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听起来像是我在嘲笑别人,却是我在同自己说话。
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我稳住身形,余光瞥见沈雪稚拿了把剪刀就要冲我扑身过来,于是干脆施法控制住她的身躯,使她动弹不得。
“你会遭报应的!”她虽不能行动,言语却还自由。
“浑元说,佛普渡众生。然而,我从未见过佛……”我步步逼近,行至她眼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异常普通的女子,思索了片刻,也不知道浑元究竟爱她什么。
“若有佛,怎么不见他来救你?你的孩子又怎会死?”
我的表情一定十分森冷,然而我控制不住,控住不住自己的言行举止。像是满足了我的欲望,面对沈雪稚,我竟只想快速结束她的生命!
“你认识浑元?”她双眸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你……”
“噗!”
我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伸手穿透了她的胸膛。
手被血液包裹着,似毒液,似火焰。明明不热,我却感觉比岩浆还烫人,于是赶忙将手抽出,捂着满是血迹的手,哀嚎着。
“你怎么能杀了她?!”这回,内心的声音越渐明朗,生生透了出来。听上去,似乎是我自己的声音。
“娘亲?!”有稚嫩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我转头看去,只见一道房门口站了一个小姑娘,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两道发辫十分凌乱,看起来是刚从床上睡起。
见母亲这般模样,她虽小,但应也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眼泪流了满脸,冲我跑来,边跑边骂道:“坏女人!你对我娘亲和妹妹干了什么?!”
这回,连脑袋都疼了起来。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不断接近,口中咒骂不已,着实吵得我头疼。
略一挥手,一股气浪便朝小女孩飞去,将她掀飞。
我看到小女孩的身体宛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落在台阶上,瞪大了浑圆的眼睛,鲜血从她嘴里不住涌出,还是吐出一句略清晰的话来:“坏女人,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有回应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渐渐断了呼吸,吐出的鲜血染了她一身。
“杀了她,杀了她们,你现在满意了?”
另一个我不再急躁,她在我体内平声道:“浑元会伤心的。”
“我管他伤不伤心!”一声怒吼下,周围的物品全部四散飞开,“明明是你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我替你杀了她们有什么错?!”
“然而我一点也不开心,其实你也是。”
手上的痛楚扩散到了全身,我止不住浑身战栗,捂着心口,余光却瞧见院内那站了数个人。
应是刚才的打斗声太过响亮,以至周围不多的邻居都纷纷跑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妖,妖怪!”
他们应是看到了我杀人的一幕,怔在那里,惊恐地指着我,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来。
我蹙眉,紧紧攥着胸前衣襟,却还有余力在他们逃跑之前,顺势打出一道光刃。
那光刃急急朝邻居们扑面而去,躲不及,只能被打中,于是皆如飞石,向后倒去。
死者,八人。
第25章 廿十一
拾玖:
脑袋像炸开般地疼,这种痛感,在杀了那些邻居后更甚。眼泪止不住得从陌生的眼眶里流出,跟两道瀑布似的。
我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却又在疼入骨髓后,猛然间仿若惊醒。
所有的力气皆在一刻悉数撤去,我疲惫不堪,冷汗浸湿了背后衣襟。
呆呆倒坐在地,看着四周,看着被血染红的地面墙面,看着自己沾满了血液的双手,我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是梦境一般。
我是我,却又不是我。
此刻感觉,大抵就是如此形容。
沈雪稚的尸体躺在近处,她的怀里还揽着稚嫩的二女。远一些,是大女,再远一些,是无辜惨死的邻居。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明明不是我想干的,却又真实为我所做。
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过,只要我曾经动过念头,它就会存在。
我曾经,确实讨厌沈雪稚,也想她永远消失。
可是,如果浑元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伤心欲绝,大概会对我恨之入骨的吧。
我不想浑元伤心,于是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白睇山走去,尽量避开人们,挑偏僻的山路走。
因为我想着,如果传说是真的,白睇山巅真有宝物的话,那么只要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宝物,也许一切就会如同没发生过了!
我的灵力此刻差不多都已散尽,连简单的瞬移到山中都不行。
白睇山巅有法术禁制,无法使用灵力。因此走了许久,也爬了许久,这才到达目的地。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空落落的山洞,而里面并没有所谓宝物……如同我曾说过的,白睇山巅,空空荡荡……
“怎么会这样?!方丈不是说有宝物的吗?!”
