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不再理会周庆,拔腿匆忙往里赶,一路上,遇到那些仆妇丫鬟,婆子管事,一个个见了他都仿佛见到鬼,眼睛瞪得老大,两腿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待到他跑过去,才有人哭爹喊娘,只说鬼来了。
这时府中几位爷也被惊动了,四爷和五爷都在的,听周庆结结巴巴地提起,也是面色大变,不由得齐齐望向旁边挂着的红灯笼。
眼看寡妇要再嫁了,且再嫁的是大伯哥,结果陆承渊回魂了,这是死不瞑目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五爷,他嗓音发颤,调子都变了:“快、快——”
周庆赶忙追问:“五爷,该如何是好?”
五爷自己也是一愣,求助地看四爷。
四爷已高声喝道:“快!去请道长!取鸡血、桃木棍来!”
这一声吼,大家才反应过来,于是上下顿时忙乱起来,杀鸡取血,搜寻桃木。
总算准备好了物件,四爷五爷带着众仆从,提着血桶,攥紧桃木棍,慌慌张张地朝后宅奔去。
而陆承渊自是不知自己已经引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如今能侥幸回来,万般庆幸,只盼着和家人团聚。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里面冲,也顾不上众人惊骇的目光,更不曾留意廊道上挂着的红灯笼以及红丝绸。
待来到后院,他便要回去自己院落,想先见见自己妻子,谁知却见院落大门紧闭,一时疑惑,又想着妻子定是去给老太太或者太太请安,便一路疾步穿庭过院,直往寿安堂奔去。
此时满府上下早已惊动,后宅众人突然见他,自然以为是白日见鬼,一时间各处慌作一团,尖声躲闪,更有胆大的连滚爬跑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房中半阖着眼睛,琢磨着孙子的婚事,她虽应了这婚事,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
此时听得丫鬟急匆匆来报,惊得几乎从榻上跌下,被一旁侍女慌忙扶起。
她瞪着眼,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承渊,承渊还魂了?”
那丫鬟气喘吁吁,面无人色:“是,是,六爷回来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老太太吓得不轻,又不太敢信,当下颤巍巍起身往外奔,旁边丫鬟见此连忙扶住。
待她走出房门,便见陆承渊已进入院子。
冷不丁看过去,偌大一个孙儿,和生前竟是没什么不同,只是略瘦了些,且穿着怪模怪样的衣衫!
她瞬间老泪纵横,喃喃地道:“承渊,你,你回来了,你是死不瞑目吗?”
陆承渊听得这声音,一时也是眼眶发酸,他一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地道:“祖母,孙儿不孝……好在终于回来,得以尽孝祖母跟前了!”
老太太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孙儿啊,这得是多大的委屈,你才走到这地步!”
她慌张张地迈步,就要下去台阶。
一旁四少奶奶也到了,她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拦着:“老太太,仔细,仔细被勾了魂!”
到底人鬼殊途,老人年纪大了,可碰不到这个。
陆承渊听这话,又记起一路上众人的惊惶,知道大家误会了,当下忙解释道:“祖母,孙儿没死,孙儿侥幸保全性命,如今才得以回来见你老人家。”
他这一说,众人自然半信半疑,老太太也是一愣,含泪仔细端详着。
这时,四爷五爷带着一行人已经匆忙赶到了,大家见到陆承渊,顾不得别的,提着鸡血就要泼。
谁知就有眼尖的嬷嬷指着地上的影子:“有影子,六爷有影子,不是鬼!”
众人一听,也是愣了,忙细细看,果然是有影子的,一时不免疑惑。
陆承渊忙对四爷五爷道:“四哥,五哥,你们难道竟不认得我了?我是好好活着的,不是什么鬼怪,我跟随西疆使者回来的,今早一进城,我便匆忙跟着西疆遣使在礼部行人司登记在册,这才赶回来咱们府上的。”
他这话说得像模像样,众人狐疑之余,原本的惊吓到底散去许多。
四爷扔了桃木棍,大着胆子上前,仔细打量着,却见眼前这六弟赫然正是昔日模样,只是肌肤比之前晒黑了些,略糙了一些,也瘦了,而他身上所穿正是西疆游民的衣衫。
若是鬼怪,不至于穿这样的衣衫。
他越发打量着,小心试探着道:“六弟,真,真的是你?”
