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是啊,单就那叠成山般的账册,庞荣锡所贪之数就已是巨额,他怎会贪如此多?
“无非是那些见不得人的途径罢了!”庞越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五花大绑于地的逆子,转向陆晏禾,眼底戏谑。
“怎么,陆持戒莫不是连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去地下赌坊与烟花柳巷的次数都要追究啊?”
此等污言秽语入耳,凡有涵养之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或隐忍或不满之绪。
江见寒脸色微寒,正要开口,却听见另一人道。
“庞堂主。”
雪靴跨过殿槛,谢今辞踏进殿中,衣袂拂过青石地砖,带着穿殿而过的微风。
他身着青衣,温润如旧,侧脸的光影却泛着些许冷色,似日下薄冰,凉而不厉。
“昨夜,庞台主对我师尊做出亵渎之举,师尊宽宏,不以追究,并非意指旁人就可随意出言相辱。”
“堂主今日来,开口代表的便是神霄宗,当知晓什么不该说。”
同为金丹期修士,若说谢今辞是惊才艳艳,那庞越便是纯粹靠着修炼的年限及各种丹药符宝堆出来的金丹期。
在场明眼之人皆能看出,陆晏禾收的这个嫡传弟子对于她师尊本人有多么看重,以谢今辞如今以及日后在沧澜修真界的地位,自然是不愿意多加得罪的。
庞越悻悻闭口,正欲混过这等话题,不期有人却接了他的话。
“今辞啊,庞台主的话亦是有理,怎能这般早早驳斥呢?”
乌骨依斜斜依靠在陆晏禾下首的位置上,一袭朱红纱裙艳如胭脂,指尖敲了敲扶手,手腕上的淬金银铃镯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地下赌坊与烟花柳巷之所,我们玄清宗的陆晏禾是个只顾修炼不懂风情与刺激的石木脑袋。”
“可我熟啊。”
乌骨衣眼波流转,上挑的凤眸染着绯红的眼妆,眼尾缀着碎金花钿,随着她轻笑的动作雀跃颤动。
“庞堂主放心,昨夜我闲来无事呢,也是去了那些个令郎素日爱去之处,找了好些个人才问到的。”
“要知道啊,这些个地方看着不干不净的,实际上里面的人啊一个个精的很,谁做什么了什么,又花了多少钱财,记的那叫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着,乌骨衣手中灵光微闪,十数个形制不同的册子就落在了她的手中。
乌骨衣一抛,就被陆晏禾接了过来,陆晏禾自然而然将其顺手递给江见寒
“辛苦江持戒再瞧瞧了。”
江见寒:“……”
他默默伸手接过,却抬眸与陆晏禾那如何也藏不住笑意的双眼对上,而后不着痕迹的移开,翻开册子看了起来。
季云徵默默跟在谢今辞身后,没理会其他,走进殿中便在寻找陆晏禾的身影,在看到她身旁坐着的人时,脸明显黑了几分。
怎么是江见寒这只苍蝇?
如果说对于谢今辞此人季云徵尚可忍受,即便谢今辞对陆晏禾存了那种心思,前世到底死的也算利落。
但江见寒不同。
他像只怎么也拍不死的虫子,活得久,还总在自己耳边嗡嗡嗡叫个不停。
他与江见寒打了不少的架,凡对上,江见寒总会说那些个弃恶从善、改邪归正、迷途知返的漂亮话。
可笑至极,他本就是恶,谈何迷途知返?
可让季云徵最厌烦的,是他江见寒打架便打架,还总问陆晏禾的下落。
“轰——!”
早已破落的玄清宗内,磅礴灵力与魔力对轰下,恐怖威压荡开,崖壁震荡,碎石迸溅。
青白灵光与黑红稠雾中,一人一魔悬空对视。
“江见寒,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珈容云徵神情阴翳地抽出通体附着魔焰的焚心聚魔鞭,手腕翻转,长鞭破空而出,伴随着刺耳的尖啸朝着青光抽去。
“陆晏禾她早死了!”
雪光一闪。
江见寒手握苍虬剑不退反进,青光暴涨处,如虹剑势恢弘浩荡,剑光如破晓晨曦,带着浩然之意,与黑红煞气相撞。
“砰——!”
