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你看——”
护送的库丁们都被她尖细颤抖的童声惊动,同时向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隔着山道下深有几里的一座山谷,遥遥看去,对面山头上就是一道险峰的悬崖,悬崖上乱树丛生,最显眼的是长着一棵三四人才能合抱的巨树,被砍光了枝叶的巨树上扎着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中,巨树上血淋淋地钉着一个狰狞的兽头,赫然在目。
内库坊丁们也看到了远处悬崖上的血祭兽头,正骚动间,头目姬墨停下脚步,横目一扫让他们马上安静了下来,他皱眉转头,看向了驴背上的季青辰,道:
“大娘子,应该是扶桑山民在准备祭神……”
“不用担心——”
季青辰远远盯着那头上带着弯角,看不清是鹿头还是羚头的兽首,向姬墨点了点头,收起腕上的佛珠。
她跳下了驴背,走近第二头毛驴,把驴背上的季蕊娘接了下来。
她仔细看着这孩子的脸面虽然苍白,却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她心里有了些悔意,不该为了看这孩子的应对之力,就这么早就带着她上山。
只是她分明记得,以往扶桑山民祭神并不会如此大张其鼓,只会在密树子里暗中进行。
“今天是七月初一,确实是他们的祭日,但他们近两年新开了很多山田,祭神的地点已经迁到西山道那边去了,离这里很远。”
她们脚下的北山道,是唐坊的地盘。
山道上下都早已安排了唐坊的守备亭。
她牵着小蕊娘还算是干燥稳定的小手,心里有了一丝安慰,把她护在了她的青布护风中,不让山道上的狰狞巨影吓到她。
为了防止毛驴受惊颠了人,她不再骑驴,带着小蕊娘和库丁们一起徒步沿着山道继续向上,准备到第一号守备亭里后再歇脚打听消息,却又皱眉疑惑着,
“我记得他们以前祭神时也是静悄悄,不想让驻马寺的僧官知道,现在居然这样张扬,看来驻马寺里的僧官最近没有到村子里收粮——”
关于这一场扶桑内乱,僧官们也是要反复争论的。
但她本以为,僧官们应该会为了准备战事,这几天进村子里再加紧催收一批粮食,搅得山民们连祭神大会都办不成的……
她们在坊丁们的保护下,向上走了不过半里地,离着一号守备亭还有一段距离,却又听到了山谷对面,在鸭筑山的更深处的西山道那一边,传来了一阵阵沉沉的擂鼓之声。
她能听出,这兽骨擂在兽皮鼓上的闷响声声悚人。
让她再次微微皱眉。(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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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擒贼擒王
“大娘子,今晚有些奇怪,还是避一避吧。”
因为那怪异的擂鼓声,姬墨正在劝说,但他们前进的北山道方向却突然有几声火器的炸裂轰响,在夜空里传来。
这炸响震得山林深处的鸟兽们一阵惊飞乱吼,顿时压住了祭神前的擂鼓声。
听到这火器声,小蕊娘和随行的十二名年轻内库坊丁顿时心神一松,全都放下心来。
小蕊娘笑嘻嘻地从季青辰的披风里钻了出来,四处探着头,要看看传说中山里的小土狠,又转身伸手摸着毛驴的头,用扉娘子教给她的方法小声安慰着它们,好让它们不要害怕火药声,安静被库丁牵着慢慢前进。
姬墨听着这火器的声音,也笑着侧首向季青辰低声道:
“大娘子,我们的田庄一切平安,有了坊里的火器,又有虾夷奴隶负责防备,扶桑山民们就算不满我们在山里开田,向来也是不敢靠近我们的田地的。”
“最好是如此。”
她当然听出了那几声轰响的来历,是她安排在田庄里的铜质火鸦枪的放枪声。
十年来,她一次又一次想在山里种粮食却失败,不仅是因为粮种不适合,也是因为近二十年来,鸭筑山里的扶桑山民们学会了使用铁制农具,开始不断在深山里烧林开田,逢春播种,山中溪水边最方便耕种和运粮的平地都已经被他们建起了村子。
她虽然通过贿赂僧官,也得到了离唐坊最近的十个山头的租赁权,抢到了近万亩可以开垦的溪水土地,但也不能防止想要更多田地的扶桑山民和他们争地。
土地,自古是祸乱之源。
而唐坊。自从有一名进山种田的坊民因为争地被袭击而受伤后,她就撤回了所有派去山里开荒种田的人,开始购买虾夷奴隶来代替。
唐坊所有的男女老少,上至四十多岁在这时代就已经算得上是长寿的老年人,下到刚出生的孩子全都算上都只有三万人不到,死一个就少一个。
