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了,她终于落地了,踏实了。
待大家彼此见过,叙了这几日经历,秋桑显然多少猜到什么,只是不问罢了,春岚到底年纪小,心眼也少,并未多想。
因出了这事,山中自然不宜久留,国公府派了车马来接,不过半日功夫,一行人便已回到了那朱漆大门前。
顾希言换上一顶青绸小轿,自侧门进去国公府。
一踏入这高墙内,久违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巍峨的院墙内,琉璃影壁,回廊九曲,仆妇们屏着气息,急匆匆地跟随在轿子旁准备迎接,家丁小厮远远地垂手立着,头都不敢抬一下,
这是敬国公府,京师高门,威严肃穆,家规森严,和山野间的随性野趣截然不同。
她出去一趟,又回来了。
离开国公府时,她心飞了,但身子还守着,如今她连身子都已经在那男女欲海中沉沦了。
羞愧吗,倒也不,反而有种隐秘的得意。
她瞒过了国公府所有人,勾搭了国公府最有前途的陆三爷,并且拥有了他的五年之诺。
以后,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他们还会有一次,两次,三四次。
她在这种复杂的心思下,去拜见了瑞庆公主,瑞庆公主自然已经知道山中发生的事,便提起这次多亏了凌恒,又说回头前往端王妃亲自谢过。
顾希言自然一一应着,待一番寒暄后,她就赶紧告退了。
她才和人家儿子有了这样的事,一时真是无颜面对瑞庆公主。
满府上下,她没对不起哪个,她理直气壮地偷人,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个男人会带给自己的一切。
可唯独面对瑞庆公主,她底气不足,人家没对不起她。
终于离开泰和堂,顾希言略松了口气,匆忙赶去老太太处拜见。
她过去的时候,二太太三太太都在,周庆家的站在一旁,显然她们已经盘问过周庆家的。
顾希言从容上前,拜见了。
老太太忙道:“快起来,我瞧着倒是瘦了,过来,我仔细瞧瞧。”
顾希言也就依言上前,一脸柔顺。
老太太自然再次盘问起此次白云庵一事,顾希言早把这一套说得熟练,如今再次说起,自是声情并茂,说到关键,还掉了几滴泪。
她哽咽着说:“这次幸亏端王府的凌恒世子,将孙媳和庵主等一干人搭救了,并护在王府别苑,如若不然——”
老太太听得叹息:“谁承想竟遭这等变故,你且宽心,端王府和咱们素来相熟的,自然将风声遮掩妥当,如今既回了府中,好生将养便是,凡事不必多虑。”
顾希言哭着道:“可是,可是……孙媳想起此事,依然心中有愧,孙媳……”
她说着这话,豆大的眼泪掉下来。
这时一旁的三太太早按捺不住,冷笑道:“哭哭哭,一回来就哭,丧里丧气的,老太太这里已经放话了,只对外说,早把你接回来,事情都瞒着,又不会传出去,还有什么好哭的!你这般作态,倒像是家里委屈了你!”
顾希言一愣,忙擦了擦眼泪,低眉顺目道:“太太,原是儿媳的不是,经过了这一场,实在吓到了。”
老太太叹息:“你这次进山抄经,原也是府中安排的,倒是让你受了委屈。”
顾希言听着,忙提起经书,她唤来秋桑,将自己所写经书都奉上。
老太太却见那红漆盒中好大一摞,她翻看了一本,蝇头小字清晰工整,一看便知抄写认真。
对此她自然满意的,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你能这么用心,这就是莫大功德,承渊在九泉之下见了,想必也无是无憾了。”
老太太又道:“这几日我其实也在想着,你如今为承渊守着,总得有个指望,趁着我在,我得赶紧把这事办了,从旁支中过继一房子嗣,以好延续承渊的血脉。”
顾希言一听,便温顺一笑,道:“这件事自然全凭老太太做主,孙媳就等着听老人家安排了。”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这才开口:“前儿我还和你们国公爷提起这事,族里现有几个合适的哥儿,且看你中意哪个。”
说着转向侍立的众人:“上回国公爷说起这个时,你也在,国公爷怎么说的来着?”
