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人操控他的恐惧,利用他的记忆,为他搭建了这么一座恐惧的……监狱?观察屋?抑或是拷问室?
放好东西后他直起身,又想起了什么,弯腰将刚刚脱下的潮湿鞋子立起来,靠在壁炉边烤干。
不论这是哪,不论追逐他的黑影是什么,不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不论他的记忆出现了什么问题,不论把他关在这里的人需要他做什么……哪怕这五个问题交缠纷杂在他脑海里纠缠不清。
金发士兵走出温暖的房间。
——迎上去,不能后退。
这是他的人生守则。
史蒂夫·罗杰斯在最底层的城堡不断探寻,路过几个空荡的房间后找到了一个开口方向和之前那些截然不同的门,明显通往城堡的里侧。
他推开门走进去,发现了一处隐秘的破败花园。
花园的中心,有一个明显刚刚填好的土坑,旁边摆着一个和楼上他当初拿来扔那黑影一模一样的铲子。
“我猜这是让我用铲子挖开它?”
金发士兵笑着敲了敲耳机,装作认真聆听什么意见的样子,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那微弱的呼吸,像是要从那若有若无但始终存在的呼吸中汲取挖掘真相的决心。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挖。”
总是没有回答,他还是呼出一口气,伴随着海德拉的脉搏,将手中的铁铲深深插入地面。
白昼到黄昏,温暖到寒冷,花园到洞底,这个填好的坑太深了,史蒂夫·罗杰斯满身泥土,手中的铁铲才终于敲到一个明显不是泥土的坚硬东西。
他蹲了下来,用手拂去表层的泥土,借着昏黄的光看到了一抹金色。
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齿轮,严密咬合,封在淡金色的保护层下,像是驱动这座城堡的最底层的核心。他用铁铲敲了敲,感受到传来的厚重感后放弃了打碎它的想法,转而尝试扫开周围的土,手指摸索着寻找薄弱的接缝。
——摸到了。
不平整的地方。
金发士兵清理走周边所有的土,发现他以为的接缝其实是刻在这层外壳上的一句话。
“Find room 13。”
找到十三号房间。
“诊所”是四十五号,“家”是二十六号,燃烧着壁炉的房间是三十九号……他皱起眉。
房间的排列似乎没有顺序,十三号房间会在哪?
天色愈来愈暗,史蒂夫·罗杰斯坐在土坑里,盯着那行简短的字,有些疲惫地靠上土层,安静整理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天色完全暗了。
他应该找个地方藏起来……休息一会——等等。
天黑的太快了。
史蒂夫·罗杰斯立刻抬起头。
黑袍垂落笼罩他的头顶,锋利的镰刀直刺胸膛,他本能挥出铁铲去挡,却仍然什么都挡不住,锋利的刀尖就要破开他的胸膛,他已避无可避——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你之前说了什么阻止了它?
……他说了一个秘密。
不……不仅仅是秘密,只是秘密还远远不够……除了耳机之外,这整个地方就是为了让他恐惧而设计的,他害怕死亡,所以出来就是放着冰冷冷药物和器械的诊所,所以跟着他的怪物是在他脑海里代表死亡的瘟疫医生,所以湖底是数不清的骷髅,所以一切的一切都给他规划好只等他不得不一步步去逼近——如果只是想要秘密,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恐惧——
——它想要坦白。
它想要的是……恐惧之下的告解,那些从未显露给他人看过的东西,那些深藏于心底、直到死亡才敢宣之于口的——
“我忏悔!”
他说。
刀尖在他心脏前停下。
“我忏悔,我并不是所谓的什么……英勇无畏的英雄,我也会害怕,我也会脆弱。”
他剥开自己严密隐藏的心,抓住那些隐藏在最里层的东西,恶狠狠地扔给贪婪的秃鹫。
“还不够?你需要更多?知道为什么我毫不犹豫同意了改造吗?因为只要我一天还是那副瘦小无力的模样,我就一天无法走上战场!我满心贪欲!我野心勃勃!我想要保护他人,我想要保护家园,我想要改变这个陷入战火的世界!
“所以哪怕会死,我也要争取改变的机会哪怕只是万分之一!我宁愿死,也不愿被永远禁锢在那副可笑的身躯里!
“知道比起死亡我更害怕什么吗?我更害怕无能为力!”
在他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下,刀尖缓缓收了回去。
“……我赌对了。”
毫无顾忌地将心脏扒开供人观赏的史蒂夫·罗杰斯放松下来,平复着过快的呼吸。明明此刻他撕去伪装躺在泥土里狼狈不堪,他笑地仍然像个胜利者。
“你喜欢忏悔,是吗?”
