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在后山转了一圈,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一般。
她竟然有一种玩全息游戏的错觉,她想要去什么地方,脑子里就能很清晰的显示某个地方的光景。
比如她现在要去远处的荔枝树,就能看见荔枝树方圆两公里的全貌,就连树上的毛毛虫都能看得清楚。
发明这个系统的人,真有意思啊。
傍晚时分,夕阳落下的时候,老洪他们几个都下班了。
男人们在院子里聊天,文明霜和喜翠嫂子在和周楠在厨房忙活聊天。
“哎呦,你可别再喂虎妞东西了。”
喜翠嫂子连忙阻止周楠投喂酱牛肉给虎妞。
虎妞嘴里嚼着香喷喷的牛肉,高兴的拍着小手。
文明霜手里清洗着蔬菜,看着这一幕抿嘴笑。
夏日厨房温度高,周楠做的全是家常菜,这个季节食材丰富,随便搭配都是极好的菜。
卤肉将小煤炉放在院子里,慢慢卤着,无人管,只是霸道的气味儿让男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平安,楠丫这手艺越发的精进了,你们这边估计也得闹翻天了。”周桂平开口就夸。
老洪喝了一大口酸梅汤道:
“这还有什么说法儿吗?”
周桂平就绘声绘色的将周楠大半夜卤肉,将山上的叛军给馋下来的事儿讲了一遍。
孙所长,房主任都笑出了声儿。
“他们两口子一个做饭吸引叛军,一个智擒敌寇,我一个探亲归家的占了大便宜。。。”
在座的都不是外人,而且彼此知根知底,说起这些事情并不避讳。
周桂平这次出门也准备带着自家媳妇儿的,但媳妇儿说什么也不来了。
用桂花嫂子的原话说,“房子还没咱们猪圈大,我们娘儿五个去了,转个身子都得打架。。。”
桂花嫂子不愿意来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周楠的工坊给得实在太多了。
她细细算了一下,工坊一般是看楠丫心情开工,反正三五天的时间,能做多少是多少。
其实她误会周楠的,周楠是根据自己手里的订单开工。
比如给朱博文的每月三十块香皂,一年三百六十块,每次多做一点,两三天就做完了。
比如严华和房主任她们需要的阿胶蚊香之流,只要完成订单的量,她绝对不多做。
她是懂得物以稀为贵的,好东西就应该费时费力才能有高的价钱。
最重要的是,她既想让周家庄与众不同,又不想树大招风。
她阿胶做得好,但不能毁了鲁地阿胶的饭碗,她秋梨膏熬得与众不同,但也不能让类似朱博文大姐他们家的药铺子断了做秋梨膏的念头。
四叔公总是笑话她做事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其实她心里有数儿呢。
这次她走了,又将十多个嫂子派到农场去了,开荒地,照看养殖的动物,只等着来日收获呢。
老洪等他们笑完后,才道:
“我媳妇儿她们是没口福,最近在搞什么妇女解放,加班加点,孩子都全托了。”
三月初,各大机关单位,为了解决各家的孩子问题,成立了中托儿所。
已经学会走路的虎宝,正扶着自家老爹的腿晃晃悠悠的站着,口水是一兜一兜的流,可爱又搞笑。
“平安,明年也得当爹了吧。”房主任察觉叶平安一直盯着自己儿子瞧,问道。
叶平安将手中的烟灰弹在地上,“顺其自然吧。”
但他们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期盼,还有脸上大大的得意。
这种得意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而是类似人逢喜事精神爽的那种由内而外出现的。可能他本人都没有发现。
他们都是过来人,懂得新婚燕尔的感觉,只是讶异记忆中的寡言凶狠的人,竟也有犯傻的时候的。
厨房里,喜翠嫂子看着文文静静的文明霜,到底没有忍住。
“小文啊,你后面怎么打算?”
