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明日我自己下山去抓药,你就留在山上。”
“殿下,不是说由我去……”
“改了,”曾弋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笃定淡然,“他们需要你保护。更何况布告上早就画了你和阿黛的像,若是你出去,保不准一露面就会被抓起来。”
“怎么会?从前都没有……”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别人一心要抓我们,这点办法不会想不到。”
“殿下……”
“不用再说了,”曾弋打断青桐的话,“就这么定了,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办。你只管保护好他们,剩下的交给我。”
“不是,殿下……”
曾弋竖起手掌,示意青桐不必再讲。她跃上枝头,在树干上枕着胳膊,仰望漆黑一团的夜空。天地万籁俱静,连鸣虫振翅的声音也倏然消失不见了,她在这一片寂静中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宁。
清早的第一丝阳光穿透进密林的时候,曾弋就在树干上睁开了眼。她轻轻翻身跃下,站在棚屋门口遥遥望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父王和母后,随后悄无声息地穿过青桐和阿黛身侧,带着一身晨露下了山。
中州士兵们将鹧鸪岭下山的所有路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新来的齐将军法纪严明,众人不敢拿颈上人头开玩笑,是以盘问查验分外严格。
曾弋裹着一身猎户装束,狼皮斜披在肩头,腰间插着一柄缺了口的斧头。
“做什么呢?”路口盘查的人问。
她擦擦脸上的泥污,手指了指肩头扛着的一捆柴火。“下山卖柴。”
“……”盘查的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去吧。”
曾弋点点头,迈开大步往前走。晨光出来片刻后,又隐没进了灰云深处。她搓了搓手,回头看了看枯枝遍布的鹧鸪岭,感觉这天冷得有些不像话。
然而她并没有朝药铺走去。
街头站着三三两两的人,他们议论的话题已经变成了“罪国主一行藏在何处”。曾弋行走在人群中,听他们谈论一颗头颅价值万金,对士兵们把守住鹧鸪岭不让人进一事深感不平。
“诸位,这是发财的机会啊,山上的门道,谁有我王大清楚?这鹧鸪岭能有多大?我闭着眼睛也能把人找出来!”
“清楚又能怎么样?齐将军派兵守着呢,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你能上山去?”
“所以说,合着是当官的想发财,这布告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曾弋走近去看他们口中所说的布告。
果然,官府新发的布告上,多了两个人的画像——连带着还绘了个束发男装的令弋公主——这消息若不是那采药人透露出去的,还能是谁?好在她长得模糊,那采药人描述得也不清楚,所以布告上男装的令弋公主,也不过是束了发的同一张脸而已。
曾弋在布告前垂下了眼。周遭来来去去,尽是看了布告后议论纷纷摩拳擦掌的声音,一个二个将“罪国主”“罪王后”“罪公主”挂在嘴上,恨不能挽弓佩刀,进到鹧鸪岭中,将这画上几人拖出来斩首换钱。
她静听了半晌,抬起头将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她曾经想要守护的人们,她不想听到号哭声的人们……就是这样一群人么?
“得头颅者,赏万金;得四肢者,赏千金……”身旁有人念念有词,仿佛那布告上说的不是人,而是猎物。
什么时候,她们已经变成了众人皆可得而分食之的猎物。
人间安乐?天下太平?
世人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曾经想要满足的,都是这样的欲望吗?
曾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这道谜题太大了,她觉得自己答不上来。那些血腥的残肢和凄厉的号哭,与此刻嗜血的目光和纷扬的议论,交替浮现在她的眼前,究竟哪一个是真实,哪一个是虚幻?
答不出,便不答了吧。她揉了揉眉心,至少父王和母后是真实的,青桐和阿黛是真实的。她希望他们能享有安宁平静的余生,这愿望也是真实的。
就这样吧。
她径直朝街中巡逻的士兵走去——既然这个悲剧是由她开始的,那便由她结束吧。
“什么人?!”带队的将官手中陌刀一扬,拦在了她身前。
“我……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可以……”曾弋垂着头,盯着身前刀柄。
“唰——”刀柄突然抽开,人群熙攘着朝她身后涌去。
“抓住了!”人们高声叫道,又有声音分辩,“不是,不是,说是现身了!齐将军带兵抓去了!还没抓住呢!”像是在围观一场捕猎,所有人都飞快地朝鹧鸪岭下跑去。
曾弋迟钝地站直了身子,转身随着人群涌动的方向看过去。什么……抓住了?她觉得心头有一块地方像是落入了无尽深渊,一直不停地往下坠啊坠,坠得她喉咙发干,心脏发颤。
还没抓住呢!她觉得双腿的血好像流干了,没有一点知觉。她想跑,想飞,然而她只能分开人群,在拥堵的人潮中,费力地朝鹧鸪岭下挤过去。
把守的士兵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样子都被调拨上山去了。
不要,不要啊。她在心中呐喊,别——不要!怎么会?不可以!
