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间时候,阿磨勒果然送来了,顾希言连忙收拾起来。
其实面对阿磨勒,顾希言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问起来:“你们三爷让你送这个,可嘱咐了什么?”
阿磨勒道:“三爷嘱咐了,说怕奶奶冷,让我送褥子来。”
顾希言:“……”
她看着阿磨勒那认真的样子,确认她是真这么想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嘱咐说:“这事不要和别人说,秋桑也不要说。”
阿磨勒一听,便高兴了,用番语道:“好,只有我和奶奶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顾希言抿唇笑:“嗯嗯。”
得益于阿磨勒,这件事就这么遮掩过去,她又寻个时候去探望嫂子孟书荟。
一段时日没见了,姑嫂相见自然格外亲热,拉着手说个没完,山中的差池,国公府一直瞒着,对外没走露半点风声,孟书荟也不知道,如今听顾希言说出,自是惊出一身冷汗,好一番细问。
顾希言不太想提陆承濂,只含糊着说是端王府出手相助,孟书荟愣了愣,也就不再追问,姑嫂二人说起如今来。
自孟书荟得了诰命,朝廷恩赏颇厚,如今顾希言哥哥的抚恤银两发放下来,更难得是,上头额外赏下一笔银钱与两个孩儿,连他们在官学里的一切用度也尽数豁免了去,日后纸墨笔砚、灯油火蜡的耗费,也都有官中贴补,这么一来,孟书荟以后竟是再没什么可愁的了。
因又说起那叶尔巽中了进士,到底年轻,以后真真是前程似锦了,孟书荟也是多有感慨,只盼着将来自家孩子能有这样的出息。
顾希言略默了下,笑道:“是。”
孟书荟看她这样,待要说什么,终究没提,只是道:“二爷是个厚道人。”
顾希言其实明白孟书荟的意思,她只怕也在想着那个“若是当初”。
不过顾希言自己倒是没什么遗憾的,想来人生如爬山,上山的路径有千万条,但凡遇到一些坎坷,便会遗憾,以为自己未曾选的那条便是坦途,其实未必呢。
她嫁到敬国公府,虽年纪轻轻做了寡妇,但如今品尝到的,经历过的,都是弥足珍贵的。
若有人告诉她,就此抹去,彻底舍了,她竟是不愿的。
当想到这里时,她自己也是怔住了。
于是便慢慢意识到,不知不觉间,陆承濂在她心里的份量越来越重了。
想来那些纵情的甜蜜,那些荒唐的恩爱,终究在心里刻下印迹。
如今入了夏,府中一下子忙起来,各样人情往来,处处要用心。
又因顾希言是寡居的,凡事总要惦记着,老太太特意命人请了几位女僧,在花园卷棚内设了道场,念经祷告,顾希言自然好一番忙碌。
一直到了晌午时候,她要回去自己房中,行经抄手游廊时,恰见四少奶奶正吩咐着几个仆妇,顾希言略站了站,打了个招呼,谁知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原来南方运输鲥鱼的船只到了,这是给朝廷的贡物,一口气来了几大船,这鲥鱼是稀罕物,每年六月第一批,用冰镇着运来的,那都是专供官家的,便是赏赐给朝中权贵,自然也就那么一两尾,如今眼看快进八月了,稍微富裕些,像敬国公府这样的人家,竟分了那么一箩筐。
别看只是一箩筐,这可是了不得的,新鲜贵重物,拿银子都买不到的。
是以这会儿四少奶奶正吩咐着,用冰包着,赶紧让厨子做了,分给各房,除此外,还有些其它南方送来的鲜果,也都给各房尝尝鲜。
顾希言待要直接走,也不好,便笑着打了招呼。
四少奶奶慢悠悠地抬起眼,睨了顾希言一眼。
自从上次之后,她见了顾希言总是笑着的,但明里暗里,那眼神总归让人不舒服。
对此顾希言并不在意,大家相安无事就是了。
她便大方地上前见礼,温和一笑:“四嫂。”
四少奶奶笑道:“如今弟妹越发出息了,连我,都得敬你三分,哪里受得你这礼。”
顾希言:“受得受不得的,我只尽我的本分,四嫂年长,我该见礼还是得见礼。”
四少奶奶嗤笑:“倒也在理。”
当下顾希言告辞,回去房中,却见秋桑正在那里整理节礼,见了顾希言,说是府中才刚送来的,有各样鲜果,诸如鲜梅、枇杷、鲜笋,也有桂花糖,栗粉糕,两匹缎料,并两盆水仙。
除此外,最贵重的自然是那鲥鱼,已经糟过了。
秋桑:“奶奶,这鲥鱼正热乎着,你趁热尝尝吧?”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很小一只,衬得那白瓷盘子都大起来了。
她疑惑:“今年这鲥鱼忒小了一些。”
以前她也见识过,尝过几口,知道进贡的鲥鱼都是大的,没见过这么小的。
秋桑听了,便有些无奈:“去了厨房,就让咱领这个,我探头看了里面,还有好几盘呢,却不让我挑,说是单独留出来的,每个人各有各的份额,只让我拿这个,就是最小的!”
