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两人之间力量差距巨大,即便贺兰苑拼命挣扎也撼动不了季云徵分毫。
旁边的翠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下意识就要张口尖叫。
紧随季云徵后进来的裴照宁抬手便是一道禁言术打过去, 翠娘张着嘴,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救……嗬……”贺兰苑的脸因缺氧迅速涨红,继而转为骇人的青紫色,眼球微微外凸。
季云徵俯下身, 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将贺兰苑洞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贺兰苑,你好大的胆子,我们救你,你竟敢帮着钟付闲算计我们。”
贺兰苑听到这句话,如同被雷击中,挣扎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心虚与慌乱。
“我……”他试图辩解,强烈的窒息却让他难以说出口。
翠娘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季云徵和裴照宁不住地磕头,泪流满面,眼中满是哀求。
裴照宁迅速在房间四周布下隔音结界,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传出去,这才上前一步,按住季云徵紧绷的手臂,低声道:“师弟,先问清楚。”
季云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猛地一甩手,将贺兰苑掼回床榻。
“咳咳咳……嗬……嗬……”贺兰苑瘫软在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房门口,却发现除了季云徵和裴照宁,再没有第三个人进来。
两人面色冷肃,仔细看去身上还有淤伤,周身此刻都带着极低的气压。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贺兰苑,他声音沙哑颤抖地问:“谢……谢公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季云徵闻言,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神锐利如刀:“他?自然是被你那好盟友沈逢齐和钟付闲联手算计,扣在城主府了。”
贺兰苑难以置信道:“怎么会……?!”
季云徵逼视着贺兰苑的脸:“演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吗?现在倒来装模作样地关心询问?”
贺兰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慌。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季云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贺兰苑,”他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先前在画舫救下你后,我们问你究竟是如何找上我们的,你言之凿凿,说是用了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探得画舫上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贺兰苑。
“后来,我们又问,你到底是如何从戒备森严的城主府、从钟付闲眼皮子底下逃脱的?你支支吾吾,只推说是贺兰氏秘术,不肯细说。”
季云徵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呵……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你这套说辞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到底是真有什么逆天的保命秘术,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这根本就是你与钟付闲早已勾结,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找上我们,将我们拖进这趟浑水。”
贺兰苑眼神慌乱地闪烁,强撑着想要辩解:“不……不是这样的!我确实用了天机纵横术,逃脱也是靠……”
“你想说你不是与钟付闲合谋?”季云徵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俯身揪住贺兰苑的衣领,将他从床榻上拽起。
“那现在,你便向你们贺兰氏世代信奉的传承发誓,发誓若你贺兰苑今日有半句虚言,贺兰全族上便传承断尽,天谴临头,举族夷灭。”
“这誓,你是发,还是不发?”
贺兰苑闻言,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不…不行!!!”
这誓言极其恶毒,与全族命运休戚相关,旁人所谓毒誓不过空口一发,但对于获神裔传承贺兰氏而言,以谎言亵渎,是真的会因此应验!
让他发下如此重誓,他根本不敢!
他这副魂飞魄散、连誓言都不敢出口的模样,已经彻底印证了季云徵的猜测。
季云徵松开手,任由贺兰苑瘫软地跌回床榻上,他直起身,神情冷漠。
“看来,是不必再问下去了。”
昨夜,他们将陆晏禾带走后,若非在画舫中遇到求救的贺兰苑,他们本可以直接带走陆晏禾。
因为贺兰苑的伤势,加之钟付闲对他的追捕,他们不得不回来盈芳楼将贺兰苑藏起来。
他们前脚将贺兰苑送到楼中,后脚陆晏禾便被钟付闲带走,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但季云徵确实不能完全将这一切怪在贺兰苑身上。
要怪就要怪他们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将陆晏禾带走,对于贺兰苑这个从钟付闲手中逃出来的人过于放心,以及……沈逢齐。
钟付闲说的没有错,无论是因为陆晏禾原因,还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他们都下意识地将沈逢齐纳为自己人,而忽略了,他早已是个死人。
他们想着死人复生这一荒谬的念头,却不想,他从头到尾的接近都是与钟付闲共同演的一场戏。
贺兰苑瘫软在床榻上,他清晰地感受到季云徵和裴照宁投来的目光,那是洞悉谎言后的、淬冰般的厌恶与鄙夷,仿佛他只是一摊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们的眼神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我……我没有办法!”贺兰苑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不出来找你们……钟付闲就会杀了与我在一起的宗族弟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啊!”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褥,身体因激动和恐惧剧烈颤抖,试图用这番“苦衷”换取一丝理解或怜悯。
