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中发芽,就很难拔除。先帝终于忍不住,召我去问话。只要我巧言遮掩一句,就可以轻松打消先帝的怀疑。父亲的再三催促、情人的性命、步步为营经营起来的地位、唾手可得的后位。”薛太后自嘲地嗤笑了一声,“我没有选择。”
“那段青梅竹马的故事,在我的捏造下,轻而易举套到静儿的头上。而我什么都形容得如同雾里看花,极尽捕风捉影之能事,好像种种迹象表明,挽云居士确有其人。”薛太后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角都带了泪水,“他自己的女人,他自己不清楚不了解她的秉性,倒来相信了我说的话。”
屋里霎时寂静,赵步光没有说话,半晌才伸出手,搭在薛太后背上。
薛太后的脸庞痛苦抽搐,强抑住激动的情绪,拿开赵步光的手。
“直到先帝驾崩之时,他依旧没有找出他宠爱的女人的奸夫,他折磨她,也折磨自己,死时四十五岁。”薛太后以手帕印去眼角泪痕,妆容干干净净,就像从未流下过眼泪。
“可是……”赵步光仍觉得其中有疑点,低声说,“王公公为什么要谎称那是您画的……”
“他没有谎称。”薛太后冷哼一声,“要面子的先帝,找不出宠妃的奸夫,这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耻辱。他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爱错了人。甚至幽禁了静儿之后,他也没有公开宣布她的罪行,连妃位都保留着。王祥福当年地位还不如现在,他知道一些内情,却不是知道得最详尽的人。”
知道得最详尽的,怕是薛太后自己了。赵步光心中暗暗叹息,皱着眉,胸中滞闷,一时间无话可说。
薛太后也没有说话,她仍旧陷在回忆之中,神色夹杂着隐隐的痛苦。
不知过去了多久,赵步光才开口问:“那母后,您能告诉永寿,当年的静贵妃,现在仍活着吗?”
薛太后眼珠动了动,但没有看赵步光,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冷冷的阳光劈头盖脸兜住她细瘦的身形。
赵步光以为她不会回答,往前走了两步,想抓住她再问问清楚。
薛太后蓦然站住脚,用低哑的声音说:“她当然活着,否则本宫也不必与你说这么多。”幽幽地叹了口气,“本宫欠了她的,自会还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章。。。奴婢没有话说【
☆、一一七
夜里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赵步光,她起身找水喝,知道这晚是朝月在值夜,走到屏风后面,拉着朝月到自己榻上睡。
朝月困倦的鼻音说:“公主又睡不着吗?”
赵步光已经很久没有好睡过,从翠微走后,她就难得有一晚能睡得踏实,她总是做梦,梦见现代的自己一事无成,古代的自己吉凶未卜。
有一次甚至梦见亲眼看见赵乾德的娘在清凉殿中遭受的一切。加上白天听薛太后讲了那么多关于静贵妃的事,她更睡不着了。
只是爱错了一个人,谁年轻时候不因为不懂事瞎上几回,可放在现代,瞎眼的代价只是分几次手,吃几次烫得满嘴泡的火锅,买几身光鲜亮丽的衣服,颓废几天,又能重新做人,重新去爱。
而静贵妃却因为这个,付出了一生,到现在还不能获得自由。她早早失去了爱情,失去了信任,想到两人都在中安城中,赵乾德一直挂心他的母亲,却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她,到现在也找不到她,赵步光就觉得胸腔里酸涩得想落泪。
也许,她只是心疼赵乾德。
“嗯,有点睡不着,估计再躺会儿就睡着了。”赵步光拍拍朝月的肩,被窝里多了个人的体温,她稍觉得寒冷的雨夜没有那么可怕了。
澹台素抄写的心经日日送来,赵步光随手丢在一边,自从和她敞开心扉(?)谈过一次之后,薛太后就免了赵步光的请安。
起初赵步光还想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后来看薛太后确实没找她麻烦,又觉得反正她也不会懂,干脆不想了。
前朝为着到底要不要派人去和北狄和亲,派谁去的事吵个不停,大臣们成天混得像乌眼鸡,恨不得把政见对立的对手都撕了。
赵乾永也焦头烂额,到长乐宫吐槽的次数越来越多。
赵步光倒是无所谓的,只要不把赵乾德“嫁”出去和亲,随便哪个赵乾永的哥哥弟弟去都没事,赵步光甚至向赵乾永建议,可以把那个暮云公主纳进后宫。
“这样你的后宫就既有北方血统,又有东方血统,将来生的小混血不知道会多可爱。”
赵乾永手指屈起就想砸她脑门,赵步光忙低头躲过,把铃兰抱到别处去了,低声嘟囔:“血缘隔得越远生的孩子越机灵不知道吗?”