我在空无一物的山巅兜兜转转,再怎么瞧,再怎么心烦意乱,还是没有山洞,没有所谓的宝物。
原来传说真的是骗人的。
我仿佛被全身冻住了一般愣在原地,许久才想起那些人的尸体还没有处理,若是浑元待会儿回来,一眼便能看到。
想到这,我开始无比地惊慌,连忙狂奔下山,重新回到巷子。
这条巷子偏僻得很,居住者更是稀少,故在我离开这段时间,还无人来往于此。
邻居的尸体依旧躺在院内,未动分毫。可沈雪稚的尸体旁却多了一具尸体,我走近打眼一看,那人胸前插着一把剪刀,头顶是寸草不生,此刻面容更显出死人的青灰来。
我一直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的,很灵动。然而那双眼睛直到死亡,都还在紧紧盯着自己的妻子。
浑元将女儿们的尸体都移了过来,一家四口,此刻整整齐齐地躺成一排。
风更凉了,似乎连同那份遥远的记忆都变得冰冷苍白。
还是那个冬日,男子笑得灿烂,可眉宇间总有淡淡的落寞——“嘿,小妖?”
——“我叫浑元。世间本浑无,不知其元空。”
——“那就唤你雪稚吧,你看你这么白。”
——“你愿意和我回去吗?”
——“我们都曾身处黑暗,也都向往光明。唯一不同的是,我在寻找,可你本就是光。所以……谢谢。”
“你知不知道,真正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啊……”
在那数不尽的孤寂与黑暗中,在那落满积雪的白睇山林,从未有人想过带我离开,同类更是如此。
而我向往世间的五光十色,想要的很多,能记住的则很少。
可我愿意花一辈子,或千年,或仅仅一瞬一日,去铭记,去爱,那个叫浑元的和尚,也叫段示钧的普通人类……
浑元回家初见这副场景的心情,我想我知道了。可他选择和家人一起离开,而我,还留着这里。
眼眶里溢满了液体,不过轻轻一眨,便滚落下来,流进嘴里。
这才发现,眼泪原来是又苦又涩的。
风大盛起来,吹不动院中浓郁的血腥气息。
“果然,妖怪就是妖怪,本性难移。”身后倏地传来一句带有隐隐怒气的嘲讽。我只觉得有些耳熟,怔怔回头去看。
是须弥。
他的出现,是意料之外,却又觉得,应是情理之中。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生气时,也是面无表情的。几年过去了,容貌还是一成不变,连皱纹都没有,活生生如同一块石头。
他可以不用更换皮囊,虽是大师兄,但总是云游四方,鲜少回寺。就算哪日一去不复回,似乎也并不奇怪,惹人生疑。
“你现在看起来,比浑元还年轻。”我平声说道,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对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我再不像从前那般,觉得呼吸都是难的。
“为什么这么做,因爱生恨么?”他没有朝我走来,站在门前,挺拔如松,宛如一尊石像。
“你大概不懂。”说罢,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浑元揽着沈雪稚的那只手上,喃喃道:“其实,我也不太懂……”
“情爱之事,我也懂。”
他这个冷漠的石头竟然会懂情爱?
我吃了一惊,听他话锋一转,嗓音却是逐渐冷了下来,“但你今日所为,就算事出有因,也应当诛之!”
余音未消,一颗舍利破空而来,携着万千气势,从须弥指间弹出。
如今我虽得力量,也有了人身,但这须弥神秘莫测,其法力更是浑厚异常,深不见底。
不过轻轻一击,我竟挡不下,只能躲开。
“原来你还是怕死的。”见我逃跑,他眼中的讥讽更显,但表情还是一贯地漠然。
“我还不能死在这!”最后看了一眼浑元,我一咬牙,凝起全身所剩无几的灵力,朝白睇山飞去。
还有事情没搞清楚,那个宝物,那个声音,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到底它是什么时候寄生于我体内的?
身后,须弥紧紧跟着,化作一道光,循着我的方向追来。
最终筋疲力尽了,我落在地上,藏身于一块岩石后头,听着须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