然而,季云徵只是冷眼睨着他。
“是为了你那几个族中弟子的性命,还是为了你自己能活命,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季云徵,上辈子还是珈容云徵的时候,在破开沧澜结界上,他未没有选择强破,而是对部分宗门氏族中人以利诱之,使其内部权力倾轧,控制并帮助傀儡夺权,最终为他所用。
其中,效果最为明显的,就是贺兰氏。
这个氏族,对外被称为所谓神裔,名声远扬,但多年嫡系旁支血脉斗争不断,细究起来,当中虚伪之徒,龌龊之事,数不胜数。
即便贺兰苑为小辈,现如今他的这副做派,很难让季云徵再相信他的品性。
“你的几个宗族弟子,都在城主府邸?被关在哪里,你可知?”季云徵问他。
贺兰苑见季云徵还肯理他,立刻回答道:“是,但我只能确定他们确实都在城主府邸,至于在哪里,当时我是被封了五感后被送出城主府,因此并不清楚……”
季云徵转头与裴照宁对视后,他从袖中取出来一张皱巴的纸,像是匆忙从某本书上撕下的折角揉成团所致。
一点点展开纸团,上面用女子的口脂涂了几个字。
祀堂,姬言。
这张纸,是季云徵与裴照宁被迫离开城主府邸时,被其中送他们出去的侍女暗自塞入手中的纸团。
钟付闲府中除了他本人外全都是傀儡,但当时季云徵一扫而过看向那个塞给自己的纸团的侍女时,即便她眼帘低垂,动作僵硬,季云徵还是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
甚至是,疑似陆晏禾的气息。
这或许陆晏禾交给他们的信息,告诉他们姬言在祀堂,又或许是钟付闲给他们再次设下的圈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但是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他们都必须再度去城主府邸。
季云徵与裴照宁吩咐翠娘继续照顾贺兰苑,两人则离开了房间,离开楼中,混入闹市的人群中。
“师弟,我们准备何时再去?”裴照宁与季云徵并肩走在街道上,低声询问季云徵。
季云徵蹙眉:“现在不行,沈逢齐给我们下的毒抑制灵力运转,贸然前去,只会再次陷入危险,让师尊心血白费。”
裴照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难道便干等着么?那毒有碍灵力运转,谢今辞又不在,我们又如何能解开?”
但他又顿了顿开口,语气不明。
“不过这毒影响灵力运转,可未必……影响魔力的使用。”
季云徵闻言,眉梢一跳,转头看向裴照宁。
裴照宁也同样转过来,回以微笑,但已无半点裴照宁的样子,熟悉的轻佻浮现在他的眼底。
“你说是不是,孤的好七弟?”
珈容倾。
两魔对视,季云徵眼底霎时浮现厌恶的神情,珈容倾则非常“宽容”的报以微笑。
然而就在两魔僵持间,突然间见人流涌动起来。
“听说了吗!城主方才带他那未过门的城主夫人去了席锦阁挑选婚服了!”
“真的假的,城主这是好事将近啊,快去瞧瞧去!我还没见过城主夫人长何模样呢!”
“快走快走,晚了就瞧不见了!!”
那些人口里说着激动的话,热闹的人群乌泱泱地朝着南边而去。
两魔的神情都瞬间变化。
陆晏禾?试婚服?
“没什么好挑的, 我觉得都一样。”
此刻席锦阁内,陆晏禾有些不耐地动了动肩膀,身上华丽的婚服重量和束缚感让她极其不适。
阁内暖香馥郁, 她试了一两套后,那些层叠的里衬、繁复的系带已经让她烦不胜烦,忍不住抱怨道。
她实在难以理解,钟付闲这般大费周章, 布下此局抓住她, 难道就只是为了演一场强娶的戏码?
她垂下眼, 看向正站在她面前,细心为她整理衣襟的钟付闲。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 正专注地、轻柔地将她压在婚服领口下的长发撩出。
他动作耐心,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柔和, 与原本强迫得来的现状形成诡异反差,也让陆晏禾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
她终于忍不住, 开口问道:“钟付闲, 你这么执念要与我成婚的理由是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探究,“我从前有得罪过你吗?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
梳理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又继续动作,直至将陆晏禾最后一缕长发妥帖地整理好, 钟付闲这才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 眸色深沉。
她好看极了, 只是比起婚服,她的面上还是太过素净,等大婚之日她为他描眉画黛, 再上妆点脂,想必更为美丽。
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缱绻。他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夫人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你我自幼相伴,情深意重,两心相许,这才定下白首之约,何来‘得罪’二字?”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莫要胡思乱想,伤了我们的情分。”
说完,钟付闲又从掌柜递来的木盘中取出一副金丝面帘替她带上,其上以金丝串成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后退一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陆晏禾,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浮现出笑意。
钟付闲:“我的夫人,真好看。”
陆晏禾:“……”
她算是彻底明白,从这个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疯子嘴里,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
于是她的视线越过钟付闲的肩膀,投向一直静坐在不远处椅上的沈逢齐。
她的这个师兄,从进入这间屋子起,就异常沉默,只是一味地饮茶。
陆晏禾很笃定,从她被迫试衣到现在,钟付闲在她身前身后细致打理,甚至偶尔做出些过于亲密的举动时,沈逢齐连头都未曾抬过一下。他只是垂眸盯着手中那杯茶,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人之间的亲密。
可陆晏禾如何能放过他?
