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想自己,更觉得两个人实在是天上地下了。
这时众人纷纷移步中厅赏菊,顾希言因往日渊源,在府中倒是有几位相熟的管家娘子。
那管家娘子对她颇为敬重,一口一个六少奶奶,又说起来:“我们娘娘昨日还念叨,今日见了,倒是喜欢,只盼着你多来走动。”
顾希言也忙说了几句,谁知竟耽误了,众人这会儿已经移步外面中厅,她忙带着秋桑过去,经过中间花路时,恰听那边琉璃房旁,竟有陆承濂的声音,他正和凌恒世子说话。
顾希言正要退开,可听着那话语中,隐约提到自己。
她心生疑惑,忙示意秋桑不要出声,她自己侧耳倾听,因话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听着凌恒世子似乎提到婚事,还提到陆承渊,说陆承濂不该耽误了,为了这种风流韵事折损自己不值得。
顾希言心里一紧,这分明说得自己!
这凌恒世子,往日说话仿佛对她颇为敬佩,很是随和,背后却这么说起自己。
她提着心,竖着耳朵,听陆承濂怎么说。
陆承濂对于凌恒世子的言语并无太大反应,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要凌恒世子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说自己心里有数。
顾希言的心便往下沉。
自己心爱的男子,就任由别的男人这么提起自己,还是说,他心里也把自己归为一桩“风流韵事”?
这时就听陆承濂道:“我这几日一直想着这件事,如今多少有了成算,已经和皇舅舅提起,自请戍守海疆,海天辽阔,正可远离这京师是非地,倒是图个清净,过几日,我便寻个由头和父母禀明了。”
说着这话,两个人似乎便往前走去,有些言语便听不真切了。
顾希言攥着拳,拼命地回想着陆承濂的话,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逢场作戏的人,终于要抽身了?
秋桑从旁小声道:“奶奶,听那意思,三爷要离开京师?”
她小心地望着顾希言:“他没和奶奶提过?”
顾希言没好气地道:“怎么可能和我提,我算什么?”
秋桑忙道:“应是没来得及,三爷把奶奶放心上,凡事总得顾虑奶奶。”
顾希言揪了路边花枝翘过来的一片枯叶,冷笑道:“人家自有皇舅舅为他谋划前途,还有爹娘需要交待,老太太那里也盼着他能收个房中人,如今又要前往沿海奔前程了,心里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想来我也不过是个乐子。”
秋桑:“奶奶可不要说气话!”
顾希言:“不然呢?还能怎么着!”
秋桑想想也是没法,最后只好道:“奴婢唤来阿磨勒,好生盘问盘问,怎么她家主子爷的事,她竟然不曾透露半点风声!”
顾希言却道:“罢了,和她什么关系,你若多问,白白连累了她。”
她低头,默想了一会,才喃喃地道:“果然还是要及早抽身,等哪天寻个机会,我得和他说明白了。”
她心里固然是恨陆承濂,恨他和别的男子那样提起自己,也恨他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她其实早该知道啊,他们之间早晚要断。
这种事情若是由男人先提出来,或者他离开了,自己才从别人口中知道,终究难堪,倒是不如自己先提,彼此面上都好看,心照不宣地断。
接下来几日,她反复回想着,越想越恨,只恨不得马上和他断了。
可她到底勉强按捺下来,不愿露出什么心思。
偏生眼下天冷了,府中诸多琐事,又恰逢中秋节,便是顾希言房中,也是开始收拾规整,忙得不可开交。
中秋那日晚间,玉露生凉,丹桂飘香,一家子聚在一起,琴瑟铿锵中,吃个甜葡萄脆枣儿的,再闲磕着鸡头米来消闲遣闷。
顾希言身为寡妇,便侍奉在老太太身边,其间三太太露了个面,便匆忙走了。
自从上次三太太丢人现眼,她便不怎么出来,每每躲在自己房中。
这次顾希言乍见了她,竟觉她面上隐隐有几分春色,实在让人起疑。
顾希言心里一动,便设法唤来阿磨勒,要阿磨勒跟着看看。
如今她和阿磨勒越发要好,但凡有个什么事,阿磨勒乐颠颠地去办了。
很快便是赏月赏花时候,诸女眷也都登上月台,内外男女不再避讳,大家聚在一起说笑,顾希言也就看到了陆承濂。
天凉了,这男人穿了一身紫色暗纹长袍,他年轻,生得也俊美,这于看惯了丫鬟仆妇的顾希言来说,真真是眼前一亮。
想来凡事讲究一个阴阳调和,看到了后宅女子,冷不丁看到这样的昂藏男儿,确实容易心动。
然而此时的顾希言心里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这几日她格外打听着陆承濂那边的动静,又有阿磨勒帮衬,是以心里知道,入秋后,各地兵马进京检阅,演习交战,陆承濂倒比平时更忙,而且看那样子,因沿海一带倭寇之祸,皇帝确实要派他前往镇守,他是真要走了。
她自然存着一丝期盼,也许他会和自己提,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没有,他丝毫没有要告诉自己的意思。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她倍感羞辱,又恨自己往日轻易被人家勾搭了,差点一往情深,如今却要被晾在那里。
她又能怎么办,只能告诫自己,千万别没事跑去海里捞针!
