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 (浪沧君)

　　“玄鸟，姝妤她并非天钧人。”弥泱不动声色地来到这一人一鸟身后，天钧人的良善来自于国家富足和生活安定，再加上凌驾众人之上的王族，让他们不敢再动那些非分之想，这并不代表他们骨子里都是这样的，那些被压制已久的欲望，若是再此宣泄而出，是否会比之前更加可怕。
　　“可她不是说她是……”
　　“她身上流淌的是古尔列人的血液。”
　　玄鸟还未将天钧公主四个字说出，弥泱就将它的话打断，姝妤虽然名为天钧公主，却只是天钧姬氏的养女，公主只是一个名号，无论这一世还是三千年前，她都是古尔列人，洛川是生长于草原的男子，而她是从古尔列人体内诞生的女孩，于血亲于出生地，她都不是天钧人。
　　古尔列人的话，并非不可考虑，在玄鸟眼中，那个世代在草原上流浪的部族，他们不受世俗纲常礼教的束缚，追逐自己内心所愿，虽然他们的有些举动看起来颇为粗俗，但都是最原始的人族欲望，不掺杂阴谋诡计，他们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来好战的天钧人后裔来到草原上，也被这些人同化而放弃原有的身份，去做一个草原上的牧马人。
　　“古尔列人纯善质朴，只是我担心他们掌控不了玄晶羽的力量。”它对那些草原上的族群有些担忧，若不是被欲念蒙蔽了双眼，生在北境又有灵识在体内的天钧人的确是继承玄晶羽最好的人选。
　　玄晶羽其实就是它的一片尾羽，只是这片尾羽上蕴藏着它所有的力量，继承者本身需要有强大的灵力和灵识才能掌控住，上古灵兽之力，无正无邪，若是接受灵力的人本身实力不强，极有可能被这股力量掌控，本可救济苍生的上古之力就会因此而变成激发人族欲念的邪恶之力，到那时，将会给整个大地带来灾难。
　　“你可探一探她体内的灵识，再做决定，如果你当真不愿将玄晶羽交与姝妤，那我也不做强求。”弥泱从不愿强迫他人做不愿做之事，对于这只灵兽也一样。
　　得不到玄晶羽就无法获取人皇之力，虽说人皇之力是破除二泽禁制最快的办法，却不是唯一的办法，人族或许需要这股力量来维持安定，可他们不过诞生了六万年，而这只玄鸟，已经存在了近九万年，凡事讲求先后，没有为了六万年的生灵去牺牲九万年的生灵之理。姝妤却不愿意，她好不容易才来到此处，之前取鲛鱼泪的时候也算是历经艰辛，怎么能因为玄鸟不愿意就放弃，可王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再说什么，想着想着便动起了小心思，想看看能不能趁机将玄晶羽悄悄拿走。
　　就在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浑身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束缚住，连自己的思绪都无法控制，除了放空什么都做不了，只见玄鸟走到自己跟前，张嘴吐出一道乌光，悬在自己额头上方，体内的灵力不停翻涌着，那道乌光很快消失，她头脑清明了许多，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荒唐，好在没被别人察觉出来。
　　“她的确有足够的实力继承玄晶羽的力量，只是尊上，她体内为何会有三千年前的残魂？”玄鸟探到了洛川的气息，虽然那抹残魂被暂时封住，但通过探查小姑娘的灵识，真相便立刻被摆在眼前，古尔列人没有灵识，若有，绝不是与生俱来。
　　“那是兰裳留下的孽债。”弥泱注意到小姑娘难以置信的神色，却没有隐瞒真相，“这三千年来，天道无常，她或是他，三千年前也好、此时也罢，他们便是被天道所选之人。”她指了指小姑娘说道。
　　自己体内还有别的灵魂，姝妤不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个人体内只会有一个灵魂，这是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她的奇遇，她独特的身份，是否都来自于那个三千年前的灵魂，而不是来自于自己，那自己到底算什么，一个盛放灵魂的工具，还是别人完成遗愿的载体，那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芸芸众生还是为了曾经的那个人。
　　兰裳是个多么神圣的名字，那是天钧历史上最伟大的王，至今朝臣们都不敢给那位先王上任何谥号，人们敬她若神明，为了她，天钧不惜发动长达近三千年的战争，将士们前赴后继，只为彻底灭了丹陆为她报仇，王族不会被世间情爱所困，为何王说自己身上存在另一个灵魂，那是先王留下的孽债，先王是否曾经爱上过谁。