黄安一家子当天就被叶平安他们送上了遣返的火车,怕不放心,老洪特意将遣返的人里安排了他自己的人盯着。
文明霜听完也没有什么不悦,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日没有弟弟的消息,她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可等得到弟弟消息后,悲痛过后只剩下徘徊了,那天的闹剧还是传到了单位。
她现在的单位福利好,待遇高,工作也轻松,加上大量涌入的家属们,被盯上是迟早的事儿。
僧多粥少,提拔她的大姐也跟着丈夫去了外地任职,无依无靠的她总归是受欺负和排挤的那类人。
“好好学习,报效祖国吧。”见气氛有些安静,她缓解一下。
喜翠却道:“你年轻漂亮,又有文化,没想过再嫁人?”
文明霜笑容淡了一些,“随遇而安,遇到合适的再嫁也不迟。”
喜翠不赞同,“我和你说,我们家老房有几个战友。。。”
“喜翠姐,你帮我去院子里和叶平安说一声要开饭了,酒准备好哦。”
周楠挥舞着锅铲,将一盘清炒藕片出锅。
一听说开饭,喜翠顿时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起身出去了。
片刻后,院子里就响起了搬桌子摆椅子的声音。
“喜翠姐人很好的。”周楠看着文明霜道。
清雅温柔的人,摘菜都十分让人赏心悦目。
文明霜盯着周楠片刻,细眉微挑的轻哼道:
“你这样说,是她比我重要了?”
周楠笑的眉眼弯弯,“我都很喜欢你们,没有谁更重要。”
文明霜见她笑模样,郁气稍消,她自然知道喜翠没有坏心思,但她并不喜欢这种没有自来的亲昵。
文化人的清高也好,还是城里的人优越也罢,她真心不太喜欢自来熟的感觉。
她喜欢周楠,是因为周楠身上她能感受到相熟的气息。
比如她虽然在灶台前烟火气十足,但也会素手泡出醇香的清茶一杯。
她可以同喜翠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也能和她讲红楼里黛玉的苦楚和无奈。
她喜欢鲜活的人,而周楠鲜活的让她羡慕。
好酒好菜吃得宾客竟欢。
送走了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的老洪后,叶平安推开亮灯隔间的书房门,见周楠坐在卧室的桌案上正欣赏一幅字画。
周楠看得入迷,被人从后面拥住也只是用后脑勺蹭了蹭他胸口。
“瞧什么?”叶平安身上有酒气。
“文姐姐送的字画儿。”周楠回答。
叶平安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只是亲吻她的耳畔。
周楠怕弄坏字画,连忙将画放在书桌,结果脑袋就被迫扬起。
她看到的这几日极为熟悉的目光,和狼一般的目光。
叶平安醉酒后,往日还有的几分克制便不复存在。
单手将她在背上胡乱抓的手按在头顶,一遍遍在她耳边说。
“楠丫,我们生个孩子吧。”
若是周楠不点头,他便挟私报复,看她泪睫盈盈胡乱点头答应,才畅快出声。
夜半,周楠实在困乏,没有精神应付他,他一人自得其乐,过后将人搂在怀里,宛若珍宝。
抬手将她眼角的泪轻轻擦掉,心中又疼又痒。
周楠梦中依旧在抽噎求饶,软软的声音让叶平安心密密麻麻的如同针扎般酸软。
他总觉得这些日子,是他在父母离开后过得最快乐顺心的时候。
父母叔伯走后,他突然就长大了,还没长成的半大孩子,要护着憨傻的姑姑,病弱的爷爷。
他每天想得最多的就是可以存更多的吃的,多挖些草药换成棉花布匹。
闭眼后,就入了梦境,里面的父母已经记不得面容了。
梦境里也是零零散散的内容,他少年时候就性子野。
听柱子他们说周家老太太家的娇小姐白白嫩嫩,但也和姑姑一样憨傻,他就十分好奇想要知道,是不是都是一样的憨傻。
他爬上周家极高的院墙,就在桃花树下看到粉衣的小姑娘正在挖坑。
她也不说话,就是安静且机械的用小铲子挖坑。
小小的一团粉色人,正是爱哭爱闹的年纪,却静得可怕。
老太太躺在摇椅上打着盹,老厨娘端着做得极好的糕点过来。
拿起一块绿豆糕喂给她,她张嘴咬一口后,继续挖坑。
老厨娘就安静的站在旁边,等她吞完一口,继续投喂一口。
春风起时,桃花缤纷飞舞,明明一切都没有声音,他却艳羡不已。
一瞬间就看呆了。
他摔下墙角,打断了这幅温馨的画面,老厨娘虽板着脸,但在墙外找到他后,将盘子里的点心给了他大半。
“莫要对外说。”
老厨娘的声音有些哑,他也不知道要对外说什么,但还是老实点头。
现在想来,是想让他莫要对外说,那小姑娘当时的情况吧。
叶平安又走得悄无声息,清晨时候,屋外倾盆大雨,周楠还嫌弃他和炉子一样热,如今现在感受屋外的湿气,竟有几分凉意了。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想要,没有的时候又怀念。
雨天无事儿,周楠搬了椅子坐在屋檐下,盯着屋檐下的雨雾,还有雨中的黄大黄二问系统。
“真的不用躲雨吗?”
