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夫君的温篱一直候在床榻边,恨不能为妻子承担些苦楚。
塌上的妻子昏迷不醒, 怀中方出生的婴儿阖着眼睛, 通体发红发热, 冰凉的帕子敷上额头, 只一瞬便干透,孩子的气息还算平稳,只是这娃娃自降生后不曾啼哭一声。
温篱速召火魅族神医洛无神。
洛无神道小殿下自带火煞之气出生,虽不明那火煞之气为何, 但已将女王体内元气吸尽,女王拼劲最后一丝心力才将小殿下诞下,恐无力回天。小殿下自出生以来不曾啼哭,恐怕亦是薄命之格,且不说小殿下满身火煞之气,方出生便克死亲母,恐乃大凶之兆,怕是日后祸及火魅一族, 神医斗胆请愿, 望王君以大局为重将小殿下除之。
温篱将洛无神一剑封喉。
仙族听闻火魅女王诞女, 派出仙使前来祝贺。仙使中有一人同温篱乃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此人正是星宿宫宫主——星洄。
温篱遣散宫人,将床榻之上安睡在莫火舞怀中的婴孩抱了出来。
“这孩子满身火煞之气且身体极其羸弱,自诞生来不曾啼哭,不曾入食,连汤水也喂不进。火魅宫已寻不到解救之法,你看天宫仙族可有法子?”
星洄将孩子抱在怀中,襁褓中的婴儿犹如一个小火盆般,若是常人怕是要烫得撒手了。
小婴儿倏然睁开眼睛,黑黑的眸子望着他,虽被火煞之气缠身,但面目乖巧得很,只是身子并非像大多方出生的婴儿那般圆嘟嘟,此女婴过于清瘦。
温篱蹙眉道:“这孩子虽羸弱,但似乎又异常强大,有时她体内的火煞之气会烧着周身之物,甚至有一次险些烧死奶娘和丫鬟。还有,这孩子好像天生便有超强的愈合能力,前几日她不小心抓到了一把匕首,划伤手指,可伤口于瞬间便痊愈,甚至血都未曾流出一滴,此异症,不知福祸。”
除却大修为的上古神魔或用邪术控制的傀儡,还未听说有婴孩自带超乎寻常的愈合之力出生,温篱的担忧不无道理,福祸不知啊。
星洄用仙术探了探婴孩脉息,将孩子还给温篱,“小殿下脉象过于虚弱,确是令人堪忧。我将仙术渡入她体内,暂保小殿下性命无虞,但其满身火煞之气难除,此火煞之气过于强大,以小殿下的身子恐承受不住,时日一长,恐会伤及小殿下性命,待我返回天宫查阅仙族医典再行研究破解之法。”
此时昏睡于塌上的莫火舞睁开了眼睛,她虚弱道:“我命不久矣,恳求星洄仙君应我一事。”
温篱将努力撑起身子的妻子稳在怀中,莫火舞继续道:“火魅一族非人非妖非鬼非仙非六界所属,一直为另六界所忌惮,尤其仙族。这些年因火魅一族善战,拼出了名声,他族又畏惧我道行高深,教引有方,各界还算对我族恭敬有加。我若一死,恐仙族趁机打我族人的主意,两族之间必起战火。两族势同水火之前请星洄宫主迎娶小女,以缓火魅一族危机。我知此姻缘于辈分上有些不妥,可放眼仙族,我们夫妻二人唯信于你,请星洄宫主定要答应我。”
星洄望着气息奄奄的莫火舞,为安其心暂且点头答应,不料莫火舞就此归天。
星洄返回天宫查阅几房书籍,毫无进展。天宫藏书阁亦未有类似婴儿出生携带火煞之气的相关记载。
她打算亲去东篱火域请罪,方落到东篱火域边境,便瞧见正前方的树杈上坐着个人,对方深袍加深,满身阴煞之气,垂首翻看手中一本厚厚书籍。
星洄并未在意,打算继续沿路向前,树底下的草丛里头突然钻出个拿着一面幢幡的娃娃脸姑娘,幢幡左右两边挤满了鬼画符,中央写有“鬼医”两个大字。
娃娃脸见到星洄,摇了摇手中的破铃铛,喊着,“专治疑难杂症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专治疑难杂症啊……”
四周乃荒地,空无一人,很明显这话是喊给他听的,星洄转步走到女娃身前,打量着顶多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是鬼医?”