城堡再一次转动,齿轮带动轮轴带动每一层重新组合拼装,一切都开始改变。黑影从上方消失,金发士兵站起来跃出深坑,冷冷地目送差点杀死他的黑影慢慢倒退,随着震动的城堡被带到了远离他的地方。
他心中的五个疑问已经解决了前两个。
这座城堡是他的拷问室,那道黑影则是他的拷问官,拷问的方式是用恐惧逼他告解出他从未宣于人前的真相。
那么,该解决下一个问题了。
“我聪明的姑娘,你觉得十三号房间在哪?”
史蒂夫·罗杰斯坐在海德拉的画像对面,注视着金发姑娘的笑颜。伴随着耳机里的呼吸声,手指一下一下敲打扶手,直到雷电声来到门口。
“五十七分钟。”
他抬起头,看向拷问官,手指仍然在不停地敲打,标记出每一秒的飞逝。
从城堡转动那一刻开始计算,他的拷问官从第一层上到顶楼一共用了五十七分钟。
史蒂夫·罗杰斯用一次忏悔绕过黑影,向楼下飞奔。一边跑一边用手指击打腿侧,在心中计算时间。
嘀嗒,嘀嗒,嘀嗒,他的生命如同一场倒计时。
而他的拷问官始终跟着他,无论他去向哪里,一直追踪着他。
即使步履缓慢,仍然恐怖地蹒跚逼近。
他用半个小时将一楼搜寻了个遍,九号房,十号房,二十号房……房号完全错乱,他用翻出来的本子和笔记下他所看到的不同层的房号,然后站在一楼最边缘,冷眼看着向他靠近的黑影,在它挥舞镰刀时从另一侧跑离。
八十五分钟。
从城堡一头顶层的房间到一楼另一头,黑影用了八十五分钟。
他能为自己争取最多八十五分钟。
“八十五分钟来吃饭,睡觉,和寻找十三号房间……海德拉,我感觉我回到了战争最激烈的时候。”
史蒂夫·罗杰斯坐在大堂里,一边吃饭一边笑着说他近些天的发现。
“你还记得我挖开的花园吗?当我用忏悔让我的拷问官离开我时,整个城堡都在移动,那个花园也同样移动了。等我找到那个花园的时候,被我挖开的坑已经恢复了原样……我猜你肯定会说,一定是有人把它填上了!那……金属铲也恢复原样了又该怎么解释?”
耳机另一侧的海德拉用始终不变的呼吸声回应了他。
“我很确定,那就是我之前用的那一把,只不过我使用时造成的磨损都不见了。”
金发士兵吃了一口面包。
“为此我又做了几次实验,发现如果我离开某个地方足够久,那么我离开的房间就会恢复到我来时的样子。”
被他捏碎的花瓣,被他打碎的玻璃,被他挖开的深坑。
在他搜寻顶楼的时候,连之前发现的刻满字的墙壁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恢复了原状。
他直觉这些话很有用……所以他每次到顶楼的时候,都会按照记忆中的样子,用楼顶的铁铲一点一点恢复刻痕。
“这座城堡会自己整理一新……就好像处在一个时间闭环里,不断地循环往复。”
这太不可思议了。
或许他已经在那个时候彻底消失了,这一切只不过是……同化过程中的一个偶然?一个梦?
“我忍不住会想,又或许,我已身处地狱?”
他一边说,一边平静地喝完了剩下的汤。
“那没关系,你知道的,我不会惧怕地狱这种东西。地狱是坏人的天堂,而坏人应该害怕我。”
但问题是,他要在这里呆多久?
史蒂夫·罗杰斯握紧勺子,低头看着失去热汤而逐渐变凉的碗。
“……永恒?”
嘀嗒,嘀嗒,嘀嗒,倒计时从未停止,黑影一直在靠近,并且越来越近。
在一次又一次转动后,他找到了他最初来时的房间。
“海德拉,生命中有两件事人们永远都不会记得,你猜是哪两件事?”
史蒂夫·罗杰斯打开密封罐,毫不意外地看到本该被他拿走的盒子如今静静躺在里面,外壳上没有一丝指纹。
将盒子恢复原样后他拍拍手,绕着诊所转了一圈,走向光波传送机的后方。这里是他没有检查过的地方……因为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时刻与死亡搏斗的瘦弱青年,他仍然潜意识里排斥任何和“病痛”“死亡”相关联的东西,以至于当时他完全忽视了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