系统:“不用,这对他们来说是毛毛雨。”
周楠还在努力的扫描后山,虽然只是老宅后面的一座大山,不大,但很丰富。
她已经看到了各类珍稀的药草和植物,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她问:
“这里面的动物呢?”
系统没有回答,卡顿,下线。。。
周楠无语,自从换成人工系统后,干事儿总是要打折。
大门被敲响,周楠撑着雨伞去开门,竟然瞧见了意料之外的几人。
周清黛和周清风,朱博文,还有当初在天桥有过一面之缘的靓女。
四人都撑着黑伞,长相衣着皆都上乘,让人有种民国电影的错觉。
雨大人多,周楠侧身将人引入房门。
大厅里,暗沉被昏黄的灯光驱散,袅袅茶香也让裹挟着的湿气少了几分。
“你们认识?”周楠给客人端茶后,就坐下瞧这四人。
“济仁堂的少东家,自然是认得的。”朱博文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周清风微微点头,一派君子作风,“和朱家少东家打过几次交道。”
周清黛从进屋就没见到叶平安,心中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有几分烦躁。
关家玲笑容明媚,似乎能熄灭这压抑的雨天。
“上次在天桥一见,总想找机会来拜会周同志,却不想总也不巧合,所以冒雨前来拜访。”
她声音甜美清脆,不似长相那般有攻击力。
周楠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也喜欢对她没有恶意的人,也笑弯眼道:
“这位漂亮姐姐怎么称呼?”
关家玲身上全是洋装搭配,面上妆容精致,一瞧就是极好的教养,同周清黛和安宁这种在中式开放家庭中长大的女子不一样。
她有一种从骨子里的自信,她报上姓名后甜美道:“你叫我关姐姐也可以。”
周楠笑,“按北平的规矩,我还是叫你关同志吧。”
关家玲将手中礼物递给张倾,“拍卖会上,拍到一枚胸针,恭贺你大婚。”
周楠笑眯眯的婉拒,“心意我收下了,但我是军属,不能收这样贵重的礼物。”
关家玲哑然,自然的收回礼物,“是我思虑不周了。”
朱博文给她了一个必然如此的表情。
这里如今已经是军属院子,门口有守卫,若是登记后没有人来认领,是进不来的。
该是周家兄妹带人进来的。
“周楠,我三日后结婚,婚礼就在这里办。”周清黛似乎做了挣扎一般,表情极不情愿的讲出这样的话来。
她说完就将脑袋扭向院外,目光盯着院子里两头正在淋雨的落汤牛。
周清风喝了一口温茶,柔和道:“爷爷奶奶一直病着,父亲又是那种情况,刚巧你离得近些,我就厚脸来请你一回了。”
周清风心中叹息,他自小和周清黛一同长大,在东洋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
却没想到,回国不过短短的时日,一切竟变成这般模样。
王承治是他看好了妹夫人选,虽然身体有残疾,但他为人温和,背景和教养都是极好的也是周家需要的。
终究是没有缘分,昨日妹妹突然带着吴修远出现。
看着这位卫生部副部长一脸歉意的拿出手中的结婚证,尽管他已经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也终究是怒目看向两人。
打发走了看似圆滑的吴修远,他问:
“你放着对你有情有义的将军家的儿子不嫁,嫁给一个二婚带孩子的老男人图的什么?
