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瑞庆公主纵然对自己颇为和善,但那和善中必有些怜悯的意味。
若她知道自己和陆承濂的种种——
顾希言的心打了一个哆嗦。
从瑞庆公主处出来,她自是心神不宁,这会儿秋桑已经大概猜到了,趁着没人,低声问:“奶奶,你是什么打算?”
顾希言看着不远处的落叶,喃喃地道:“他嘴上说的大方,可其实不会轻易放过我,若我不应,他必然不甘,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秋桑默了一会,才道:“奶奶,依奴婢看,三爷待奶奶是真心的,这种事情,若是以一般男人来说,占了便宜,拂了袖子走了,哪里会把自己崴进泥里呢,如今三爷愿意向长辈坦诚这个事,是存了和奶奶长久的心。”
顾希言:“我何尝不知,但只是,这条路千万难。”
她胆小怕事,她只想苟安于一时,守着寡过日子也不是不能过,非要这么闹腾,她不敢想会是什么结果。
秋桑叹了声:“反正奶奶自己想清楚,这种事,可没回头路。”
顾希言便恍恍惚惚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整个人摇摇摆摆地回了自己房中,栽在榻上闷着,拼命地想,自己到底该如何?
恰这时,周庆家的却来了,说天冷了,给送来银炭。
这会儿西山送来的银炭才是头一批,也只有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才能得,分到各房,并不多,不过天寒的时候可以先用上,不至于受冻,也不至于被熏得眼睛通红。
她强打起精神,让丫鬟们收了那银炭,并和周庆家的说了一会话。
周庆家的细细看着她那神情:“奶奶这是怎么了,瞧着精神不大好?”
顾希言勉强笑了笑:“想必是这几日有些着凉,加上夜晚时候没睡好。”
周庆家的听着,叹了声:“也难为奶奶了,一个人这么守着,其实奶奶真该尽快过继一个,好歹有个盼头。”
顾希言自然点头称是。
待送走了周庆家的,她想起周庆家那神情中的怜悯,那言语间的小心翼翼,不免悲从中来。
她咬了咬牙,攥紧拳头,心想,她这辈子不能就这么过。
陆承濂那里,她本以为是露水姻缘,不求什么结果,但如今歪脖子树上竟然要结果子,她何必往外推,干脆就接着!
若她留在国公府当寡妇,要面对是老大小各路太太,以及管家娘子仆妇丫鬟各路女子,人多口杂,防不胜防,这辈子得谨小慎微。
可她若是应了陆承濂,那这辈子她只要拿捏住这个男人,那这个男人自然会为她铲平一切。
她这么想明白后,竟是心跳急速,急不可耐。
她得和这男人好好说道说道,怎么跟着他去沿海,以什么身份,就算是做妾,那也得做独一份的妾,他不许有别的花花草草。
这条路不好走,所以她得格外仔细。
她当即要秋桑设法唤来阿磨勒,谁知秋桑只睁大眼睛看着她:“她就在外面。”
顾希言看院子:“外面?外面哪儿?”
秋桑:“树上。”
说着,她招了招手,便见那边树影一动,阿磨勒便轻盈落在地上。
阿磨勒小心地道:“奶奶,你喊我?”
顾希言见她这样,想起自己之前的失魂落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道:“你能给你家三爷传个口讯吗?”
阿磨勒眼中都是期待:“口讯?好好好,我来传!”
顾希言略沉吟了一番,才道:“你便告诉他,我已经想好了,如今端看他怎么安排。”
阿磨勒忙点头:“好!”
待阿磨勒离开后,顾希言回想着这件事前后种种,依然心惊肉跳。
眼前漆黑一片,她闭着眼跳了,这一跳之下,是得偿所愿还是幸福美满,她不知道,只能赌了。
她又反复地想陆承濂,想着他对自己的好,并拼命地说服自己,两个人之间是有些情意的,他一定会披荆斩棘,破除这重重阻碍,为两个人的将来开出一条道来。
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陆承濂,想和他说话。
之前在泰和堂的书房中,那时候她还没定下心思,他自然是恼的,脸色难看,也有几分赌气的意思,如今她回心转意了,便想着若是他听到,会不会欢喜?
