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好端端的,他总算卸了心中重石,道:“许久不见你出来,不知道你和丹渚真人的话谈完了没有?”
乐岚道:“谈完了,该回府了。”
李未阳正求之不得,她在外面多留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当下便道:“我这便准备车马,送你回去。”
她却道:“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
让她自己回去,半路走着走着又不知跑到什么地方爬刀山去了,他断然道:“不行,我得看着你回去。”
乐岚自然不肯答应,两人僵持着,就这么站在门口也不是办法,他只得搬出了冷夫人,唬道:“我同你一起回去,这样到府夫人问起你去了哪里时,我还能在旁帮你打个圆场,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去?”
他这话说得甚有道理,她想了片刻,点头道:“那好,你送我。”
临上车前,他忽然想起她同重钧一起出发,此时却不见另一人的踪影,便问:“怎么不见重钧?”
乐岚道:“我没有看见他,许是自己回去了。”
李未阳略一颔首,扶她上了马车,路上又问:“你同丹渚都说了些什么?”
她道:“没什么,一些闲话而已。”面上神色仍然寡淡。
他笑道:“怎么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乐岚正看着窗外,闻言转头微微一笑,道:“有么?”
这个笑容端是明丽大方,他却无故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下了车,乐岚向将军府走去,李未阳在身后叫住了她,伸出右手,张开了五指,笑问:“阿玥,这是几?”
乐岚愣了愣,道:“五。”
李未阳收回了手,笑道:“眼神不错,快回去吧。”
乐岚点点头,转身进了门,他在门口稍站了一站,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立即向车夫道:“回赵府道场。”
法会尚在尾声,观众仍然未减,他一路直奔书房而去,那两名守门的道童已不见了踪影,房间内只有一把被砍成两截的太师椅,未见丹渚,也未见乐岚和重钧。
椅子的截断处光滑整齐,显然是被人以极快极利的手法一招劈开。
乐岚出门时是没有带长刀或是长剑的,她嫌长剑累赘,素来喜用短匕,丹渚更不可能随身携带武器,只有重钧背了把剑,在此地动手的人必是他无疑。
重钧既然在这里拔过剑,乐岚为何要说不曾见过他呢?
以及她说的那句“五”字,他不禁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心中的想法瞬息千变——当真是五么?
外力行不通,自救又无能,乐岚在原地打了半天禅,所能想到的办法中,除了等着丹渚放她出来,便只能赌一把,能不能化险为夷了。
她站起身来,挑了一个方向,便朝那方向走了过去,据说人在黑暗中走路,所走的路线并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大圈,俗称鬼打墙。
乐岚并不想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遇见什么鬼打墙,她身上有一支松明,吹开松明,将其贴着地面向前远远一掷,借着那点幽幽的亮光,算是长夜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指引,她向这幻境的边界摸索了过去。
倘若能在松明燃尽之前摸到边界最好,尚有一线生机;倘若摸不到……她长叹一声,那只能算是英雄气短,天要亡她,怨不得她没有尽力而为。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掷,最后一点松明燃尽时,她的脚步停在火光熄灭处,幻境仍不见尽头。
难不成真是老天爷看她不顺眼,准备让她的历练就此告吹,终结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秘境中?
本着骨子里那点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祖传执拗,她既不肯死心,也不愿认命,索性豁出去了,向着前方的黑暗迈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出一个圈,只知又一步跨出时,她的鞋尖碰上了一个东西,发出了轻轻的“嘭”的一声响。
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不是一无所有的虚空了。
她伸手向前摸了一摸,盲人摸象一般,也不知够着的是象腿还是象肚,只摸出来一面墙壁样的东西,手抚上去有些微微粗糙,触手阴凉,似乎便是这幻境的边界了。
她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拔出短剑,管他是边界还是其他,先挖开再说。
第47章 .隐患
幸亏丹渚造的是个有界的幻境, 所谓边界,其实不过是用法力所凝成的屏障而已, 抽丝剥茧地慢慢刨, 总有刨开的时候。
幻境中的时间通常要较现实流逝得快上许多, 她在这里约莫待了一天一夜,也不知外界过了几个时辰, 她潜下心, 连人带剑就地化身成穿山甲,一剑一剑勤勤恳恳地往前剜,终于看到了些光怪陆离的光影。
老天爷果然还是向着她的。
乐岚举起了剑, 深吸口气, 使尽平生的力气狠狠一刺, 那层光壁如同蚕茧, 顿时被刺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幻境应声而碎。
丹渚估计也想不到她会用这种原始而古老的笨法子钻出来,是以并未在结界上多操心,倒给她留了个空子。
李未阳观察完椅子的断面, 确认了是重钧的杰作,起身去查看其他地方时, 房间里忽然响动一声, 从一隅凭空掉下一个人来,他只道是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 却见乐岚龇牙咧嘴从地上爬了起来。
李未阳:“……”
他刚刚才把她送回去, 怎么转眼就过来了?且门窗都关的好好的,她是如何进来的,穿墙?