　　听到那个名字，玄鸟也沉默下来，自从三万年前元荼执掌天钧，它以身为阵引太极图封印傀儡后，那近二百代君王，它不记得任何一人，直到兰裳即位时，那个神族元神所化的人族之主，一度让它从沉睡中醒来，那短短的瞬间，让它记住了那个意义非凡的名字。
　　“这既然是尊上之事，我便不该过问，我愿将玄晶羽送与这位姑娘，让她继承我的力量。”玄鸟知自己此次被唤醒，若不降玄晶羽传承给人族，那这道灵力将永远失传于世间。
　　“姝妤，你随玄鸟过去，我和汐樾就在前方等你。”弥泱示意小姑娘跟玄鸟走，鸟儿已经停在水岸边最空旷的草地上，挥翅呼唤姝妤。
　　“可惜可惜，世上再无玄鸟。”羽嘉这才从衣袖中出来，站在主人肩头连连叹息，有那么一瞬，它甚至希望这只溟洲的灵鸟拒绝将玄晶羽交出。
　　玄鸟寿数将尽，所以需要找一个天道所定的人来传承灵力，一旦将蕴藏着它所有灵力的玄晶羽交出，就意味着这只守护了大地近九万年的灵鸟要走向生命的终点，寿数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载，即便它不交出，也不过还能活数年，对于上万年来说不过须臾的数年，在生命的尽头显得弥足珍贵。
　　“为何三只玄鸟会化为一只？”弥泱忆起当日灵兽对自己说的话，大地形成之初，曾孕育出三只玄鸟，最后沉入玄水时合为一体。
　　“主人你先答应不惩罚我，否则我不说。”羽嘉紧紧贴在主人肩上撒娇，当日它未曾说清，还说错了一些，虽然再做解释也没什么，然而它三千年未曾在主人肩头好好戏耍一番，怎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你不说我现在就惩罚你。”弥泱用手死死按住鸟儿的后背，这灵兽，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全然没有当初震慑四方凶兽的威风，脾气耍的一套又一套，自从降世以来，自己何时惩罚过它，这分明是恃宠而骄。
　　羽嘉心知已经得到主人默许，慢摇摇落在主人膝盖上，弥泱和汐樾席地而坐，弯曲的膝盖，正好可以容得下一只缩小的神鸟，只听鸟儿说着它们灵兽界的那些故事，不管哪方世界，若是大地形成之初被孕育的灵兽，都会是三只同出，九万载出新的生灵，灵兽的寿命便以此为限，这是所有大地灵兽无法突破的界限，它们的生命会终止于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这只比九万年少一年的漫长时光，被分为三段，每过三万年，同时降世的三只灵兽便会消散一只，灵力均分在剩余的两只身上，六万年过去后，便只剩下一只灵兽，这最后的三万年也是灵兽一生中灵力最强的一段时间，只不过这三万年里，灵兽基本不会再出现在大地上，它们会选择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静待传承者出现，若是没有那样一个人，它们将会在悄无声息中走向死亡。
　　人族不会知晓灵兽的死亡，大地却能有反应，神族也能察知，若不是这方世界是违背大道而诞生的，天鉴台上定会有象征着玄鸟和赤龟的星辉，灵兽身死的那一刻，若有传承者出则天下安定，若无传承者则风云色变，大雨倾盆，象征着灵兽的星辉将会陨落，自然异象将会交替一年，大地才会恢复正常。
　　四灵之界有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四方神祇，他们掌控着那方世界的天道，那里开天辟地之后，下界也会产生与之相对的四方灵兽，溟洲和四灵之界一样，地有四方，却只诞生出两只灵兽，并非天地灵息不足以支撑灵兽的降世，实际上是因为这方世界本不该存在，所以东西两方被大道压制。
　　灵兽陨命，星辉虽落，最终却会魂归天鉴台，永远照耀着它们曾经守护过的故土，除了溟洲外，任何一片大地上所见的星辰皆有两部分构成，一是玄墟天鉴台上由十宿星君所布的星辰图，二是各方世界中的神祇在各自世界的天鉴台上所布的星辉，玄墟天鉴台上的星辰与神界同时诞生，岁月亘古，永不消亡，而各方世界中的天鉴台则根据各自世界的天道，轮回交替，是天地间的灵光凝结而成。
　　九天星辰在小世界中并不容易被看见，只有掌管一方的神祇才能窥探，这些星辰高悬于日月之上，每一粒星辉中都蕴藏着世道变换的奥秘，而小世界中的星辰虽时间推移而变化，与日月平齐，虽然指引着天时变幻，预示着生灵祸福，却不像十宿所控的星光那般，一星落而天下乱。
　　“主人，玄鸟分明和其他世界的灵兽一样，守护一方，能让它魂归天鉴台吗？玄墟不行，就将它送入万界门，让它自己去往另一方世界。”玄鸟是祥瑞之兽，数万年来为了人族安宁不惜牺牲自己三万年，羽嘉不甘心它就这样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