在没有医院的时代,一个人受伤致死的可能性太高了。
而一直到两年前可以反复使用的铜质火器被制造出来。装配到所有的田庄。唐坊才开始在山里大面积开荒播种。
山道弯弯,火把照路,她低头看了看小蕊娘。见这孩子并没有畏怯之色,心中安慰,微笑着道:
“不用怕,他们只是要土地。而且在祭神的日子里,他们相信见血是要惹怒神灵的。”
“是。我不怕的,大娘子。”
小蕊娘努力要表现得更加镇定一些,季青辰却知道她肯定是不习惯的,季蕊娘这些十岁未满的孩子。和李家三姐妹以及许淑卿她们是不一样的。
对于唐坊里的十七八岁的成年人而言,争夺厮杀是习以为常的,就算是女子也一样。
因为她们生下来就挣扎在生存线上。跟着父母在这片贫瘠的海岸边打渔、在山林里狩猎才能维持生活,时不时能会和山民们起冲突。也会经常和他们做一些以物易物的交易。
但对于季蕊娘这样年纪不到十岁的孩子而言,她们是在开坊后出生的,在唐坊里不愁吃穿,懂事后就送进坊学读书,就算一直在淡季参加坊中操练,她们也是被保护着平平安安长大的孩子。
为生存而杀人见血,对她们而言,只是一个传说。
在季青辰眼里,小蕊娘这些孩子成年以后,会和宋人更像,而与扶桑人越来越格格不入,更何况,上百里不见人烟的鸭筑山里还有比扶桑山民更野蛮,更没有开化的生番部落。
所以,她才会在数年间,一直没有停止地不断购买进大批的虾夷俘虏。
而北海道本地还在和扶桑人进行战急的生番部落虾夷人,即便没有她不断送去的消息,也绝不可能发现不了扶桑的内乱,他们和扶桑人的战争,就如同中原汉人和北方游牧民族之间战争一样,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也延续了很久……
就算没有她的密信,他们也不会放过眼前扶桑内乱的机会,他们早就想把几百年来一直被抢走的部族土地夺回来。
她的通知,只是让他们选择开战的时机更有利于唐坊罢了。
山间不时有夜猿的鸣叫声传来,小蕊娘有些胆怯,又钻回了她的披风里,她嗅着季青辰腕上的佛珠檀香,想要努力说几句话让自己安心,不由得就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巫歌《山鬼》。
她记得大娘子也颇为喜欢听许淑卿唱这支巫曲,有时候还会在小院子里教她做菜炒菜时,和坊里的姐姐们一样自己偷偷地唱,还叮嘱她不要告诉季妈妈。
因为巫曲是不能被偷学的。
她笑嘻嘻正要说话,却又想起今晚是空明大师的死忌,连忙又掩住了嘴。
大娘子脸上看不出,心里一定是难受的。
她知道,前两个月大娘子去驻马寺里探望老和尚,老和尚却避而不见的时候,大娘子就很伤心。
小蕊娘悄悄地握紧了她的手,正默默为空明大师念着《往生经》的季青辰一怔,以为她害怕,低下头向她微笑,突然间,她却听到了山林里又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山路上,为她牵驴的内库坊丁头目姬墨脚步同时一顿。
“姬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她侧头看向了鸭筑山面向太宰府的西山道方向,疑惑自语,“我怎么听着像是有外来人进山了,惊动了山里的猛兽——”
“小人也以为是如此,大娘子——”
姬墨一直没有离手的机弩,早已经架上了利箭,护送的十二名坊丁也同时戒备了起来,把一大一小两名女子护在了中间,匆匆在山道上赶路。
季青辰此时也听清了山林深处传来的虎吼之声,知道是野兽被外人惊动。再次皱起了眉头,疑惑道:
“今晚进山,居然格外地不顺利。”
不提刚才遇上的事情,仅是她们进山前,就听到季辰虎在坊里已经擂了一顿坊鼓,惊动了山中夜鸟。
他应该是在召开重议坊主的里老会,坊中免不得要乱上一阵。她也得到了坊里传信来。那楼云派来的小书童骏墨趁着坊中的混乱,已经离开季氏货栈,向内库工坊里寻去了。
还有东坊里的几个和福建海商有关的小商人也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现在进山的外来人。是不是和骏墨一样,由那位楼云国使安排的细作。
“不用太在意。”
她微微笑着,唐坊这样的边荒商埠,本来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坊里除了她自己三姐弟兄一堆麻烦,西坊、东坊里扶桑人、宋商、高丽商和冲绳商之间为了生意的暗斗。她早已看得见怪不怪了,便对姬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