好在赵乾永压根没听见,不然又会想揍她。
一天午后阳光明媚,赵步光让宫人在院中支起一张睡榻,打算晒着太阳睡睡午觉。宫人禀报说顾安之来了时,她刚坐到榻上,忽然想起来,铃兰是剧毒之物,顾安之说好午后就来拿。
在花厅见了顾安之,宫人把铃兰捧给他,赵步光问:“上次和老师说请顾大人来宫中相见一事,老师转告顾大人了吗?”
因为二皇子被害一事,一度顾安之都被传去询问,小皇子被毒害,总要有毒||药才行,顾安之是和赵步光过从最密的医师,第一个受到怀疑。赵步光被关押在浣濯局的日子里,顾安之除了应讯,很少出门。他什么都没做,并不紧张,反倒赢来一段得以安宁在家的日子,为顾霖幕调养身体。
顾霖幕是心病,但随着时日推移,那事情对他的影响就会越小,就像杀了人的人,时隔二三十年之后,全不会像刚杀了人一样提心吊胆。
“提过几次,要是公主想见师傅,随时都可召入宫中。”
赵步光点了点头,想了想说,“三日后是老师来教本宫的日子,带顾大人一起到长乐宫用个饭可好?”
顾安之欣然答应。
第二天一早,赵步光换了大秦寻常女子的衣服,去找赵乾德。她刻意等了快一个月,没有在薛太后单独见她的次日马上去告诉赵乾德他母亲的下落。
她也可以写信给赵乾德,但薛太后都能获悉她在调查旧事,这让赵步光多了几分警惕,可能她还是把宫里人想得太简单。索性趁着晚秋气爽,大大方方和赵乾永请旨出宫去玩,赵乾永压着朱羽的请示尚没回复,好在北狄荣膺王的三个儿子打了起来,内讧一时不能平息,反给大秦争取了些时间,赵乾永一面叮嘱朱羽加强驻防,一面让他与暮云公主接触,前朝让他焦头烂额,根本管不到赵步光要上哪里去玩,她提出要去睿王府,赵乾永只是多看了她两眼,派了四名侍卫贴身保护,叮嘱她小心,就没再说什么。
廊檐下不知名的翠绿藤蔓垂下,风吹时绿浪此起彼伏,草木幽香渗透进屋子里。
“太后……真的这么说?”赵乾德听完赵步光的话,不慎打翻茶杯,滚烫的茶汤泼在他的膝上。
赵步光忙蹲身去看,“怎么不小心……”
赵乾德浑不在意,激动地拉起赵步光,握住她的腰,抬头看站在面前的赵步光,“你确定太后说的都是真的?她会不会骗你?我娘真的就在朱塔寺……”赵乾德眉峰紧蹙,额上青筋突出,双腮时不时轻微鼓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步光,眼珠都不敢多动一下。
赵步光腰被握得发疼,拨开他的手,“痛。”
赵乾德忙松手,张了张嘴,似乎又不知从何说起,豁然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又转回来,抓住了赵步光的手。
“我们去朱塔寺。”赵乾德坚定地说。
赵步光含笑看他被茶汤打湿的衣袍,眉毛懒洋洋地上挑,“好呀,那你就穿这身脏兮兮的衣袍,去见你娘吧。”
低头看了眼衣料上黄黄绿绿的茶渍,赵乾德才觉不妥,让赵步光在屋里等他。
赵乾德换完衣服出来,面容已恢复平静,要是他刚听见静贵妃消息时,赵步光劝他,他也许听不进去,这时赵步光认为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了:“今天不是去看静贵妃的好时机。”
赵乾德耐心听她说。
“朱塔寺是皇家重地,有司千在那里,赵乾永对他很是忌惮,还有有数不清的重兵把守。而且,到现在我也没有想明白,薛太后为什么无缘无故告诉我这些往事,朱塔寺会不会也有她的人,按说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中安,如果这时候去朱塔寺,被人发现告诉皇上或者太后,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赵乾德沉默了一瞬,方道:“有没有可能,她发觉你在查她之后,认为你构不成威胁,告诉你也无妨,以免你做出更大动作,闹出丑闻。薛太后都告诉了你些什么?”
赵步光只告诉了赵乾德,静贵妃的下落,对于那些皇家秘辛却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我现在没有办法告诉你。”赵步光不信鬼神,可她认为那些往事算当年四人的隐私,没有必要告诉赵乾德,而且她的魂能穿越巨大的时间空间缝隙来到这里,附着在素未谋面的人身上,就说明,世间有许多事,是不能开口说明白的玄妙。要是真的为了一时八卦,弄得将来付出代价,着实也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