个人静静的发呆,说是看书,却没看进去多少,多是出神,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夜混乱,寝食消减。
章姨娘偶然会进来和她说说话,聊一些梅映雪亲事的进度,若胭便安安静静的听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却越来越黯淡下去,章姨娘怕她因嫉妒梅映雪而伤了自身,也不敢再多说,除了担心亦无他法,连去告诉梅家恩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心惊胆战的自己悄悄的回去做几件衣裳给梅映雪添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