爆开的魔力与灵流再度席卷,江见寒衣袍猎猎,周身剑意丝毫不弱,他持剑凝视着季云徵,慢慢开口。
“她在哪里?”江见寒问道。
季云徵盯着江见寒半刻,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我实在不懂,你和陆晏禾不是人人都知晓的死对头吗?怎么,如今念念不忘的想要问她的下落?”
“都说【禾穗闻清声,寒江见独影】,双剑双璧,本是一段美谈,可惜彼此都无意。”
“如今看来不尽然啊,江见寒,你怕不是真喜欢她吧?”
周遭狂风骤起,乌黑的天际开始簌簌下起了雪。
江见寒就那般静默地站着,眼底深邃得映不出任何情绪,五指握住苍虬剑的力道微微一紧,而后又松了下来。
他的话淹没在漫天的风雪之中,却清晰地传入珈容云徵的耳中。
“你若乐意这般想,便权当我是吧。”
珈容云徵的笑容彻底僵住。
从回忆中抽神,季云徵一眼望见的便是陆晏禾与江见寒对视而笑之景。
季云徵:“……”
他想杀了江见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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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季云徵,在场其余人的注意力全数落在那些册子上。
晴日下,候在殿外的观峰台弟子在乌骨衣拿出那等东西时,人群中发出了窸窣之音,甚至夹杂着低低的嗤笑声。
他们依命聚集于此,虽在殿外,但到底都是修真者,各个眼聪目明,加之殿内诸人亦不曾刻意压低隔绝声响,当中内容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不知有谁挤眉弄眼地议论道。
“看不出来啊,庞台主平日装那光明伟正的派头,背地里还能玩的这么花,甚至还有册子给记录着。”
旁边的人小声附和,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害,神霄宗那几个哪有不花的,只是能被人找出来呈上台前,也算是属一数二的稀奇事儿了!”
“啧啧啧,那女修是谁,竟能拿住这种东西,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尚未说完,胳膊便被旁边的修士推了一把。
那修士眼神严肃,警告道。
“快闭嘴罢,那是玄清宗四长老,玉面毒圣乌骨衣,哪里是你能议论的!”
“你别光看她那副模样,她可是精毒的医修,被她听见,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如此这类的小声议论都源自除了神霄宗的别门别派。
至于其余在场的神霄宗弟子,无论是在观峰台中的,还是今日出事才奉命赶来的,脸色都似涂蜡般僵硬,心头都在暗骂庞荣锡。
这庞荣锡自己自作自受便也罢了,如今还连累他们!呸!
殿内,庞越瞧见事情不对,眼尾的皱纹立时暴起,吹胡瞪眼,大声呵斥道。
“你们简直疯了!”
“连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竟还交给江持戒看,就不怕侮了他的眼!”
他何曾遇到过这种场面,现下几乎要气得原地晕厥过去。
要知道,即便庞荣锡私底下如何作奸犯科,只认错赔罪就是,哪怕受了罚,到底也只是一时,背靠神霄宗含糊着便过去了。
而现在,竟有人将这些东西搬上台面,作为证物,那东西岂不是要留存在律戒阁?!
届时,别说庞荣锡一辈子都得钉在这耻辱柱上,连带着庞越自己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更有甚者,损了神霄宗在外的名声,哪里还能再在宗内抬得起头来?!
“诶呀——庞堂主生得好大的气。”
乌骨衣尾音拖长了语调,朱唇扬起,指尖绕着发尾打转。
“这是怎么了?先前您不是挺乐意配合的吗?”
庞越额头青筋暴起,厉声道。
“这如何能一样!这些个腌臜之地出来的粗鄙之人骨头软的很,保不准胡诌些什么东西,哪里能用来当做证据?!”
“我儿被胡乱扣了罪名也就罢了,若是还得连累我神霄宗的清誉,岂不是有负宗门之恩!”
庞越情绪越说越激动,声音愈加高昂,下颚那撮山羊胡都随着他的动作翘起,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自己与宗门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殿外的神霄宗弟子本就憋着气,见如此情状也都纷纷附和。
“没错!这等东西怎能当作证据!简直是无稽之谈!”