在混乱的、几乎不能喘气的间隙里,她脑中甚至突然掠过了极乐神君的面具。拜托你,神啊,我拜托你,保佑他们不被发现,我求求你……
好像灵光乍现般,她想起了青桐被她拦住没有说出口的话。青桐想说什么?
她的双脚被嶙峋的山石撞得血流不止,然而此刻她只顾着不歇气地奔跑,看不见周遭人影憧憧,听不见无数人的阻拦。
“跑什么?这时候才去,晚啦!别人早将头颅割走啦!”
“没有没有,瞎说!还有个还活着呢!在那山崖上,诺!快走快走!”
蜂拥而上的人群将她挤得东倒西歪,她不仅感觉不到脚上交织的伤口,她甚至感觉不到脚的存在。
不,她连心脏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了。
她已经抢在人群之前爬到了仙人崖下,隔着缭绕的云雾,可以看见崖顶上焦黑的屋梁边站着道瘦弱的身影。
“阿黛……”她张了张口,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阿黛……”
阿黛手中拖着那柄沉重的长剑,黑金色的剑鞘已经不知去向。曾弋双手胡乱地推开身前拦着她的士兵,不顾一切想要攀上上崖的栈道。“阿黛!”她无声地重复着,“你看着我!阿黛!”
山顶的风吹得曾弋发丝翻飞,衬着一双红欲滴血的双目,瞧着竟有几分疯狂。一个穿着铠甲的修长身影从她身边经过,走进了士兵的包围圈。曾弋跟着朝前挤去。
“退后!”守在栈道口的士兵猛推了她一把,“疯了吗?命都不要了!”
曾弋攥紧长矛,堪堪稳住身形。士兵恼羞成怒,上前就是一脚,想要将长矛从她手中夺回来。
然而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崖顶上的公主听见这边的骚动,朝前走了几步。崖顶上本就围了一圈严阵以待、大气不敢出的弓箭手,此刻见那传说中厌神转世的公主动了,一时紧张万分。
突然间,一支不知来自何方的羽箭破空而出,深深扎进了她的胸口,鲜血迸溅而出。众人似乎大受鼓舞,顷刻间便有如雨箭矢朝她飞去。一时间场面大乱,“谁放的箭?!停下!”齐燕来的声音几乎被山下众人的惊呼声淹没。
“啊哟!”“呀,射中了……”这是陆续涌来的围观者众看到眼前惨烈一幕后发出的感叹。
令弋公主在这箭雨中竟丝毫不避,摇摇晃晃地支着长剑,被数支羽箭射中躯干四肢,身上本已褪色的衣衫,刹那间便被染成血红。
几乎在羽箭飞出的一瞬间,原本攥着守兵长矛的少年猎户便发出一声嘶喊,过于凄厉的叫声让人听不清他喊究竟是一个名字,还是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呼。
在无数双震惊的眼睛里,他将手中长矛生生捏断,而后几步纵跃上了山崖,跌跌撞撞走到崖顶那位身中数箭的公主身前。
弓箭手被齐燕来喝止住,却也做好了射出第二波箭雨的准备,一支支闪着森寒银光的箭尖对准了这个闯入者的后背。
“这是谁?!”崖下被士兵拦着的人们交头接耳。
“哪里来的小子!拖下去拖下去!”副将大手一挥,左右就要上前来拽。
齐燕来侧头看了副将一眼,眼神如冰般冷冽,若是仔细看时,还能发现一丝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悲伤。副将收回了手,噤声站在一旁。
他扫了一眼四周面色紧张的弓箭手和崖下严阵以待的士兵,冷声道:“入列!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违者立斩!”
烈风吹拂起山间枯叶,崖顶上的公主支着飞鸣,缓缓跪倒下来。她望着眼前近似癫狂的少年,眼眸中分明是焦虑与埋怨。
“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阿黛……”曾弋跪在她身前,看着她满身是血的模样,半天才发出低如呜咽的一声。
眼前这张沾着血污的脸,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模样。不知何时,阿黛已换了相貌,化作她从前在水光倒影中所见的那张脸——那是令弋公主的脸——属于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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