顾希言并不是太在意,反正她足够吃的,便道:“没什么,左右不过尝几口,这是稀罕物,早一个月,便是朝中的大人都未必能得呢。”
秋桑却直撇嘴:“少奶奶,厨房管事的,就是四少奶奶那边的大丫鬟的干娘,她就是故意慢待咱们罢了,我看到那边还有几条,还不是偷偷留起来,给几个大丫鬟分的,我故意留了个心眼,走的时候慢几步,听听她们说什么,结果可倒是好,她们竟留了一条,是要给三爷那边的迎彤,你说说这,再怎么着,那边还能大过咱们去。”
她叹道:“上次三爷撂下话,底下人自然不敢慢待,可偏偏有那不长眼的,非觉得自己聪明,竟然要走迎彤这条路子,以为自己机灵。”
迎彤……
顾希言心里微顿了下,不过还是道:“谁爱要便要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鲥鱼小了些,但这不是有其他新鲜物吗?”
秋桑见此,只好罢了。
这么多新鲜物,顾希言也吃不完,便派了婆子,取了各样鲜果,并栗粉糕桂花糖各一些,让她拿出府送给孟书荟。
其实缎料她留着没用,也想拿出去给孟书荟,不过想着这物件大,太惹眼了,便想着以后再说。
之后她自己尝了尝那鲥鱼,让几个大丫鬟各自尝了几口,至于其他鲜果,便给底下人都分了吃,底下人自然感恩戴德的。
谁知道那仆妇回来时,却捎带了几样吃食,说是孟书荟让捎进来的,有自家腌制的咸鸭蛋,还有几样精致的包子,各种馅料的。
那仆妇陪着笑:“要说舅奶奶实在是爽快人,我过去时,那包子热腾腾才出锅,真是喧腾,我闻着味都觉得好,舅奶奶二话没说,用笼布包了好几个包子给我,让我尝尝,还让我带家去。”
顾希言便顺便问了一嘴,原来最近孟书荟接了一个差,给人家做点心蒸包子,说是要供上用的,每日都在忙着蒸,一天好几锅。
顾希言听着也是无奈,她这嫂子如今已经是有诰命的了,按说不缺银子,却是闲不住,非要接些差事来,说是要多攒银子。
如今可倒好,又特意给自己送这些吃食,她便又给了那仆妇两百文赏钱,那仆妇兴高采烈地走了。
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谁知晚间时候,厨房的婆子却突然来了,带着两个仆妇,特特地捧着一个大红漆捧盒,说是特意给顾希言留的鲥鱼,好一番赔礼。
顾希言也是疑惑,那婆子一个劲地赔不是,说看错了,本是特意给顾希言留了一个大的,谁知底下人弄错了。
说着,她还作势抬手扇自己:“是我这婆子糊涂了,竟慢待了少奶奶,少奶奶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顾希言见此,笑了笑:“王婆婆你说哪里话,不过是一个鲥鱼,也值当你说这种话。”
那婆子也一个劲赔不是,最后终于走了。
秋桑自然有些趾高气扬:“算她识抬举!”