一时又想着,若他真要和瑞庆公主提起,瑞庆公主必然大怒,说不得质问自己,自己又该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此事自然千万难,可她必须硬着头皮熬过去。
就在这诸般猜测中,她越发盼着陆承濂给个回信,可谁知接下来便是燃灯古佛寿诞,太后娘娘信佛奉佛,当今皇上素来侍母至孝,便命大小僧尼寺院设醮,布施斋饭。
一时之间京师诸高门尽皆准备斋饭布施,瑞庆公主自然也应召前往宫中,陪同一起侍佛,敬国公府也遣人去放堂舍钱,并在西大门设置了布施善粥的效堂,凡京师内外穷困人家并佛门子弟,都可以拿了碗来用膳。
这么一来,府中瑞庆公主、老太太并二太太等尽皆不在府中,便是顾希言这样的寡妇都忙起来,要随同几位嫂子前往效堂中烧香。
这效堂中香烟缭绕,蜡烛高烧,顾希言虽尽量用帕子掩着口鼻,却依然被熏得鼻子发痒,两眼泛红,只能勉强忍着罢了。
好不容易拜过,自那效堂中出来时,远远的便见几位府中的爷恰好都在。
顾希言也看到了陆承濂,他正指使那些仆从将一桶桶的白面烙饼并香油炖白菜太抬进来,以分发给外面那些僧侣。
隔着那缭绕烟雾,她看到他忙得额头渗出细汗来,时不时侧首和旁边族兄弟说着什么,那族兄弟便听令去办了。
顾希言乍然见他,心动神摇,心里自然和往日不同。
往日看着就是野花,再是挺拔俊逸也和自己无关,可现在看,想到那男人可能属于自己,便越发多了几分喜欢。
待出去效堂,因四少奶奶要去内堂还个愿,其它几位嫂子也说要去,走过小穿堂时,顾希言心里一动,便特意慢了几步。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陆承濂也恰在这时走过来。
因小穿堂外面便是念经打坐的和尚,顾希言不敢有半分大意,更不敢言语,只拿眼看着他。
陆承濂停在距离她一丈开外,他眸底有着询问,仿佛急于确认什么。
顾希言红着脸,微微颔首。
陆承濂眼底便绽放出光亮,他抿唇一笑,热切地看着她。
顾希言竟羞涩起来,她不好意思,便特意别过脸。
可是即使这样,她依然能感觉他在看着自己。
不远处的大堂前依然烟雾缭绕,有木鱼和念经声密密麻麻地传来,可是他们所在的这处小小穿堂却是萦绕着甜蜜的。
此时,他知道她的心思,她也明白他的心意,两个人可以图个将来,于是哪怕一句话都不说,都觉缠绵悱恻。
最后终于,顾希言觉得自己不能耽误,免得几位嫂嫂发现异样,便低声道:“我走了。”
说完,她低垂着眉眼,提着裙摆往前。
陆承濂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口中却道:“你稍安勿躁,这几日我便和母亲提起。”
顾希言咬唇:“嗯,知道。”
陆承濂:“我让阿磨勒多去你那里走动,若需要什么,或者有什么事,你让她传信就是。”
顾希言:“嗯。”
她说着已经要走出穿堂了。
陆承濂又道:“宫中会赏一些小点,我猜着你爱吃里面的乳糕,会让底下人多送些给你,你尝尝。”
顾希言都要迈出门槛了,听这个,越发低声道:“好,我爱吃乳糕。”
她略犹豫了下,道:“有时间你过来一趟,有话和你说。”
说完,她赶紧快步走了。
陆承濂站在那里,倒是怔了好半晌。
她的声音轻软甜润,如拉扯的蜜丝一般,就在他耳边一直绕,一直绕。
等终于回到自己房中,顾希言的心尤自悸动不已。
她仿佛踏在云上,只觉一切来得不太真实,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许诺,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体贴,这些全都化为蜜糖,让自己彻底浸润在甜蜜中。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自己和他——
顾希言不敢细想,她既怕,又期盼着。
她反复地想着他们即将遇到的麻烦,也想着府中众人的反应,不免又忐忑起来。
面对这一切实在太过艰难,那些鄙薄的嘲笑的目光,还有那些失望痛心的眼神,足以杀死她一百遍一万遍。
她真想逃,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金蝉脱壳,待到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又或者一下子飞到两三年后,她已经熬到名分,成为陆承濂正经的妻子。
到时候众人会怎么唤她,三少奶奶?
