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辞并不意外季云徵会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可他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低下头看着此时正坐在他膝上玩耍的小温以眠,沉默片刻,才对他道。
“我刚开始便与你说过,师尊交给我们的这个孩子,其实是宗门的二长老,只是因误服丹药,这才使得他的身体与心智都回归至孩童时期。”
季云徵颔首,在陆晏禾离开后,谢今辞确实对他如此说过。
但这与裴照宁又有何关系?
谢今辞继续道:“宗门往事师弟你如今知晓的不多,之后可以慢慢了解,但你需要知道的是,如今玄清宗宗门六位长老是曾经的玄清宗新一代,彼此之间是师兄妹的关系。”
“我们的师尊,便是当年排名最小的那个。”
他转过头来问季云徵:“师弟且猜猜,师尊在那一代按辈分排名第几?”
季云徵皱眉:“第六?”
无论是六长老的名号,还是陆六的名声,都昭示着这个明显的答案,可当谢今辞问出这个问题时,季云徵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谢今辞并不会问这种简单的问题。
果然,他见谢今辞摇了摇头。
“不。”谢今辞否定了这个答案,道:“师尊在那一辈中,排行第七。”
“当年师尊还是金丹境界,偶得机遇进入神墓秘境,获得贪生灵剑认可,出来时,却赶上了天魔入界。”
“师尊她当即赶往沧澜界缘,持贪生剑斩无数天魔强敌于手下,却也因此负了不少伤,被师祖勒令回后方休整。”
“然而当时天魔一族不止与修真界正面挑起战争,天魔族皇族珈容倾更是以夺舍之术潜入内部,分化各宗门,使得人人自危,互生嫌隙。”
“当年宗门那一辈弟子之中排行第六的,乃是金丹期毒修沈逢齐,他奉命守候后方,平定后方出现的零星魔祸。”
季云徵听至此处,心脏随之重重一沉:“珈容倾选择的是他?”
谢今辞轻声嗯了声。
季云徵:“……”
作为彼此之间的死敌,珈容倾了解季云徵,季云徵也同样了解珈容倾,他知道珈容倾的夺舍之术乃是天魔一族中都罕有的能力,施术过程神不知鬼不觉,更能完全继承被夺舍之人的记忆乃至修为,夺舍之术成功,可以完全伪装成为本人,做到天衣无缝。
想要破解这夺舍之术,也并非难事——杀了被夺舍之人。
可珈容倾此术的残忍也在于此,他的夺舍之术,被夺舍之人并不会立即死去,而是元神被困,失去身体的控制与掌握权,眼睁睁看着珈容倾借用他的身份操纵着这一切。
这也意味着,杀了被夺舍之人,同等与杀了其本人。
他上辈子也从未听说过沈逢齐其人,也就意味着……
陆晏禾,六长老,陆六。
季云徵的指尖开始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中,连带着声音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那最终,发现并杀了沈师叔的,是谁?”
谢今辞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个无比苦涩的笑。
这一刻,季云徵的耳朵仿佛再次失聪,他听不见谢今辞的声音,但还是从他一张一合的口中“看”清了那三个字。
“是师尊。”
瞬间,他心口冰冷,眼前天旋地转。
下一刻,季云徵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而后在谢今辞吃惊的目光中朝着外面跑去。
“师弟?!”
谢今辞在他背后叫他,转眼间却看不见了季云徵的身影。
珈容倾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鲜少有这般被羞辱的经历。
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被陆沈师兄妹二人戏弄的羞辱,第二次则是今日。
只有陆晏禾,能一次又一次挑起自己心中的那团火。
他顶着裴照宁的这张脸,眯着眼笑了:“是啊,孤如今这般确实是万分狼狈,但至少,也能让修真界中大名鼎鼎的陆仙尊再尝一尝失去在乎之人的痛苦啊。”
“哦不对,这个再字说的不对,裴照宁终归还算不上我们陆仙尊的在乎之人。”
“他说到底啊,只是当年那与我天魔一族合谋,导致沈逢齐被孤夺舍的村中遗孤罢了。”
“你当年杀了全村之人,唯独独留下了他,想必是天命使然,让他长了张眉眼与沈逢齐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吧。”
“若是裴照宁知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入你眼,让你即便收外人也不肯收他的原因是这个,想必会当场崩溃吧?”