这么想着时,便觉陆承濂的视线扫过来。
她便抿住唇,要笑不笑地别过脸去。
心里却想,早抽身,早抽身,千万别被这男狐狸精迷住!于他来说是风流韵事,于自己来说,也就是逢场作戏!
而此时的陆承濂自不知她心思,这么远远看着,只觉月正圆,花正香,她眉梢间都是明媚和娇俏。
于是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见的那一日。
顾希言给他那么一个笑后,便不再理会他,去和几位嫂子说笑,偶尔间一个眼神扫过,可以感觉到,他时不时关注着自己。
无论何时,只要自己看他,他的视线马上追过来。
她越发好笑,想着无论他抱着什么心思,倒是有几分真情。
只是这真情不值钱,只是一桩风流韵事,抵不过前途,也抵不过声名,甚至会成为他需要逃脱的“是非”。
这时侍女送来了各样膳食,其中最新鲜的自然是螃蟹,京师螃蟹素有七尖八团的说法,尖脐是雄蟹,团脐是雌蟹,这个时节正是团脐雌蟹黄肥的时候,敬国公府备下几大筐的肥蟹,叫厨房蒸煮了,又上来家酿酒,那是用桂花、木瓜、佛手做成的,最是能祛除螃蟹的寒凉。
老太太便吩咐诸媳妇也都坐下一起用,不必站着侍奉,顾希言开始自然不坐,后来看大家都坐了,这才跟着坐下,一起用了螃蟹。
那螃蟹顶盖肥,吃起来很香,再尝两口桂花酒,实在过瘾。
顾希言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再悄悄喝一口,其间瑞庆公主来了,给老人家请了安,陪着一起看了一出戏,便偕敬国公先回了。
老太太又对陆承濂以及其它府中哥儿道:“我们在这里吃酒,热闹得紧,你们爷们陪着反倒让她们不自在,你去你母亲那边便是了。”
陆承濂低声称是,临走前,眼神便扫过顾希言。
顾希言没理会。
待陆承濂离开后,顾希言再看席间的热闹,便觉无趣,又因饮了那几口桂花酒,有几分晕眩,便推说不适,寻了个时机要回去。
老太太倒是体谅她,这种团圆佳节,她一个寡妇心里自然不舒坦,便吩咐丫鬟们陪着回去房中歇息。
顾希言便带着秋桑往回走,她走在花廊间,却见地上有一道影子,那是她自己的。
中秋佳节,月色澄澈,将一切都笼罩上一层莹润的亮光,可唯独自己的影子,依然是浓黑的,寂寥的。
她静默地站了一会,才道:“只当一场梦吧。”
秋桑听着,愣了下,便低头不吭声了。
她知道自家奶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和三爷那边可能没以后了。
主仆二人都不说话,相伴往回走,待回去自己院落时,却恰听到不远处一阵热闹,原来是赏花赏月的正放烟火,大家全都欢呼起来,自己房中的丫鬟也都站在大门前张望。
身在国公府这样的高墙大院,镇日闷在深宅中,轻易见不到什么新鲜,如今能有烟火可以看,大家全都盼望得很。
顾希言见此,便让秋桑和她们说,今日过节,不必侍奉,早早歇下,或者可以凑过去看看烟火,但是不许惹是生非,要早些回来。
丫鬟仆妇们听了,都欢喜得很,忙不迭地谢过,跑出去了。
秋桑便低声埋怨:“奶奶,你放她们出去,如同把鸡放出笼子,她们贪玩,不知道玩到什么时候呢!”
