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听“咕咚”一声响,这人趁曾弋走神的间隙,已经掏出一坛醉狂沙灌了一口进喉咙。
“好酒!还是当年扬花泪的味道……”那人咂了咂嘴,“你这年纪,没听过可不对。圣人皋陶铸鼎以震慑四方妖魔,本意将世间邪恶之气尽数收于鼎中净化,结果呢?厌神出世,为祸人间上千年。若不是神鸟相助,只怕圣人也无法将之封印回鼎中……”
曾弋一动不动地坐在硬邦邦的板车上,默默听他继续。
“你知道厌神是怎么来的吗?”那人又喝了一大口酒,悠然道,“厌神也曾是神……要知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至善有时便是恶,至恶有时也作善。这世间的道理,远没有黑白那般简单啊!”
他并没有提令弋公主。大约是长久困处于这片黄沙中,消息闭塞,并不知黄沙外已换了天地。
“所以说,这了断台的存在,实在是大妙——将城中恶念汇聚于一处,使人闻之心生畏惧,‘鬼城’名声在外,无人敢犯,此妙之一;城中鱼龙混杂,恶念昭昭,于此‘了断台’间宣泄,总好过在城中流布,此妙之二;大奸大恶之徒皆汇聚于此,彼此斗法,胜败天定,也算是应了‘报应不爽’几个字,此妙之三。怎么,你还不觉得此地是个好地方吗?”
“哪儿来的歪理?”丹珍几个大步走近。
“张复古,怎么又是你?又来偷我们家酒喝!”周小江紧接着也跑了下来。
张复古见二人飞奔而至,哈哈大笑一声,拎着酒坛翻身上了屋顶。
他这一番“三妙”的高论,曾弋听在耳中只有个大概,要说令她多信服也未必。但那句“至善有时便是恶,至恶有时也作善”,却让她瞬间想起了许多从前的画面来。
她不肯杀太常,最后却不得不杀了太常,究竟是对是错?她以天下安乐世间太平为己任,最终却为了诛杀厌神带来天祝大乱,又究竟是善是恶?
马车晃晃悠悠地重新上了路,像是一直绕着黄沙边缘在走,沿路只听见暗哑的乌鸦声。车轮碾过沙土路,发出咯吱声响,这是在来时沿路喧嚣声中不曾听见的乐调。
曾弋并没有理出什么头绪。她从袖袋中摸出一把银珠递给周小江:“酒钱,你拿着。”那袖袋是极乐给她的,只是日日待在小院中,并没有什么用钱的机会,是以时至今日,仍是满满一袋,沉甸甸坠在袖中,让她累的慌。
周小江自然不肯接,曾弋一把抓过他的手,硬塞进他手心。“你是要去送酒的,半途少了一坛,总要有个说头。”周小江这才依言将银珠揣入怀中。
最后一家酒楼在城东,紧挨着那座传说中很灵验的佛塔。
靠近了曾弋才听清,那若有似无的梵音却不是梵音,而是佛塔上起伏的铃声。
竟能铸出不同的铃铛,在风声中发出类似梵文诵经般的声音——从前早这座塔的人真称得上是匠心独运、巧夺天工了。
曾弋坐在已经被搬空了的板车上,听着袅袅如梵音般的铃声响。
她的心静下来,便想起了极乐。不知极乐是不是已经回去了。要是发现她跟着两个不着四六的家伙出了门,他会不会着急呢?
在旁人眼中,她们看着如同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一般。申婆婆自打弄明白曾弋并不是李大满没过门的媳妇之后,就改对极乐赞不绝口了。
“若他是个女孩儿该多好!人长得好看,又这般能干!我这两个孙儿若是能找到有他一半好看的媳妇儿,我老婆子也就心满意足、死也瞑目了!”
得,看来自己还入不了申婆婆的眼,人家看上了极乐也不肯看上她。一想到这里,曾弋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幸好当时极乐不在,要是给他听见了,怕是要把李大满家的院子给拆了,上次那夯土地上凹进去的几处还是李大满吭哧吭哧地背了一麻袋土回来填上的。
风吹铃响,曾弋突然在这香火飘飞、宁静安谧的日光中感到了一丝天旋地转般的心惊。紧接着,像是在地底下某一处传来了一丝轻微的“喀拉”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折断了,或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心惊的感觉没来由地爬满了她四肢百骸,原本带着暖意的日光突然变得冰凉。铃声更加剧烈地响起来,像是无数小沙弥在快速念诵着经文。
出了什么事?曾弋握紧板车车辕,坐直了身子。
一声清亮的唳鸣响彻天际,狂风卷着黄沙,在曾弋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呜呜”的声响。
极乐?是极乐吗?