想起这个称呼,顾希言便脸红耳烫,不敢置信,她这辈子有这样的福气吗?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就在她翻来覆去想着的时候,秋桑也进来了,她当然明白顾希言的心思,进来的时候眉梢都是笑意。
她期盼着顾希言好,如今知道事情定了,格外愉悦,便低声笑着道:“若真有那福气,说不得我也能做个管家娘子呢,跟着奶奶一起享福!”
顾希言便不好意思起来,故意道:“想得倒美,你若是做管家娘子,那便是嫁人了,到时候嫁给哪个,你想好了吗?”
秋桑听着,顿时害羞了:“奶奶瞎说什么!”
顾希言打趣:“是二门外的开福吗?”
秋桑一跺脚:“奶奶就知道欺负人!”
说完跑出去了。
顾希言望着她的背影笑,其实她心里也盼着一切顺遂,到时候秋桑可以做管家娘子,帮自己打理诸事,还可以嫁给开福,也可以让陆承濂提拔一下开福,到时候这日子多舒心啊!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遐想这些,这就仿佛抱着一个鸡蛋畅想养出一院子的鸡,可是,还是忍不住做美梦!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动静,很轻的蛐蛐声。
她一听便知道是哪个,心里疑惑,忙推开窗,果然看到阿磨勒那张小黑脸蛋。
阿磨勒怀中抱着,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都是东西。
顾希言惊讶,她关上窗,低声道:“你拿了什么?”
阿磨勒:“乳糕,沙馅,丰糕,都是宫里头赏的。”
说着,她一股脑把这些好吃的都塞给顾希言,之后又拎起一个麻布袋子,从里面往外掏。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有画轴,有砚台,有玉镇纸,每样都是贵重精致的,如今被她统统装进袋子里,就这么鼓鼓囊囊拎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破烂的呢!
阿磨勒将这些一股脑掏出来,摆在桌上后,才对着顾希言一笑:“都给奶奶了!”
顾希言:“都给我?”
阿磨勒想了想:“不是偷,是拿,偷偷地拿。”
顾希言:“……”
偷偷地拿,极好,阿磨勒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磨勒费力地解释道:“奶奶和三爷是一伙的,三爷的就是奶奶的,阿磨勒把三爷的都偷偷拿来,给奶奶,奶奶喜欢。”
顾希言听着便忍不住笑,她明白阿磨勒的意思了。
阿磨勒必是知道自己和陆承濂重归于好,她便放心地从陆承濂那里“偷”拿东西来给自己。
这就跟一只小狗儿般,谁和她好,她便一口气把自己以为的好东西全都给她叼来!
顾希言自是感动,也不免想笑,她想着自己若和陆承濂离开京师,可以带着阿磨勒,带着秋桑,当然也带着秋桑的开福,一起远走高飞,其实这日子也很是有趣啊。
她太过喜欢,甚至忍不住摸了摸阿磨勒的发,笑着道:“谢谢阿磨勒,这些都是好东西,我都喜欢。”
她一说喜欢,阿磨勒顿时兴奋了,她抬腿就走:“我再去偷偷地拿!”
顾希言赶紧阻止她:“不必了,这些便很好了,你不要拿了。”
阿磨勒却笑道:“奶奶放心,阿磨勒也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
顾希言看着阿磨勒璀璨的笑,却觉暗暗心惊:“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你……从哪儿偷拿的?为什么要给三爷?”
阿磨勒挠了挠头,道:“秋桑说,三爷也得多看看画,就让阿磨勒偷偷拿了一些,要给三爷看。”
顾希言的心提起来:“从哪儿偷偷拿的?”