顾希言打开那瓷罩子,却见好大一条鲥鱼,足足之前的两倍。
她好笑,也有些好奇,其实心里多少猜到,估计是迎彤那里得了鲥鱼,陆承濂问起来,知道了,便使了力,但这种后厨小事,他自然不方便出手,到底怎么做的,就不知道了。
到了中元节前两日,国公府在前面大厅摆了锦筵桌席,又在花园卷棚设了毡围暖帘,前后铺陈锦了绣毯,并有兽炭火盆,里面烧着上等银炭。
这会儿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可是厅内却挂了销金帏,香暖如春,案上又摆了各样宝装果品,瓶中插了金花,清香四溢。
恰厨房上了时新的螃蟹,都是顶盖肥的,顾希言并几个媳妇站在那里侍奉着老太太,说说笑笑的。
正说着,陆承濂并几个同辈来了,今日过节,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干脆坐在一处,吃螃蟹并桂花酒。
老太太招呼陆承濂同坐一桌,陆承濂几个坐下,也是巧了,他恰就坐在顾希言正对面,顾希言一抬眼正好捕捉到他的目光。
他正朝她看过来。
视线相对间,顾希言便有种微妙的快意。
她活在规矩森严的国公府,活在贞洁烈妇的循规蹈矩中,她这辈子注定活成一个孀居寡妇的楷模,可谁也不知道,她如此放肆大胆,偷人了,偷的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这时,她也感觉到,陆承濂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打转,仿佛停留在她发髻上。
她便觉脸烫,仿佛被他的目光烧灼到了。
因是过节,便是她这样的寡妇也该穿得讲究些,她便穿了一身月白夹袄,是簇新的,官中才给做的,一头乌发盘成髻,又佩戴了他送给自己的紫金玫瑰坠儿。
显然他留意到了,那眸中似乎带着淡淡的欣赏。
她不着痕迹地抿唇,偷看他一眼,视线交融间,彼此好像都明白对方意思,她便越发犹如偷吃了腥的猫一般,尾巴骨都是翘起来的。
谁知这时,大太太过来了,这么说着话,却是说起陆承濂的婚事来。
老太太自然是催着的,不过人年纪大了,也不太做主,还是问瑞庆公主的意思。
瑞庆公主道:“前几日进宫,也问起官家,说是平国公府的次嫡女如今年纪差不多,才貌双全,倒是不错,正要问问承濂的意思。”
顾希言一听,眼皮微跳。
一时便接收到陆承濂的一眼,稳稳的,带有安抚的意味。
顾希言低下头,只本分地剥蟹,把那蟹黄小心地擓到瓷碟中,伺候老太太吃。
之后便听陆承濂:“母亲,我才多大,怎么就急着做亲?之前和你老人家说过,一时半刻,没这念头。”
公主一听便急了:“多大?你老大不小了,就这么拖着,这算怎么一回事?”
陆承濂:“儿子已经和皇舅舅说过了,等过几年再提这事,至于什么平国公府的次嫡女,我倒是见过,年纪还小呢,也不像懂事的样子,娶来干嘛,平添了麻烦。”
这话说得瑞庆公主好笑起来:“听听,说的这叫什么话!”
老太太忙劝着道:“咱们承濂是有大志气的,不急着成家,咱们劝也白搭,依我说,如今房中先放两个人,不至于没人照顾着。”
说这话时,迎彤正在后面伺候着呢,一时都脸红,低下头。
陆承濂听这个,面色就不好了,当即反驳:“老太太,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可大家都笑起来,别管是什么人,年纪不小的爷们,房中总该有人吧。
*********
晚间顾希言躺下后,想着白间这事,难免觉得好笑,也有些好玩。
她是偷了男人的人,倒也不会想着独占了谁,可他那当时那反应,倒仿佛生怕她误会,说话有些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仿佛在向自己解释。
甚至临散了时,他还不悦地看她,仿佛嫌她不相信自己?
顾希言把玩着男人那微妙的心思,觉得乐趣无穷。
她确实不太在意,就她的心思里,陆承渊若是活着,只怕房中也得放人,陆承濂房中有迎彤,是她早知道的,她以为早就成事了的。
如今看,倒是不像?
但以后若是成了,她也说不得什么。
只是偷腥,还能独占了不成?
可谁知到了第二日,她给老太太请安,经过假山时,突而间,陆承濂冒出来了,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陆承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旁边竹林中拖。
她惊讶:“你干嘛!”
陆承濂压低眉眼,盯着她道:“上次我提起迎彤,你为何不想迎彤知道?”
顾希言:“哎呀,都过去的事了,你怎么突然提起来?”