珈容倾脸上的笑灿烂残忍,目光却骤然变得柔和起来,语气中带着近乎诡异的体贴。
“陆仙尊,不如,孤让你们两人见见吧?”
下一刻,珈容倾原本的笑容敛去,双目闭上,伴随着他身体一颤过后,身下青年的双眼又复睁了开来。
裴照宁双眼通红地仰头看着她,笑得惨然且凄凉。
意识到自己重得身体的控制权后,裴照宁没有犹豫,带着赴死的决绝,扬起脖颈就朝着陆晏禾的贪生剑撞来。
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姐姐……杀了我吧……”
裴照宁从睁眼到撞剑的时间极短, 动作极快,一看便是将陆晏禾和珈容倾的话悉数听了进去。
自始至终,陆晏禾从未反驳珈容倾所说, 其所言的真假性已然摆在面前,裴照宁精神崩溃,只求速死。
但他快, 陆晏禾比他还要快,在他撞剑之前, 原本手持的贪生剑就已然散作灵光消弭于手中。
不仅如此, 她不退反进,单手揪住裴照宁的衣领, 咬破舌尖, 借着裴照宁朝她撞来的惯性贴上了他的唇。
青年的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就在震惊中被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唇齿, 被渡进了温热的血,血腥气在口中迅速弥漫。
然而陆晏禾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下, 而是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喝下去。”她命令裴照宁。
裴照宁此刻被她这一番举动震的神魂俱颤,竟忘了自己原本求死的念头, 只是本能听从她的话, 将那渡入进口中的血给咽了下去。
刹那, 浅灰色的眸子中红光一闪,珈容倾再次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眼中却没了笑意,双眉皱起。
“你……”
饶是见过不少场面, 他也不理解陆晏禾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做出如此荒诞的动作。
但下一刻,随着那血下肚,他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
“咳!”
像是从裴照宁全身骨髓中瞬间袭来的痛楚, 直击珈容倾的神魂,仿佛像是要将他撕得粉碎!
青年猛地吐出口血来,鲜血染红床榻,身体不住痉挛,却又被缚仙索捆住,像条被困在砧板之上无用扑腾的鱼。
神魂的痛楚让他的眼前瞬间仿佛被层黑红覆盖,隔着黑红,他看清了陆晏禾的脸。
陆晏禾的唇角此时微微勾起,低头俯瞰他。
她轻叹道:“果然啊……”
她猜的没有错,陆晏禾的血既然对于原书中觉醒的魔君珈容云徵都有效,那同为天魔族且真实实力远不如珈容云徵的珈容倾,也同样有效。
甚至瞧这反应,这血比用在珈容云徵的身上还要效果卓绝。
她没有停,而是指尖并成刃,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面无表情地掐着珈容倾的嘴巴,压住他的挣扎,逼他饮下更多。
看着那双染上赤红的瞳孔随着喝下她的血后逐渐有些失了焦,陆晏禾才稍稍松了手,正当她思索之后应该如何做时,发现识海之中的恶念禁制亮了起来。
一行金色的小字自禁制之上浮现出来。
【监测到特殊剧情点,恶念禁制功能之一解锁】
【技能:从属禁制】
【技能说明:恶念禁制分支,可施加于其他恶念者身上,烙印从属禁制后,效果等同主恶念禁制,且序列在主恶念禁制之下,受主恶念禁制被烙印者制约。】
【注:从属禁制烙印为单向禁制烙印,烙印成功率取决于被烙印者当前状态。】
看完说明,陆晏禾第一次体会到系统提供给她的这个金手指时说的“具体操作方法有待探索”的含金量是有多么的高。
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陆晏禾没有多少犹豫,当即就将一抹神识朝着裴照宁的脑中刺了进去。
她进入其中,睁眼所见便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红雾,无数声音隔着红雾传至陆晏禾的耳中。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声呼喊着的,有小声低语着的,有笑有哭有怒有惊的,有垂死挣扎的痛苦,亦有纵情欢愉的靡靡,那些纷乱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混乱地涌向她,吵得她烦不胜烦。