阿磨勒一脸请功的样子,特别自豪:“奶奶放心,不是拿的奶奶这里的,是外面画铺子。”
顾希言:“……”
所以,陆承濂这位功夫不凡的侍女,从外面画铺子偷了画给他,然后又从他那里偷了画给自己?
她深吸口气,郑重地看着阿磨勒:“以后不要偷偷地拿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必给三爷拿,也不必给我拿。”
阿磨勒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情”却没得到夸奖。
不过她还是点头,认真地道:“阿磨勒记住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顾希言叹了一声,心里想着,回头得提醒陆承濂,他那里有一些阿磨勒偷来的画,最好尽早还回去,免得万一有什么贵重的,倒是惹人误会,白白败坏了声名。
这么想着,她随手拿起一块乳糕尝了尝,甜美,软糯,泛着奶香,入口即化,实在好吃。
她吃着乳糕,又看了看别样物件,这才发现那几个画轴似乎是陆承濂的手笔。
一时不免好笑又无奈,那日在陆承濂书房,阿磨勒以为她喜欢,便要偷给她,如今竟然眼巴巴地叼来了!
她翻看着那画轴,有山水,也有春日风光,一旁还有题跋,不得不承认,陆承濂画技其实很不错,比陆承渊不差。
这时顾希言才突然想起,似乎陆承渊提过,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拜的师?
她这么看着,便见到其中一幅,却是别具一格,用了泼墨法画月夜,以墨色为底,渲染出了山林秋夜,一旁古树和溪水疏密有致,意趣天成,倒是不失为一幅上等佳作。
但只是——
顾希言蹙眉,盯着那月下的山石,那氤氲的温泉,不免狐疑起来。
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她疑惑之下,拿起来仔细端详,蓦地,她留意到那泉水尽头,那松林之下,竟是一温泉,而那温泉氤氲中——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一处,女子乌发散落,半遮半掩于松林泉水间,虽不漏半分行迹,却很让人心生遐想。
这,这太熟悉了。
她脑子懵懵的,下意识去寻落款,这是陆承濂所作吗,还是他无意得的,当她看到最下方的“观洓”时,愣了下,细想才记起,是了,这是陆承濂的字。
当确认了这个,她再看松林泉水中那抹女子背影,竟觉毛骨悚然。
她分明地记得,曾经,她到过这样一处!
那一年,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陆承渊沐天恩,得旨随驾前往西山,晚间时……
她浑身乏力,勉强扶着案桌,脑中拼命回想着,却是想起那一晚,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单独的一处山中别苑,山门半开,有盘踞的老松,有汩汩的活泉,雾气氤氲,可以远观山中景致的所在。
当时她是有些怕的,可陆承渊说,随行侍卫丫鬟全都退下,并不会被人看到。
那一晚,她和陆承渊恩爱,荒唐,他们情不能自禁,无所顾忌。
这些荒唐回忆,随着陆承渊的死去就此埋葬,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记起了,可是现在,竟有这么一幅画,赫然正是当初的画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到过?
顾希言想到这里,只觉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当时月上柳梢,天地静谧,她和陆承渊以为四下无人,难免放纵,可就在此时,就在他们不知时,这一切已经落入别人眼中。
陆承濂看到了?还有别人吗?会不会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自己算什么,是别人眼中一场春宫戏?
顾希言突地想起凌恒世子提起自己时,只说是一场风流韵事,那会不会凌恒世子也看到过,所以才这么说?
她想到这里,两腿发颤,根本站都站不稳,她踉跄着,勉强扶着一旁靠背椅,颤巍巍地坐下。
她脑中无法控制地涌现许多念头,比如陆承濂怎么看到的,为什么会画这幅画,是不是给人看过?给别的男人看过吗?
她既惊又怕,更多的是恨,此人竟如此不堪吗!
她这么想着间,突然间,记起一件事。
陆承濂和自己欢好时,他曾经固执刻板地要求过的姿势,那些姿势,如今想来,竟似曾相识!
恐惧和羞耻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遭遇了这等荒谬到让人不齿之事!
她和自己的夫君欢好过,又和陆承濂有过这么一段情,于她来说,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是自己不同时候的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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