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猛然就哑了声。她今天一时气急闹了这一场,气头上倒是忘记了,杜千户那里还没来人议亲呐,要是惹恼了爹,他性子犟起来,说什么也不答应亲事了,非要把自己留在家里管教,那可怎么办!
要她一下子转回脸来她又办不到,秦明月情急之下,索性用帕子捂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现在心里是又急又怕,又后悔刚才不该把话说得那么刺人,生怕秦永德就此扣了她不嫁了,所以倒是真的哭得伤心。
秦永德见她哭得肩膀抽得厉害,转眼就觉得刚才自己的语气有些太重了,吓着了闺女,忍不住又有些内疚起来,闺女总共能在家里呆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些事,何必呢?唉……
秦勇山的怒气却并没有因为秦明月这一哭而平息下来,虽然李芬说秦明月那天假装寻短见的事儿是辨不清的,他还是想把实情说出来:“爹,你不知道……”
“勇山,别说了!”秦永德打断了大儿子的话,有些疲惫地往后面靠了靠,“你们都别说了,你们都是爹的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互相都让让吧,今天这事儿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了!咱家里,为什么就不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呢……”
末了这一句,却是声音渐轻,就像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语一样;秦勇山瞧着爹那满含无奈和伤感的眼神,心头忍不住一酸,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忍忍吧,还是芬儿说得对,反正过不了多久时间,明月就要出门子了,到时,就跟她应着普通亲戚的情分算了。
果然就在第二天,杜鹏就遣了兴州城最能说会道的官媒元妈妈过来。元妈妈做了多年官媒的人,丝毫也不因为老秦家是户农户而有什么嫌弃的样子,笑嘻嘻地先跟秦永德道了喜,口口声声叫着“秦老爷”,又一样样地把杜千户交待的事项特意给点了出来:
“杜大人怕委屈了令爱,特意叫夫人收拾了一间独院出来,院子里那一样样的,可都是杜大人亲自吩咐置办的,那多宝格上的物事,一层层全是满满冬冬的,好些外洋来的玩意儿,就是老婆子我经常在外面跑的,都还不曾见识过呢!
房间里摆的一水儿黄花梨木的家具,锦褥裘毯就不用说了,就是那门帘子,都是那绿豆大的珍珠串得呢。门外就更不用说了,院子里移栽了好些花树,一年四季都花香满院的,秦姑娘要过去了,保证每天都是心旷神怡……”
媒人一张嘴,嘴皮子上下一翻,牛都能被吹飞,不过这样子说得极是好听,估计杜千户那里也是做了些布置的,当日他说的不会委屈了明月,想来是这些上面,绝对是不会苛刻的;秦永德虽然并没有完全听信元妈妈的话,但心里还是挺舒服的。
元妈妈见秦永德脸上带了笑模样,赶紧趁热打铁地提了出来:“我这老婆子也是常年在官眷后院打混的,杜大人这架势,都快赶得上娶正头娘子了,可见是把秦姑娘放在心上的。”
赶得上娶正头娘子这样的话,自然要看跟什么样的人家比,要跟这样子的农户比,那人家就是收个通房丫头治一餐酒,都比得过农户家里娶媳妇呢。
不过元妈妈说得天花乱坠的,秦永德心里很是欢喜,也有些不安:“这是何必呢,太破费银钱了,上面还有夫人呢……”
“秦老爷是不知道,杜大人他家的夫人可是一等一的贤良人呢,持家理事样样都是一把好手,听说杜大人亲自看中了秦姑娘,心里也是欢喜,所以令人加紧整置了那院子,只想着让秦姑娘早点过去呢。
杜大人也跟他夫人一起商量了,想着年前就找个好日子,把秦姑娘接过去,到时家里团年的时候,人多热闹不说,这进了新人,家业子嗣更兴旺,也是个好兆头。秦老爷你看……”
“年前就接过去?”秦永德没想到时间会这么赶,心里就有些犹豫了,难不成让闺女儿在家里团最后一回年的时机都没有了?
“元妈妈,你看这时间能不能往后推点儿,放到年后……”秦永德就小心跟元妈妈商量起来,“我这闺女也是一直娇养大的,这一下子就要离了门儿,连今年团年都不在家里过了,我这心里也不落忍啊。”
“秦老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闺女儿大了,总要嫁人的,难不成爹娘还能把她在家里留一辈子?”元妈妈一脸笑眯眯的,语气极是和善,意思却很坚决:
“这赶在年前过去,刚好给夫家添了好兆头,一过去可不就得了夫家的喜?杜大人欢喜了,你闺女以后可不就是过得好日子了?秦老爷你心疼闺女,可嫁闺女了不就是求得这个?以后的日子,可还是她在杜家跟着杜大人过的啊!”