顾希言道:“你也出去玩吧。”
秋桑惊讶:“奶奶?”
顾希言:“一年到头地操劳,这会儿过节,出去玩玩,这里一时不用你伺候着。”
秋桑意识到什么,低头:“好。”
众丫鬟全都出去了,房中安静下来,顾希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丛花影,想着该如何做个决断。
恨不得将他往日所赠直接扔他脸上,告诉他,她不稀罕,不过又有些舍不得。
也许不能太要面子,可以忍下气恼,好聚好散?
她在两个决断的姿态之间摇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面子和实惠只能要一样。
正想着,她听到外面的蛐蛐声,格外耳熟的蛐蛐声。
第76章
此时的陆承濂正于庭中陪着父母说话,依着家中旧例,这等佳节自是团圆欢庆,父母会把酒共酌,而他也在旁侍奉,以尽孝心。
这几日朝中休沐,他不必操劳公事,正好享几日清闲。
可此时他却很有些心神不宁,总在想着她。
以至于赏月时,那冰莹圆月是她,低头品酒时,那琥珀酒光是她。
他听着花厅外似有若无的曲儿,回想着她今日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更觉心绪浮动。
一旁瑞庆公主正品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敬国公说话,这么说着,她也发现了儿子的异样,不免纳闷:“我看你坐立不安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承濂:“没什么,只是想起近日朝中几桩公务,一时出神罢了。”
敬国公听着,疑惑,最近与西狄的和谈有了眉目,西疆的探子也都尽数肃清,中秋阅兵更是诸事顺遂,儿子这是操心着什么国家大事,以至于过节都不能安宁?
瑞庆公主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淡淡地道:“满朝文武,难道缺你一人不成?倒是这般劳心费神,节也过不踏实。”
陆承濂抿唇,低头默了片刻,道:“昨日,儿子已向皇舅父请命,自愿赴东南沿海整饬军务。”
瑞庆公主和敬国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连提都不曾提!
陆承濂又道:“这件事未曾向爹娘禀明,原是我的错,还请两位老人家恕罪。”
瑞庆公主看着自己儿子,过了一会才道:“你皇舅舅已经准了?”
陆承濂:“这几日宫中忙着善堂布施一事,只怕无暇顾及,儿子想着,待事情过去,便和爹娘提起,今日两位老人家既问起,所以儿子才一并说了。”
敬国公却笑了笑:“承濂,你如今和我们说,未免太早了。”
陆承濂一怔。
敬国公的笑便逐渐消失,声音也透出威严:“等你接了旨意,出发前去,到了沿海,距离我们千里之遥了,才该一封家书说给我们,说你这儿子已经远行了,十年八年回不来!”
陆承濂:“……”
这是怒极了。
他忙起身,神态恭敬:“父亲息怒,原也是和两位商量,若是父亲不允,那就不去了。”
敬国公抬手,一拍桌案:“放屁,你旨都请了,如今却说这种现成话?你皇舅要你去,你又不去?”
陆承濂低头:“儿子自然听父亲母亲的。”
瑞庆公主好笑,嘲讽道:“说得好听,你自小任性,什么时候听我们的过?”
陆承濂不言,只恭敬地站着。
敬国公和瑞庆公主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瑞庆公主开口:“你说说吧,好好的怎么要去东南沿海?”
陆承濂便越发恭敬,说起自己的诸般打算,提到如今天下承平,朝中无事,反倒是东南沿海倭寇泛滥,他这才请缨前往,一则靖海安民,二则建功立业,以酬平生之志。
他如此冠冕堂皇一番说下来,敬国公却绷着脸道:“这是哄哪个呢?你原也不需考什么科举,倒是拿这八股文章来糊弄我们!”