周青黛一脸讥讽道:“图什么?图他能帮周家重整家业啊。图他腿没瘸,眼没瞎。”
周清风黯然,垂眸道:
“青黛,周家皇商的荣耀已经过去,如今也不过是商贾,王家已是我能给你找到最好的人家了。”
周清黛扑在他怀中嚎啕大哭,她怨恨父母,也气过哥哥,但从来没有恨过他。
所有人都放弃她,背叛她的时候,这个哥哥在焦头烂额中,依旧会管她,照顾她。
他虽然有私心,但却从未放弃过她。
婚礼周楠自然不会去参加的,她已经定好雨停就归周家庄。
家里的事情繁多,她预计在秋日里推出几个新品。
比如鹅绒,比如咸鸭蛋,比如兔绒毛线,烟熏鹧鸪,东珠首饰以及高级麝香。。。
总归她的农场需要产出获取系统奖励。
从狗系统手中换取各种“进修”的动植物,悄无声息地提高周家庄的生态和生物品种。
朱博文瞧着离开的两兄妹,啧啧了两声。
看周楠和关家玲都看过他,他却摊手一笑,颇有一点纨绔子弟的模样。
“我得提醒一下我姐姐,济仁堂有大靠山喽。”
关家玲对内地的政治并不关心,她前后两次来只是冲着周楠而来。
或者是冲着周楠手中的货物而来,年前铩羽而归后,她只得将朱博文手中的货物压在手中,回到港岛经营。
如今夏日炎炎,每月三十套的香皂套盒,实在供不应求。
港岛已有贵妇开始拼单,三五个买一套后,将套组分用。
“这人来头很大吗?”周楠随口问。
朱博文颔首,“军部卫生部的副部长。”
周楠眨巴着眼睛,“和后勤部主任谁大?”
朱博文一愣,这个他还真不清楚,现在级别混乱,每个部门都不太稳定。
“谁大谁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吴部长家的事儿十分精彩。”
关家玲见周楠眼睛里满是趣味,也轻笑了一声,洗耳恭听。
“这位啊,老家是金陵的,乡下也娶了媳妇儿,生了一儿一女,他也算是有情有义,功成名就就回老家要去接媳妇儿孩子。曾经没想到媳妇跑了,跑之前还将孩子给卖了。”
周楠愣住,竟还有这样的?
关家玲也道:“那她确实没有福气,不然也可以做官太太了。”
“他就发动人找,男孩儿运气还算好,当初被人收养了,日子苦些,好歹有个家,女孩是在年前整理八大胡同的时候找到的,浑身被打得没一块好肉。”
朱博文有些唏嘘,周楠也有点感慨,她不自觉就想到了文明霜在青楼见义勇为的那一幕。
“那样恶毒的妇人,不配为人老母。”关家玲气的港话都出来了。
朱博文大姐家就在金陵,这个妇人正是在她家做工,被人带走的时候,四处打听才知道这样见闻。
过年的时候在娘家讲了,一家子都唏嘘不语,直道往日瞧着老实巴交,卑躬屈膝的妇人,竟然瞧不出这样恶毒的心思。
“那吴副部长看到儿子女儿受苦,那妇人却衣食无忧,心中自然怨恨的。为了这个,我大姐他们和仁堂和军方合作的方案被驳回了,实在晦气。”
朱博文叹气,所以他被大姐从申市揪出来,火急火燎到北平,看看有没有办法寻了出路。
如果寻不到出路,就看周楠这边的货物供应能不能大些,阿胶糕秋梨膏这些东西他们全部要卖断。
“好在他只是军方后勤处的,若是。。。”
关家玲后面的话没说,若是政界的,和仁堂估计得关张了。
“现在也很危险,济仁堂的大小姐成了她的小娇妻,周家只要拿下军方的订单,危机可解。而和周家不对付的几家,估计危险喽。。。周家兄妹当真是。。。”
他说到一半,想到周楠和周家的关系,就硬生生的掐断了话头。
“周同志,你现在有什么好货吗?”
关家玲见他终于说正事儿了,脸上的笑意越发的甜美。
“枇杷膏,樱桃罐头,梅子酒。。。”
周楠说了几样新出的东西,朱博文早就收起对这些听着普通的东西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