元妈妈这一说,秦永德就不能再说什么了。闺女一出门子,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在夫家过得好,可不就是要讨得夫家的欢喜么?要现在逆了杜家的意思,岂不是让她以后过去也不好立足?
横竖也不会有多少天呆在娘家了,早些晚些都是一样要出门的,还不如现在就顺势应了下来,让她过去到杜家那里团年,给杜家添喜添旺,还能落得杜家的一个青眼。
秦永德心疼闺女,翻来覆去地仔细想了个周全,一咬牙就答应了下来:“不知道杜大人那里挑了什么日子,到时是个什么章程?”
☆、149.第149章 杜府
“这日子啊,杜大人可特意找了高人给算好了,就在这个月二十二,这日子吉利,进门见喜,育嗣得男,兴家旺夫!”元妈妈见秦永德应了下来,脸上立时笑开了花,“到时也不用你这边准备什么,杜大人那里会专门派了人来接,就是衣服首饰,过几天都会做好打好了送来,样事不用秦老爷操心的。”
说是二房,其实也不过一个贵妾而已,就是在姨娘中算是排位第一的,可那也就是个姨娘,哪里用得着像正经嫁娶一样行事呢?杜大人到时专门派人带了车子来接,就是够郑重,够给这秦家面子的了。
元妈妈虽然心里这样想着,话里行间却是半分都没有露出来:“不过秦老爷心疼闺女,给秦姑娘要准备压箱底的东西,也只管准备就是,到时杜大人遣的马车会一并来接去。”
只说了压箱底,那就是说,什么几抬几抬的就不必了,反正乡下也就是些棉被什么的,没的到时还占了地方去,只要有压箱底的硬货就行了。
秦永德愣了一愣,连忙讷讷地应了话:“那就好,那就好。”见事情都顺利办好了,元妈妈饭也不吃,连忙就起身告辞了:“杜大人专门派的马车来的,他还在城里急着等老婆子回话呢,饭我就不吃了,这喜事定好了,我得赶紧回去把这好消息给杜大人给回禀了去。说句没皮没脸的话,杜大人这一高兴了,指不定给老婆子多少赏钱呐。”
秦永德连忙暗里叫了李芬取个荷包过来,送给元妈妈感谢她跑这一趟。李芬也不知道这给官媒的赏钱应该是多少,想着公爹上回叫送给那两个衙役的是五百个钱,咬咬牙,就在荷包里装了三百个大钱进去,借着送元妈妈出来的时机,塞到了她手里:“辛苦元妈妈这一趟了,我家明月年纪还小,不懂事,很多地方到时还请元妈妈多跟杜大人那里美言几句,让他多包容包容。”
元妈妈手腕稍稍一转,脸上笑意不变:“太太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老婆子本来就是做的跑腿的事儿,能得杜大人亲自叫我来这一趟,不知道是多给我老婆子面子呐,哪里说得上什么辛苦。太太只管放心,杜大人对秦姑娘可是欢喜着呢,秦姑娘到时这一过去呀,后面大半辈子可都是浸在蜜窝里了!”
辞了秦家这一家子,元妈妈上了马车,眼见着秦家的人已经转身回了屋里,这才从袖子里把那个荷包摸出来,扔给了赶车的老杨:“老杨,老婆子我骨头松,你可把车给赶平稳点,也不要慢了,杜大人和夫人那里我还要去回话呢。”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就是有点眼力见的,也拿不出多少银钱,她可是官媒里的第一冰人了,兴州城里哪家富贵人家没跑过?那些夫人太太们出手就是二两以上的赏银呢,哪像这家,到底是农户,荷包倒是送了,刚才她只伸手一捏,就只知道里面不会超过三百个铜钱。
这点子小钱,还是做个顺水人情,送给老杨吧,一大早地赶过来,怕耽误了时间,马车又驶得急,把她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还是城里好啊,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比这乡下的土路可平稳多了。
也不知道杜大人怎么就转到这乡旮旯来了,又刚好撞上了那个姓秦的乡下丫头,那丫头长是长得漂亮水灵,可眉眼一股子小家子气,根本没有城里大户人家闺女养出的那种大方劲儿。回去了她倒可以给陈夫人交差了,这样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再是抬了贵妾,也根本不足为患……
浮雕了蟾蜍抱月的三足铜质鎏金香炉里,正袅袅吐着一缕青烟,陈雪娘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大靠枕上,正在闭目养神,神色一片轻松。
“娘!我听说刚才那元妈妈来过了?”杜柳不等守在门口的大丫环先来禀报,就伸手打了帘子闯了进来,“她看过那乡下土包子了?跟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