陆晏禾手中贪生剑赫然出现,单手一挥,清光霎时朝着包裹着她的红雾荡开,被撕裂的红雾发出刺耳的尖啸之音,在剑光之下消弭。
红雾不断溃散间,她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暗红的枯草中蜷缩的人影,那人影之后是一只巨大的、可容纳一个成人的茧。
陆晏禾走近那人影,弯腰在枯草之中蹲下,伸出手拨开他的头发,看清了珈容倾那张异常惨白的脸。
她道:“珈容倾,你怎么变得这般可怜了。”
珈容倾受到重创的元神甚至都没有站起来的气力,他就这般躺着,像一滩开败凋零,在泥土中糜烂枯萎的花。
可即便如此,他的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晏禾之时,还是露出了笑意,那笑容奢靡艳毒,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却又让人背脊生寒。
“咳……哈,仙尊还真是,总会给人带来别样的惊喜呢。”
珈容倾的长发凌乱地铺于枯草之间,比起他素日在魔族中的矜贵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此时的心情却没有太糟,甚至在她从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时,清晰地感受到了几分——愉悦。
不知为何,对上陆晏禾,即便他自以为准备的足够充分,还是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她面前栽个跟头。
“那么现在……仙尊想要如何处置我呢?”
“杀了我?”
他称自己为“我”,眼中没有受制于人的抵触与抗拒,反倒是浮现出兴味与期待。
“怎么会?”陆晏禾垂头看着他,亦笑。
陆晏禾早已看到他身后的那个茧,她知道这里面的便是裴照宁被困住的元神,她也毫不怀疑,只要她此时选择灭了珈容倾的这一分元神,裴照宁就会彻底死去。
是的,一分元神,她面前的珈容倾的元神,只不过是他分裂出来的其中一分元神幻化出来的,他的本体元神,只会在魔界。
分裂元神,无论是对于修真者,还是魔族来说,都是极其恐怖的事情,元神损伤者,大多失智疯癫,或是直接死去。
但珈容倾不仅可以做到如此,即便是分裂出来的元神,也可以压制被夺舍之人。
也难怪,他会是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男主成为魔君路上不逊于江见寒的死敌之一,直至书中最后几章才彻底被男主摁死。
但陆晏禾知道此事却不是因为系统的告知,而是二十多年前……沈逢齐的死。
她的师兄用命换来的,却只是珈容倾的区区分魂被灭,至于他的本体,怕是还好端端在魔界温养生息。
哈……何其可笑。
“你我如此久不见,自然是要好好叙叙旧的,又怎会让你这么快走。”
珈容倾听她语气幽幽,而后竟见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发间。
珈容倾:“……?”
不容珈容倾多加思索她如此动作的原因,白光便从陆晏禾的掌间倏然亮起,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从头顶顺着他的背脊一路抚下。
“唔!!!”
珈容倾的瞳孔瞬间拉缩成线,原本蜷缩的身体被刺激地绷直,痛感与快感同时席卷而来!
对于珈容倾,陆晏禾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与厌恶,因此手上的动作堪称粗暴,力道也比当时用在季云徵的身上重的多得多。
【烙印进度5%】
…………
【烙印进度10%】
…………
【烙印进度18%】
…………
【烙印进度22%】
…………
珈容倾被她压制着,被迫承受着她给予自己的一拨又一波的刺激,喉咙间控制不住地溢出痛吟声,身体像是一遍遍地被抛高,落地,又再次抛高,重复不歇。
二十多年前、让他久久难忘的草木气息终于被他再次嗅到,那气息将他紧紧裹住,连带着身体都开始灼热发烫起来。
终于,他在某一次全身哆嗦中现出了自己的龙尾,耀白的龙尾出现的瞬间便死死卷上了陆晏禾抚摸自己的那只手,浮现出被火灼烧般的艳丽。
他仰起脖颈,向来从容的声音此时破碎不堪,带着止也止不住的战栗。
“不……慢……慢……点……”
珈容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本的高高在上被摔得粉碎,四分五裂,只能凭借着本能说出那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词。
与此同时,他心中升起欲念。
想要她。
“怎么,你还是只白色的?”