小姑娘摇摇头,“我叫夜菩提,鬼医不是我,是吊在树杈上看书的那位,我只是他的小跟班。”
星洄仰首,见对方仍是那副闲散的态度,挂在树杈上闲闲翻书,两人的对话似乎不曾打扰到他。
“既来此候我,可有真本事?”星洄开口道。
树杈上的人终于合上厚厚书籍,随手佛掉落在袍子上的两片落叶,一翻身跳下来,“鄙人天啻君,已再次等候宫主两日了。”
小菩提嘟了嘟嘴,捂了下咕咕叫的肚子,抱怨道:“这里连个野味都打不到,肚子都饿扁了。”
星洄掌心幻出一袋子五彩果糖递给小姑娘,夜菩提双眸一亮,方要接过,暗暗瞥了天啻君一眼,见对方好不大反对的样子,这才开心的接过。
星洄这才拱手道:“幽冥当铺天啻君在此候我,可是要同我谈买卖。”
“谈买卖就俗气了。”天啻君浅笑,“本君得知宫主需要帮助,特来相助。火魅族小殿**内的火煞之气,宫主怕是还未寻到解决之法罢。”他抬了抬右掌心的书籍,“我们当铺里这本《鬼医》里恰好写有解破火煞之气的方子,不知宫主是否接纳本君的这片好意。”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星洄再入火魅宫,恰好是小殿下五岁诞辰。
莫火舞虽亡,余威仍在,仙族不少使者前来送礼恭贺小殿下诞辰。温篱强撑着精神接待着各界派出的使者贵宾。
小殿下莫千匪却不曾出席热闹的宴会,裹着一身淡紫色的小软袍正坐在殿后的石阶上望天,小小的身子里虽散着随意冲撞的火气,但清澈的眼睛却随天空中的飞鸟游移,她似乎看得很认真。
不远处,随使团一道入宫的几个贵族孩童正嬉笑着放风筝,望见孤自坐在石阶上的她,又开始鼓捣手中的风筝线,热热闹闹的笑声响在后殿的院子里。
小小的紫色身影无动于衷,望一眼院中的热闹,又抬头看向空中稍纵即逝的飞鸟,仿似这方孤寂石阶垒砌成她一个人的天地。
星洄站在对面的天台上遥遥相望,他凭空幻出一只蜂鸟形状的风筝送到她脚边。小千匪拾起风筝四处看了看,不见任何人,便笨手笨脚的拿起风筝,可风筝方入她手中,便燃烧成灰,她呆呆的望着灰烬,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宴席散尽,星洄这才见到温篱。
星洄见对方气色不佳,询问了几句,温篱勉强搪塞过去,他这才向对方细说关于火煞之气的解决之法。
那火煞之气霸道十足,自小殿下胎中而来,已融入心脏,怕是不能祛除,只可抑制。他需采用离影术将小殿**内的一部分火煞之气逼近影子里以稳定体内气息,然后将影子同肉身分离,待他将影子内的火煞之气祛除后再将影子还予肉身,可保小殿下性命无忧。
影子无痛无痒,却是任何一届物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没了影子,便是鬼了。火魅一族虽天赋异常,但没了影儿随身,待死后便不能形成魅更不能栖居烛火内重修再生,只会变作游魂最后消亡于天地。
星洄趁小殿下熟睡之际,将其与影子分离。
秋暮这才意识到莫千匪没有影子,当初浮楼曾对她说莫千匪确实有个众人皆有而她没有的东西,当时的她没看出来。也难怪,她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五官和身体上,谁会注意最容易被忽视的影子。
许是小殿下超乎寻常的自愈能力来自体内炙热的火煞之气,影子承了一部分火煞之气后内息大减,又或许是将影子自身体剥离去,小殿下暂时失去了皮肉瞬间愈合的能力。先前手指头上被划出的疤痕一一显现出来。
当夜,温篱见爱女体内火煞之气已稳定下来,思念成疾的他咳了一阵血后便去见了亡妻。
莫千匪五岁诞辰方过,成了孤儿。
翌日,莫千匪披着丧服由麽麽长老教引着行了一系列繁冗丧礼。她跪在灵柩前一整天才起身,晚膳未用,便又一个人跑去后殿的石阶上发呆。
之前在后殿放风筝的那几个孩童又谈笑而来,见阶前坐的那个身影后,一溜烟跑远。
稍大的孩童道:“听闻火魅族的那个小殿下生来没眼泪,她死了爹娘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更听说她不会笑,身上时不时冒火气,一个不小心会烧了身边的人,她同我们不一样,不会受伤,没人敢和她做朋友。”
小千匪循声望过去,小脸上没甚表情。
星洄见小小的她已父母双亡,且因身体及身份的不同交不到朋友,这一切并非她的错,小小的她却要承受。他走了过去,从怀中掏出一把银扇,“这个送你,它能变出漂亮的孩子同你玩,还能喷火保护你。”
莫千匪接过对方手中的精美扇子,抚了抚,唇角略微弯起一点笑意。
星洄揉了揉小姑娘的脸,“以后有涅槃扇陪着你就不会寂寞了。”
星洄和她并肩坐在石阶上看了一晚的星星,这孩子安静得很,始终不说话。天色将亮,星洄便飞身离去,回了天宫。
麽麽寻到小殿下时,她正垂首望着一柄银光熠熠的扇子。
“谁送小殿下的?”麽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