狂风呼啸,曾弋在这风中闻到了熟悉的血腥之气,直觉让她在肃杀寒气中绷直了脊背。
那是杀意。她太熟悉了。
自鹧鸪山下视物不清之后起,这是曾弋第一次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她焦急地探手伸向眼前朦胧的轻纱,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极乐在她耳边道:“有沙尘,伤眼睛。”
“极乐,”她伸手摸着极乐的脸,“你没事吧?”
“唔。”极乐仿佛被定在了原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曾弋收回手,松了口气。风声淡去了,杀意在极乐到来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手指尖在掌中擦了擦,指尖细腻的触感,像是那个插着花枝的瓷瓶。
“你刚刚……是想看到我吗?”极乐坐在她身边,过了半晌才开口问她。
曾弋还在揉搓着指尖,“呃,嗯,是啊,看不到你,我有点担心。”
“那你想看到我吗?”
“噫?”
“你想看到我吗?”极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期待,“殿下,如果可以看到我,你愿意……去治一下眼睛吗?”
曾弋沉默了。
“治好了眼睛,你就能随时随地看到我——长大以后的我,”极乐舔了舔嘴角,“你可以能亲眼看到那枝花开起来的模样,你还能看见丹珍和小江,还有申婆婆……说不定,你还可以跟着申婆婆学做羊肉饺……”
曾弋的掌心里闪过一丝痉挛般的刺痛。
微风拂过,佛塔上的铃声变得悠扬徐缓起来。在这一片安宁如呓语的铃声中,曾弋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去治眼睛。”她说。
就在这茫茫黄沙中,就做一个普通人。就看看你。
过了半晌,丹珍和周小江才一前一后从佛塔后的一排小房子里钻出来。一路走,两人还一路在那儿争。
“他人不在,又不是说逃了,怎么你老把他想得这么不堪?”周小江踢着石子走出来。
丹珍道:“你也不要因为他是个和尚,就觉得他说的什么都对。”
“我有脑子,能判断的,好不好?”
“能判断?那你得看别人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啊!”
“你今天非要跟我杠是吧?”周小江叉腰哼了声,“那咱们就说说看!这排寮舍是不是他四处化缘修起来的?初入城中没有落脚地地人,是不是都是他收留的?那些病重的人,是不是他送到逢春堂去的?药钱是不是他付的?”
“是又怎么样?那坚持留下了断台的人是不是他?当初城里人合力要将城西诸人驱逐的时候,是不是他跳出来阻拦的?如今了断台犹如恶瘤,在这城中割不去又好不了,这不怪他,又怪谁?”
“行行行!你有本事,你本事最大了,那你把了断台清理干净啊!”周小江气鼓鼓地走近了马车,看到了极乐。
“是极乐啊,”他一屁股坐上板车,声音因为正在气头上,显得分外僵硬,“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极乐道:“我正好在近处办事。”
丹珍朝极乐点点头,一边坐上来吆喝着赶马,一边道:“我只是觉得,好心也会坏事,空口只会误人。我急呢,是因为我怕你跟他学。你只要别跟他一样,不就没事了?”
“我又不出家,怕什么?”周小江嘟囔道,“再说我一没钱给人治病,二没威望让人听话,好坏都做不到,你就别瞎操心了!”
大和尚坚持留下了断台,这玩意儿流毒甚广,危害不能说不大。任他周小江嘴皮子再利索,在这一点上也是无可辩驳。了断台的混乱与残忍是活生生且有目共睹的,是以不管他曾经做了多少善举,单就这一点,就足以将之前一切抹杀。适才经过时周小江看得分明,那台上被拖拽挣扎的,不过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说起来他也不是很懂和尚的想法,既然都知道是恶名昭著的罪人,何不干脆将他们赶尽杀绝呢?把这城中的坏人都清理干净,不就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了吗?
他只记得大和尚当时对他的疑问并没直回应,而是带他上了佛塔顶——这是一座空塔,里头早就没了佛骨舍利的踪影,反而搭了个清扫用的木制台阶——和尚让他从塔顶俯瞰这座黄沙城。
“看出什么了吗?”他问周小江。
黄沙城在佛塔下延展开来,一片废墟兀立于深蓝苍穹之下,伴着日光下金灿灿的沙丘,更添颓败暗淡之气。然而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在那黄沙城的中间,倔强地长出了些微绿意,屋顶上晾着新旧不一的被单,在风中飘荡。再远一点,靠近那道颓圮却屹立不倒的城墙附近,再无绿树与被单,只有点点晃动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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