“就是!说不定是那些歹人胡诌出来陷害我们神霄宗!”
更有大胆的弟子义愤填膺,跨步上前就欲冲进殿中,即便被守在殿前的律戒阁拦住,依旧扒着那将他往后推的弟子的衣袖,愤然道。
“持戒大人!您必定要瞧仔细了,免得使无辜者受冤啊!”
庞越看着殿外的动静,神情中隐隐露出一丝意得。
陆晏禾静静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幕,斜睨了乌骨衣下,淡然开口。
“四姐,有人叫你歹人。”
这一次,她礼貌地叫出了乌骨衣喜欢听的称谓。
乌骨衣于座上一挥手,一颗丹丸从袖中疾射而出,快若流光,瞬息而去。
殿外那弟子还未来得及合上喋喋不休的嘴,就觉喉咙一凉,舌尖触及处,丹药入口即化。
“咳咳!”
那弟子惊恐地瞪眼,疯狂咳嗽后却发现自己徒张着嘴,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不着音调的嗬嗬声。
乌骨衣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这才双眉一皱,满脸不耐地回复陆晏禾。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她又看向那中了药的神霄宗弟子。
“行了,药哑了,过两个时辰后再开口吧,免得被平白拿来当刀子使。”
她巧笑嫣然,对着庞越道,“您说是不是,庞堂主?”
庞越:“乌骨衣!!!”
陆晏禾冷眼瞧着庞越如此难看的模样,神识中,系统发出惊讶的声音。
“宿主,原来你是故意将乌骨衣她带来这里的?”
要知道,《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原书的开篇,季云徵就出现在了玄清宗,对于他如何遇到陆晏禾之事只是作为故事提要简单掠过。
自然了,也没有今日之事。
但系统清楚记得,它是几日前陆晏禾破境绑定的她,而后,陆晏禾与它多次尝试杀死季云徵,当然,都以失败告终。
这次重开后,它原本担心陆晏禾依旧不死心的想要杀死男主时,陆晏禾第一时间却并未如此做,而是传信去了玄清宗。
而后,这个原剧情中并不会出现的配角乌骨衣就这么赶到了观峰台。
在看到乌骨衣如今与这庞越如今斗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更加笃定了心中的这个猜测。
陆晏禾专门叫来了乌骨衣,就是为了让乌骨衣协助她处理观峰台的事情。
“事实证明,她确实很适合处理这档事。”陆晏禾大方承认道。
系统认同道:“那可不,她可是原书都公认的最毒嘴女配。”
原书结局,玄清宗被珈容云徵屠戮,乌骨衣即便被抓丢尽魔窟里,硬是坚持了五日才死,临死前也骂了珈容云徵整整五天四夜,生生给珈容云徵骂得魔气失控,大开杀戒。
换句话说,上个版本覆盖的季云徵对乌骨衣的阴影之深,是必不可能拜她为师的。
想到这里,系统一惊。
“宿主……”系统迟疑问道,“你不会一开始就准备收男主为徒吧?”
“……怎么可能?”陆晏禾道。
“只是纯粹觉着,珈容云徵并不会选择成为医修罢了。”
“杀人,才符合他黑化男主的人设。”
提到季云徵,系统切换画面,而后在光幕中看到与谢今辞一前一后站着,于殿内阴影处立着的那个少年。
不甚清晰的光线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它确信,季云徵如今的心情不怎么好。
他的身侧浮现出的对应黑化数值。
【黑化值:6410(+80)】
今早恶念禁制种下后,季云徵的黑化值足足减了500,然而就在方才这段时间,又涨了整整80。
但这个涨幅的数字却以数后括号的形式记录在原本数字后面。
“阿禾……”
系统出声,想要提醒季云徵的异常数值情况,殿中的发生的状况却打断了它。
“秦无咎!”
方才乌骨衣的举动将庞越显然被气得不轻,他手指都哆嗦了一下,喘了口气,转头就朝着一直在旁的秦无咎怒道。
“你到底也是我神霄宗出来的,如今宗门都被人这般骑到头上来,你也端着你那破持戒的名头,任由旁人出言侮辱吗?!”