陆承渊心酸,哽声道:“是,四哥,我终于回来了!我回家了!”
老太太听这话,已信了大半,也顾不得天寒地冻,踉跄着迈下台阶,颤声哭道:“承渊……我的孙儿啊!”
陆承渊自幼最得祖母疼爱,如今劫后再见,悲喜难抑,起身扑入老太太怀中,祖孙二人相拥大哭,壮年男子的哭声太过悲恸,其他人等听了自然心酸动容,再不疑心什么鬼神,原本提着的心落下。
哭了好一番,几位奶奶从旁劝着,这才收了泪,互相扶持着进了房中坐下。
陆承渊这才和大家提起自己这一番遭遇,原来边疆混战中,他带领人马深入敌后,谁知却遭了埋伏,所带部属尽数没了性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侥幸被边疆部落流民所救,那流民知道他是北狄战将,想着挟持了他,往后必有大用,他不想连累家人声名,捏造了姓名,只说家中父母已亡,无人来赎,又和他们虚与委蛇,盼着能有机会逃脱。
后来恰逢王庭礼聘通晓大昭经籍文墨的御师,机缘巧合,竟选中隐姓埋名的陆承渊,陆承渊便隐在王庭,为几位王子公主讲授诗文,训导文字,倒是颇得王庭倚重信任,只是两国之间来往颇受管制,他一直没机会送了书信回家。
一直到今年,两国越发交好,又恰逢西疆遣送流民归来大昭,陆承渊一番纠结,这才坦诚身份,西狄王便命他跟随派遣来使一起回来大昭,就此归返故乡。
陆承渊提起这些,偌大男儿,几乎落泪:“其间种种,孙儿稍后细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要上禀朝廷,免得今上生了嫌隙。”
老太太连连点头:“说得极是,极是。”
四爷五爷听着,也想起当初,其实那时候他们隐约听到些传闻,说陆承渊投靠敌军,这件事是被三哥压下来的,如今老六回来,一切水落石出,倒是可以正经禀报帝王,光明正大起来,不必藏着掖着了。
这么说话间,陆承渊看向一旁,见几位嫂子都在,唯独缺了自己妻子,便问道:“祖母,希言怎么没在跟前伺候?”
他这一问,大家都愣了下。
陆承渊见此,不免狐疑,担忧:“希言怎么了?这会儿她为何没来请安?”
老太太自是尴尬,也是无奈,只恨造化弄人!
但凡这孙儿早回来一年半载,甚至早回来一个月,事情都不至于闹成这般!
她只能含糊地道:“承渊,你才回来,先歇歇,吃口热乎饭,家里的事,等我细细说给你,不必急。”
然而她这一说,陆承渊却急了,忙追问:“祖母,希言怎么了?刚才我经过院门前,怎么院门紧闭?她可是病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一时不知如何说出口,陆承渊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又问一旁四少奶奶,又去看自己四哥五哥,然而大家面面相觑,没一个开口的。
陆承渊急声哀求道:“希言到底在哪?祖母你快说话!”
老太太长叹一声,悲声道:“承渊,先别想了。”
陆承渊又祈求地看向一旁几位嫂子:“二嫂,四嫂,希言呢,她如今到底在哪里?”
四少奶奶看看老太太,到底犹豫着道:“弟妹如今正在我们家太太那里,她——”
然而她这话刚说完,陆承渊已经拔腿往外跑。
老太太愣了下,之后一跺脚,慌忙道:“快拦住,拦住!”
今日顾希言正要和自家老三成亲,婚事都已经下了,只差那么一道仪程,这件事是万万没有回头路了!
四爷五爷这会儿反应过来,也连忙要去拦,可陆承渊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身手自然敏捷,哪里是他们追得上的,至于外面那些仆从,已经被这位死里逃生的六爷吓破了胆,谁敢去拦?