乐岚猝不及防从半空摔到地上,还没能揉揉筋骨舒缓一下疼痛,一抬眼却看见了李未阳。
他正以一种见了鬼似的眼光打量着她,想过来扶她一把,又犹疑不定,磨蹭了片刻,问:“你是阿玥?”
乐岚偏头看了看窗纸上的天光,天色尚大亮着,外面嘈杂喧闹的人声并乐声不绝于耳,看来法会还未结束,时辰尚早。
她古怪地看了李未阳一眼,道:“不就几炷香的时间没见,你是掉河里后脑子泡失忆了?”
李未阳的神色难以名状:“我送你回府,刚刚才分了别,哪里来的几炷香时间?”
“送我回府?”
乐岚也懵了,她一直被关在丹渚的虚境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来,落地连脚都没站稳,回哪门子的府?
四目相对,视线交接,乐岚登时便意识到了不对。
“你刚刚送的是谁?”
“你一直不曾出去?”
两人同时发问,又十分默契地闭了嘴,等对方先说,乐岚在房间拉了把椅子坐下,忖了片刻,将自己同重钧受了丹渚所困的事情说了。
因这次行动是瞒着李未阳的,她不敢添油加醋,一切从简,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本是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思来的,谁知不但没能偷着虎子,反而倒蚀了把米,自己虽说侥幸逃了出来,可重钧却不知被困在何处。他对法术结界之类又一窍不通,若被困在幻境中,单凭一己之力想逃出来恐怕难如登天。
她心中记挂着重钧,又想起李未阳方才所说“送她回府”,话里十分蹊跷,便问:“你方才说送我回家是什么意思?”
李未阳正在出神,游离的思绪被一句话拉回,神色凝重了几分,说她如何出现,如何回府,回府后他又放不下心,故而折回来调查,却在此撞见了本该坐在家里的乐岚。
乐岚摩挲着下巴,将时刻比对一番,他在门口遇见“自己”时,她应该正在那黑咕隆咚的幻境中同丹渚扯皮,他送回去的不管是人是鬼,肯定不是本尊。
当时她和重钧皆被卷入幻境之中,房中别无二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假人,竟敢顶替她的身份?
不,不会是人。
她的脑海里忽然现出一团怪异的白色荧光,其中光点浮掠,变幻出许多模样,将军府院后怪模怪样的檀书,道场之上以假乱真的丹渚,现在又多了一个意图不明的自己……乐岚背后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
李未阳把右手展在眼前,伸出五指道:“当时我问这个是几,听到你说是‘五’的时候,便十分惊奇,心道你几时换了性子了?”
闻言,乐岚不禁嘴角一抽。
这个典故可谓来历悠久,大概能追溯到两人初次打交道。
那时谢颜总被赵瑞欺负,有次欺负得过头了,乐岚决意要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教教他规矩两个字怎么写,她在赵瑞上下学必经的路上踩了两天的点,终于在赵瑞领着一群狐朋狗友进茶楼听戏时,带人堵住了他。
一群人称兄道弟,包了雅间叫了乐伶,正准备好好消遣一回,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
赵瑞尚没意识到出了什么情况,他的那些八拜之交们听说定边侯府来了人,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脚不沾地跑了。
李未阳那时正在隔壁,听到动静出来观望,赵瑞没能跑掉,明明怕得要死,却死拧着嘴不肯认错,被逼得无处可躲,他便往桌子底下爬,爬出两步又被乐岚拔萝卜一样揪了出来,可谓惨淡无比。
隔岸观火乃人生一大乐事,他乐得瞧热闹,便想看看这个彪悍非常的小姑娘怎么整治赵瑞这张鸭嘴。
只见她不气也不恼,轻飘飘地抬起一只纤纤细手,问:“你猜这是几?猜对了我就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