陆承濂不悦:“该不会以为,迎彤是我屋里人吧?”
顾希言不言语,心想大家都这么认为的吧!
陆承濂捏着她的手腕,低眸看着她:“是从小伺候在身边的,现在年纪大了,也该做亲了,我已经回禀了母亲,要她看着寻个合适的人家,放出去。”
顾希言惊讶:“啊?”
陆承濂:“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留着放自己屋?”
顾希言万没想到这一出,眼神虚飘向别处:“倒也不至于吧……”
陆承濂视线紧紧锁着她:“别在这里顾左右而言它,你只说,你可明白我的心思?”
顾希言其实多少懂了,他若是真碰过迎彤,那万不至于发嫁了,如今要给她寻人家,必是从未碰过,他这是在向自己坦诚心思。
她心下自然感动,但又觉得犯不着,那迎彤在他房中照料了这么久,就是存了做姨娘的心。
她便劝道:“其实,你留着也还好吧,也是应该的。”
陆承濂一听,眉梢微挑,端量着她:“也还好?应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那目光很是迫人,这让顾希言心虚,她只能小声道:“你房中若是没人,外人看了反而不对,好歹房中放个人,回头说不得——”
陆承濂抬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不得什么?”
顾希言其实有些怕了,他如今的样子很吓人,不过他非要问,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说不得还能得个血脉,便是庶出的,这么养着也比没有强。”
陆承濂默了片刻,之后陡然一个冷笑:“你倒是想得周全,连血脉子嗣都替我想到了。”
第70章
顾希言小心翼翼地道:“这,这原本就是正理,我,我原也盼着你好,更盼着你我能长久……”
陆承濂:“长久?你说说,收了迎彤,你我反而长久了?”
顾希言嗫嚅道:“我,我就瞎说。”
陆承濂却是眼神迫人:“瞎说必是因了瞎想,你怎么瞎想的?”
他薄唇缓缓吐出一个不容置疑的字眼:“说。”
顾希言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吞吞吐吐说出自己心思。
她原本想着,他若是娶妻,自己自然不好再和他这样,可如果他房中有人,房中人和明媒正娶的妻到底不同,房中人也断不会存着独占之心。
所以面对陆承濂的房中人,她不会有那种“偷窃了别人男人”的羞耻感。
她这么说着间,陆承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虽然觉得自己有理,但在这样的威压下,竟然也心虚起来。
她羞愧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你但凡身边有个人,我也不觉得自己耽误你,我也不会因了迎彤不痛快,想必迎彤姑娘……”
她越发微弱地道:“也不至于计较这个吧。”
她觉得自己说得句句在理,对彼此都好,是以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恼。
他这人喜怒无常,性子太差了吧!!
陆承濂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气,可胸口烦躁憋闷,他怎么都顺不过这口气。
他死死盯着她那心虚胆怯又理直气壮得样子,盯了半响,最后终于冷笑一声:“顾希言,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希言不敢置信,无辜地道:“让你坐享齐人之福,你还恼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陆承濂看着她那双睁得老大的湿润眼睛,简直气笑了。
他看看远处,深吸口气,咬牙道:“怎么,生怕我缠着你,怕我败坏你六少奶奶的清白,已经给自己想好后路了?”
顾希言呼吸微窒。
她咬着唇,偷偷看向四周围,风吹竹林,声音萧萧,周围并没什么人,但她心里怕。
为今之计,只能哄着他,可别恼了,闹出什么事,那自己才真是翻了船。
她仰脸望着陆承濂,小声道:“三爷,你别恼,你好歹听听我的心思,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咱们的以后,总得你我都安稳了,我们才能维系着,要不然——”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陡然间便觉自己手腕被拽,腰上倏然受力,之后身体便紧紧贴上男人那刚硬健朗的身躯。
相似小说推荐
-
升官发财娶黛玉(睡醒就饿) [BG同人] 《(红楼同人)[红楼]升官发财娶黛玉》作者:睡醒就饿【完结】晋江VIP2025-12-13完结总书评数:14139 当前被...
-
末日领主种番薯日志(甜饼喂猪) [穿越重生] 《末日领主种番薯日志[基建]》作者:甜饼喂猪【完结】晋江VIP2025.12.25完结总书评数:6573 当前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