就在这鸡飞狗跳中,陆承渊已经快步奔至二太太院中。
二太太这边的丫鬟仆妇还没听说消息,突然见了陆承渊,一个个脸色煞白呆立在那里,竟是没一个上前拦住的。
陆承渊捉住一个逼问问:“六少奶奶人呢?”
六少奶奶?
丫鬟惊惶之下,意识到他问的顾希言,颤巍巍地指屋里头。
陆承渊不及细想,快步奔进去,一进去,一眼便看到顾希言。
此时的顾希言才刚梳妆过,还没戴头面穿喜服,是以乍看之下,也只是寻常盛装罢了。
陆承渊终于看到自己妻子,不及细想,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上下仔细端详,见她好好的,无病无灾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适才老太太跟前不见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幸好,你还好好的,希言,我回来了,我们终于夫妻团聚了。”
此时周围一众人等全都大气不敢喘,大家吓傻了,吓懵了,站在那里不知眼前到底怎么回事。
而顾希言更是没法反应过来,她怔怔地看着陆承渊:“你,你是知道消息,特意还魂了?你——”
她自然是怕的,怕极了,大白天见鬼了!
可她更多是委屈了,也有些悲愤,这死鬼看到自己再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了?
早不爬,晚不爬,非这会儿爬?
她咬着唇,恨声道:“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陆承渊听此话,茫然,愧疚,只以为她是生气自己一去不归,连声解释道:“希言,是我不好,可我也没办法,我陷入西疆流民之手,生怕辱没我国公府名声,只能隐姓埋名,边疆稽查严格,我也没办法送信回来,这几年我忍辱偷生,熬到现在,才得了机会回来,我——”
说到这里,他颤声道:“我也一心盼着能再见你一面,能夫妻团聚!”
顾希言愣了下,她听着这话,隐约感觉不对。
他不是鬼?
这时后面几位少奶奶并四爷五爷等人也都赶来了,里面是闺房,爷们不好进来,只几位奶奶进来,赶紧给顾希言解释了,这不是鬼,这是人。
顾希言听着这些话,怔怔地看着眼前男子,依然是熟悉的俊朗眉眼,只是脸庞瘦了,五官略显嶙峋了。
此时,这个熟悉的男人,正眼眶含泪,情真意切地望着自己。
这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是昔日自己那一去不返的夫君!
顾希言瞬间泪如雨下,她颤着声音,哭着道:“承渊,真的是你,你,你没死?”
陆承渊攥着她的肩,哽咽地道:“是,我回来了。”
顾希言“哇”的一声哭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到陆承渊怀中。
她想起这两年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煎熬,她以为自己失去一切,再没了那个男人的挡风遮雨,再也寻不回往日甜蜜。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回来了,他竟没死!
他还活着!
她抱着他,大哭失声:“你怎么才回来,恨死你了,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陆承渊听着顾希言悲怆的哭声,只觉心如刀绞。
须知他这几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心中所想所念,第一要紧的是国公府的清白声名不能毁于自己之手,第二要紧便是自己这如珠似玉的新婚妻子了。
方才成亲半年,正是情浓意浓时,却骤然天各一方,历经生离死别,这两年来,他没有一夜不牵挂,没有一日不惦念,又想着妻子不见自己归去,该如何伤心难受,他怎忍心。
苦苦煎熬,今日终于归来,夫妻得以团结。
此时的他根本顾不得旁人在场,将妻子紧紧抱在怀中,恨不得再也不分离。
就在这夫妻相拥而泣时,在场其他人等陆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间,全都尴尬起来。
如今顾希言和陆承渊的婚书已经销掉,他二人已算不得夫妻,反倒顾希言与陆承濂的婚事,不仅已有赐婚圣旨,连婚书都已备妥,只差过门这一道礼了。
结果就在这节骨眼上,陆承渊回来了,所以这算怎么回事?
偏生这经历了生死离别的二人,显然都没意识到不对,甚至连顾希言仿佛也忘了这一茬,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欢喜中。
有没有谁,去提醒下这位新嫁娘?