回答他的,是陆晏禾攥住他的龙尾发出的嘲讽之声,而又冷漠扯开的动作,以及再次加重的力道。
【烙印进度92%】
…………
【烙印进度96%】
…………
【烙印进度100%】
【珈容倾分魂从属禁制烙印成功。】
在珈容倾的眼前不止闪过几次白光后,伴随着叮的一声,陆晏禾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弹出提示音。
此时的珈容倾几乎整个身体都被浸透得彻底,与先前的季云徵一样,他身上的衣物消失无踪,肌肤是刺眼的白,整个人汗湿得像才被从水中捞起般,状态则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他迷离的双眸似水般不住颤抖,唇色是靡艳的红,唇角甚至还有方才刺激下控制不住留下的一点涎水,半张开的嘴灼热吐息着。
珈容倾的身体不自觉朝着陆晏禾的方向挪去,从头到尾,除了那只手,他甚至都没能碰到她的一片衣角,心中涌起的强烈空虚促使着他去靠近。
可陆晏禾收回手后站起身,连一丝眼神都没分给他,直径跨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茧前站定。
她直接伸出手,触碰上那厚厚的茧,而后插入其上缠绕紧密的丝线中,向外一扯。
“刺啦——”
茧的表面被扯出一个口子,又在她更加大力的动作下,被整片撕开。
茧中的白蝶被无数丝线捆缚着,它用翅膀拢住全身,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睡着般,又像是早已死去多时。
正是裴照宁。
陆晏禾没有直接动手去扯他身上紧紧缠绕的丝线,而是开口唤他。
“照宁。”
茧中的青年毫无反应。
“既然要做我的徒弟,你的心智便如此脆弱吗,裴照宁?”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她说完这两句话,原本如画中般沉静安睡的青年雪色睫羽明显一颤。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遥遥地传递进来,焦急异常。
“宿主!男主他好像……好像要来找你了!”
短暂停顿后它又道。
“他后面还跟着谢今辞!”
她到底在哪里?
季云徵依着上辈子的记忆去了沧茗峰中各处, 陆晏禾的住所及她素日爱待的地方,却始终没寻到她。
树影棕棕间,他喘息着停下脚步, 胸腔不住起伏,眼中焦躁,第一次厌恶自己现在的身份与伪装。
为了当个乖巧的弟子, 他连找她,去见她都要四处受限。
若是她如上辈子那般, 在三日内有喝过自己的血, 那他便可以随时感受到她所在,而不是像这样漫无目的地找。
一定要找到她。
若先前他还会怀疑只是自己将裴照宁错看成了珈容倾, 那谢今辞告诉他的一切, 让他彻底确定了, 那就是珈容倾。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如今还与陆晏禾单独呆在一处。
他的目标是自己还是陆晏禾季云徵不清楚,但他只一想便明白, 正是因为陆晏禾救了自己,这才又被珈容倾盯上。
倘若珈容倾准备对她动手……
季云徵眼中暗红的寒芒闪过, 双拳攥紧, 黑气悄然自指缝中溢出。
修为已恢复二成的他, 其实可以用魔……
“师弟。”
谢今辞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季云徵手中才聚起的丝丝魔气又被瞬间收了回去。
脚步声靠近, 谢今辞来到他的身边,瞧见他有些难看的脸色, 问道:“师弟可是要去找师尊?为何如此着急?”
“我……”
季云徵闭了闭眼,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 师尊想收的弟子或许不是我。”
明明只是借口与托词,说出口的瞬间,季云徵竟真觉得自己所言不错。
或许今日之前,他对上辈子陆晏禾曾在自己身上所作的种种而心有怨恨,现在便只觉得,当初她没杀了自己真真已是足够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