陆承濂略吸了口气,有些无奈:“儿子确实有些打算,只是这些打算暂时不好向父母言明,所以才不想提及,今日两位既问起——”
他略顿了顿,才对着敬国公和瑞庆公主一拜:“烦请两位宽限几日,几日后,待一切明了,儿子再向两位禀明?”
敬国公和瑞庆公主听着,再次对看了一眼,彼此都感觉到对方担忧。
这个儿子素来是无法无天的,哪里畏惧过什么,如今竟然隐而不提,可见必是天大的事了。
最后还是瑞庆公主开口道:“明了什么?你这是要闯下什么祸事?”
陆承濂:“若儿子做了天理不容之事,父亲和母亲会如何处置?”
敬国公眉毛一抖,瑞庆公主也是皱眉。
两个人的心同时沉下去。
静默片刻,瑞庆公主小心地道:“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陆承濂听此,自然明白,父母平时再是端肃严厉,可其实对自己是纵容的,自己和她这桩事,他们乍听了自然震怒,不过自己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们必会成全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神情间越发恭敬,起身,沉声道:“今晚孩儿还有一件事要办,待处置妥当,回来便向父亲和母亲禀明一切,待到那时,要杀要剐都随你们。”
他话说到这份上,敬国公夫妇也就不再多问,容他去了。
不过陆承濂这里刚快步走出,敬国公早一个眼色,身边便有人匆忙出去了。
此时花厅寂静,月光漫过窗棂,敬国公品了一口茶,轻叹了声。
瑞庆公主道:“你说,他这是怎么了?”
敬国公捻了捻胡子:“为情所困。”
瑞庆公主意外:“是吗?何以见得?”
敬国公想了想:“因为我当年惦记着你时,就是他这样的。”
瑞庆公主:“……”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过想想,其实丈夫说得也有道理,自己儿子也已经二十几岁了,情窦初开,有了心爱的女子,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女子是何等人也,以至于他踌躇再三不肯言明,甚至说出什么“要杀要剐”的言语。
她细想一番,喃喃地道:“该不会相中了什么罪臣之女?或者青楼女子?”
敬国公:“又或者是我们高攀不得的?”
瑞庆公主一听,便轻轻“呸”了下:“有什么是我们家高攀不起的?他便是看中天上仙女,我这当娘的也能给他娶了来!”
就在这时,便有小厮匆忙来报,府中校尉长陈燕俊回来了,敬国公立即传了,陈燕俊进来后拜见过,却是颇有些为难:“适才属下跟随三爷出去,谁知才出了二门,三爷便发现了属下踪迹,不许属下跟着,又派了阿磨勒看管属下,属下——”
他无奈。
自己竟打不过一个小小侍女!
敬国公黑着脸:“没用。”
瑞庆公主倒是不在意,一个校尉指望着跟踪自己儿子,怎么可能?
她反倒是细细问起来:“他出府了?”
陈燕俊:“是,属下看着三爷出了二门,应是出府了。”
瑞庆公主蹙眉,细细想着,喃喃地道:“他到底看中了哪家女子……”
*************
顾希言听着那蛐蛐叫声,打开窗子,进来的是阿磨勒。
阿磨勒头发略显凌乱,袖子上仿佛被扯了一块。
顾希言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阿磨勒有些沮丧,愤愤地道:“有人打我!”
顾希言惊讶:“打你?是什么人?”
阿磨勒攥着拳头挥了挥:“我也打他,把他打跑了。”
顾希言:“……那就好。”
这国公府越来越不太平了,竟然有人欺负陆承濂的侍女。
这时,阿磨勒却纳闷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仿佛很是疑惑。
顾希言:“嗯?”
阿磨勒摸了摸脑袋:“奶奶有点不一样。”
顾希言:“哪儿不一样?”
阿磨勒努力想着,想着该怎么说,最后终于笨拙地道:“奶奶的颜色变了。”
颜色变了?
顾希言听着,默了一会,突然就笑了。
她想,阿磨勒说的是心思,她的心思变了,所以阿磨勒看着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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