秦无咎闻言,面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脸胀的通红,嘴里却连句反驳之语也说不出来。
只因他确如庞越所言,是个背靠神霄宗才得以一路修为突破至金丹后期,又因宗门推举才勉强混上个律戒阁末流持戒的名头。
同为持戒,他与江见寒及陆晏禾二人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没有神霄宗的支持,就没有他如今的身份。
即便他真知晓庞荣锡有错,但也不得不去偏袒帮衬。
他挪开视线,转身朝向江见寒的方向,踌躇着刚上前半步,就见陆晏禾微微侧身,视线如霜雪般轻落在他的身上,眸光清透似冰,嘴角稍稍扬起却不带温度。
透彻的眼神仿佛一眼就能将他所想望穿。
秦无咎喉结滚动,只觉得喉咙像是在生咽下烧红的炭般烫得难受。
“能否……”他脸色苍白地硬着头皮挤出两字。
陆晏禾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抬手扣住秦无咎的手,在他呆愣的间隙将他手掌翻向上。
“啪。”
陆晏禾从江见寒的手中抽过那册子,利落拍在了秦无咎的掌心。
册子的边缘敲在他的虎口上,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秦持戒。”陆晏禾凝着他道,“说之前,先看清楚了。”
江见寒看着自己眼前骤然一空的手:“……”
他保持着这姿势片刻,虚拢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抬眸沉默地看着秦无咎。
秦无咎一时觉得手中的册子烫得烙手。
但他还是依言看向那册子。
一目十行下去,秦无咎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下去,连带着握着册子的手都开始发抖。
这册子中记载的哪里是烟花柳巷的艳俗之事?
分明是庞容锡于赌场黑市中以钱赃交易魔血的记录以及强迫妓子服魔血后将其虐杀的证词!
作为观峰台台主,庞容锡,他竟然以此等诡道来提升修为!
疯了,他简直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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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荣锡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秦无咎又惊又痛地看向下方的那人,却也瞬间联想到了另外一事,心神剧震。
若这些册中所书是真的,那魔族渗入界中,屠戮岩沂村莫非是?!
“冤枉!这些不是我做的!”
“这些……这些必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庞荣锡在听到乌骨衣拿出那些账册之时,脸上便显出几分惊慌之色,如今更是急切地高声辩解。
闻言,秦无咎的脸色更加难堪了些。
他甚至没有说其他,庞荣锡便如此反应……
他五指豁然握紧,不敢再想下去,死死地瞪着庞荣锡半晌,而后下定了决心,当即转过身朝着江见寒与陆晏禾躬身行礼,言语沉肃。
“江持戒,陆持戒,我认为册中记录之事,兹事体大,并非我等在这里可处理妥帖。”
“我建议,上报律戒阁,彻查此事。”他道。
“秦无咎你在说什么?!区区小事也值得捅上去?”
庞越见秦无咎态度大变,心觉不对,但依旧怒声斥道。
“你如此做,神霄宗的脸面怕不是要被你丢尽了!”
秦无咎冷冷看向庞越,道:“我如此做,才是在保全神霄宗。”
庞越不知内里,破口大骂:“秦无咎你个吃里扒外的!我要……我要回禀宗主,将你逐出神霄宗!”
见秦无咎那副似乎铁了心如此的模样,庞越又转头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你们玄清宗欺人太甚,长袖善舞得都能将手伸来别宗的地盘,简直是强盗!强盗行径!”
陆晏禾看着庞越如疯狗般乱攀咬的模样,面上的神情毫无波动。
乌骨衣发出不快的啧声,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自然知晓乌骨衣是什么意思。
乌骨衣去那些地方时,将那些证人与尸骨都一并秘密带了回来,如今只要想,便可以带上来。
但正如秦无咎所言,此事还不能广而告之,以免生不必要的事端。
身旁传来动静,江见寒站起身,脸色同样沉凝,与陆晏禾及秦无咎对视后微微颔首。
“既如此,先行如此处理。”
“什么叫如此处理,江见寒,就连你也要偏袒陆晏禾吗?!”庞越见他如此,更加不顾其他,扯着尖锐的嗓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