“师兄。”
沈逢齐执着茶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染上笑意:“怎么了?”
陆晏禾微微侧身,伸手提了提那繁复的裙摆,细纱流转开一个弧度,镶嵌其上的珠玉环佩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咚作响。
她盯着他,唇角也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却带着探究:“师兄觉得我穿这身,好看吗?”
沈逢齐的视线随着她那转动的动作微微移动,最终重新定格在她眼含笑意的脸上。
沈逢齐唇边的弧度扬起,回答滴水不漏。
“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我的师妹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陆晏禾可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沈逢齐笑容中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她向着沈逢齐的方向走出一步,不期胳膊却被人拉住。
钟付闲轻笑一声,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陆晏禾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却看向沈逢齐。
“沈兄此言甚是,我的夫人姿容绝世,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听闻沈兄于女子钗环胭脂一道颇有心得,见识不凡。”
钟付闲微微停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若不介意,大婚当日夫人所用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也劳烦沈兄帮着相看一二,务必挑选最衬她的,如何?”
他的话语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股无端的凉薄,“毕竟……”
钟付闲的目光在沈逢齐无波无澜的面容缓缓扫过,吐出后半句。
“毕竟到时,还需要您这位师兄,亲自将我的夫人,交到我的手上。”
“如此,也算有始有终,全了你们这份‘师兄妹’情谊。”
陆晏禾能清晰感觉到钟付闲话语里那明晃的恶意、戏谑与掌控。
然而,沈逢齐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他只是缓缓眨了下眼,随即抬眼笑迎钟付闲。
“城主谬赞了,不过些许浅见,若能帮到小七,让她在大婚之日光彩照人,沈某自然是……求之不得。”
陆晏禾看了看淡笑的沈逢齐,又看了看冷笑的钟付闲,只觉得这两人的气氛怪异至极,像一张无形拉满的弓,弦音在寂静中嗡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外头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喧闹声,人声鼎沸。
这声音与阁内诡异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吸引了陆晏禾的注意力。
她蹙了蹙眉,暂时抛开了对眼前两个男人的探究,出于好奇,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钟付闲揽在她腰侧的手,转身朝着通往外面露台的雕花门走去。
钟付闲并未阻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晏禾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喧嚣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而她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瞬间怔在原地,瞳孔微缩——
席锦阁位于涿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楼高数层,视野极佳。此刻,从她所在向下望去,只见阁楼前那一条宽阔的长街,竟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他们四处张望着,激动万分。
当陆晏禾推开门的刹那,那一身红色嫁衣霎时成为在阳光下最为耀目的存在,人群听得动静齐刷刷地仰起了头,成百上千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一身。
街道嗡响的人声倏然一静,紧接着,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惊叹的喧嚣声浪,猛地冲天而起,几乎掀翻阁楼的屋顶!
“我的天!这便……城主夫人?!”
“不是说今日城主带城主夫人过来吗,这肯定就是城主夫人啊!”
“好美……!这身段,真真像是仙子般!”
那些目光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陆晏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关上这扇门,将外头灼灼的目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她抬手欲动的瞬间,一股异常熟悉的感应掠过心头,让她动作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下方某个方向搜寻而去。
人山人海之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青年。
季云徵和裴照宁。
他们混在激动的人群里,正仰着头,失神地望着阁楼之上的她。
两人那卓越出色的容貌与气质,在人群之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陆晏禾心中震惊之余,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不是,他们干什么呢?
不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离钟付闲远远的,反而上赶着出现在这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就要关上门,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门扉,身后便传来了走近的脚步声和钟付闲仿佛魂夺命般呼唤。
“夫人?”
陆晏禾心头一凛,电光火石间,她没有选择关门,反而猛地转身,在钟付闲略带讶异的目光中,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钟付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的先是一愣,但还是后退半步接住她温软的身躯,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
楼下的人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两人如此亲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涨的起哄和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