就在众人尴尬到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间,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又重又响,显然走得急。
那人大踏步上了台阶,众人只听“哐当”一声,门陡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是一惊,大家全都望去,只见陆承濂一身大红锦服立在门前。
他面色冰冷,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对相拥的男女上。
他一字字地道:“放开她。”
顾希言原本紧紧拥住陆承渊,哭得不能自已。
无论后来如何,这毕竟是她昔日的夫君,是曾经恩爱甜蜜过的,两个人在最缠绵时骤然死别,如今知道他竟还活在人世,这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以至于她竟将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只欢喜于他的死而复生。
如今陡然间听得这句话,仿佛三九天一盆雪水迎头浇下,她激灵灵地醒来,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她这才记起,是了,她丧夫当了寡妇,但没守住,竟与自家大伯有了牵扯,她已经毁了往日死生契阔的誓约,将身子许了,名分改了,堂而皇之地要改嫁自家亡夫的兄长。
她僵硬地松开了抱着陆承渊的手,抗拒地往后退。
显然此时的陆承渊也意识到不对,他略松开臂膀,疑惑地问陆承濂:“三哥,你说什么?”
陆承濂:“承渊,放开她。”
陆承渊蹙眉。
陆承濂的视线越过陆承渊,直直落在被陆承渊半拥着的顾希言身上,他伸出手,低声道:“过来,到我这边来。”
陆承渊神情微变,他盯着陆承濂:“三哥,这话什么意思?”
陆承濂没理会陆承渊,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望着顾希言,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希言,我带你走,我们不拜堂了,现在就走,我们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好不好?”
顾希言眼中浸着泪,睁着雾濛濛的眼睛,迷惘地看向陆承濂。
此时陆承渊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指骨,那力道很紧,勒得她疼,她挣不开。
她蠕动了下唇,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却仿佛被糊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的房中里里外外都是人,梳头的丫鬟,上妆的嬷嬷,捧着吉服等着伺候的媳妇,还有二太太以及诸位少奶奶并管家媳妇等。
可房中却陷入诡异的死寂,大家大气都不敢喘,屏着气息,提着心,看着眼前这一切。
陆承渊在这异样的氛围中,越发察觉出不对。
他紧紧拧眉,望向院外,处处披红挂彩,连那老树枝杈上都缠着簇新的红绸条,檐下更是悬着一溜儿红灯笼,这分明是……办喜事的架势。
他狐疑的目光缓缓扫过房中众人,却见她们面上红白交错,尴尬得不敢和自己直视。
最后,他的视线缓慢落在自己身边的妻子身上。
此时的他才留意到,她今日这妆容过于讲究了,还有那高高挽起的发髻,这是大典时才会有的隆重繁琐。
他单手攥着顾希言的肩,黑眸缓慢眯起,哑声道:“希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这话,他侧首,瞥了一眼陆承濂:“三哥刚才在说什么?”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那些难堪的酸楚的,全都一股脑涌上来,她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哭出了声。
她拼命地用拳头捂住嘴巴,但依然无济于事,她哭得崩溃,两肩颤抖,身子簌簌发抖,站都站不住。
陆承渊下意识要扶她,她却受不住,下意识推拒着陆承渊,一径后退,脚步踉跄,几乎跌倒在那里。
陆承濂看她这样,一个箭步上前,便要去扶她。
可一旁的陆承渊比他更近,抢先一步上前,单手扶住顾希言,又用身子挡住陆承濂。
他削瘦的面庞略侧着,冷冷地盯着陆承濂:“三哥,你要做什么?”
陆承濂神情阴沉:“承渊,让开。”
陆承渊:“凭什么?”
陆承濂扯唇,笑了笑,才道:“就凭,她是我的妻子。”
陆承渊额头青筋暴起:“三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话简直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房内气息骤然绷紧,在场所有人都觉窒息。
眼前的陆承濂和陆承渊,是敬国公府这一辈最出挑的两个,往日也是兄友弟恭的,此时其中一个死而复生,本是天大喜事,可是他们却剑拔弩张,火药星子四溅,仿佛随时都能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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