三太太便道:“国公爷的意思,自然是尽快过继一个,这样以后老了,我们三房也能有个指望,如今我倒是想起两个人选,禀给老祖宗,请老祖宗帮着把把关。”
老太太一听,自然问起哪两个,那三太太这才提起来:“一个是六叔爷家的孙子,今年才四岁,六叔爷家子嗣兴旺,这已是孙辈第四个哥儿了。只是有一样不足,这位到底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生他那个姨娘福薄早没了,如今养在叔公老太太屋里。至于另一个——”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下:“再有一个,是原先三祖叔家的孙子,论起来血缘是稍远了一层,不过那孩子倒是眉清目秀,性子也沉静。”
顾希言听着这话,她对府中错综复杂的亲族关系只略知一二,那么六爷是庶出的,排行第六,至于那位三祖叔,早些年生性耿直,得罪了人,官没做成,家中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一脉中,她印象比较深的反倒是三祖叔的儿子,也就是那位滔二爷,身形挺拔,行事还算稳妥,去岁时接了府中种植花草的活儿,偶尔一次府中玩耍,不经意间撞到过一次。
她略沉吟了下,问道:“太太,往日深居简出,对府中各房支脉所知不多,敢问这位三祖叔家的孙子,出自哪一房?”
三太太闻言,神情间有几分不自在,道:“我听着那意思,是他们家三房的。”
顾希言约莫算了算齿序,竟恰好是那位滔二爷家的了。
她又问:“如今几岁了,是什么年纪?”
三太太便问身边丫鬟:“那个孩子多大来着?”
丫鬟连忙恭敬回话,说是孩子七岁了。
老太太蹙眉。
顾希言又问:“这孩子如今养在父母身边?”
三太太:“这自然是了,这可是正经嫡出的。”
老太太又问起来,三太太这才详细说了,那一房如今有三个儿子,如今说到的是这家的第三子。
然而顾希言却并不乐意。
自己若抱养一个养在自己房中,那是要继承陆承渊香火的,是要自己出钱供养,以后也是要替自己养老送终的,将来陆承渊该得的那一份家产,都会给这个过继子留着了。
她既然抱养了,自然盼着孩子和自己一条心,都七岁了,家里又有爹娘,只怕抱过来后也养不熟,等自己吭哧吭哧拉扯大,对方倒是依然和人家自己亲生爹娘亲,以后苛待自己,自己去哪里说理去?
再说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好好的要把最小的过继给自己,还不是贪图陆承渊应得应分的那点东西,可是回头这小儿子得了东西之后,他能不惦记着他自己的老子娘?
反倒是六叔爷家的孙子,今年四岁了,并不是太起眼的孩子,又是从妾肚子里出来的,嫡母并不疼爱他,彼此也没有太多牵挂,自己抱养过来之后好好疼爱他,好歹能图个倚靠呢。
是以顾希言心中稍一个盘算,便含蓄地道:“若说要抱养的话,还是得选个小一些的,慢慢养着吧,若是太大了,只怕有些顽劣,又不是自小养着的,管教起来严也不是,松也不是,倒是为难。”
三太太听这话,瞥了顾希言一眼:“若是过继了,那便是续我们承渊的香火,国公府爷们难道不会教养孩子,倒是要你一妇道人家说这种话?”
顾希言听出三太太言语不善,不过不想搭理。
反正她只要确切记得,若是过继,必要自己首肯的,便是自己婆母也不能越过自己去,反正自己死咬着牙不点头就是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就道:“好,你既这么说,回头我和国公爷商量商量,这件事情该办也得尽快办了。”
一时又问起:“我瞧着你最近瘦了不少,开始累着了?”
顾希言道:“孙媳这些日子潜心抄经,茹素吃斋,一心为承渊祈福,累不累的也没什么要紧”
老太太闻言,满意颔首:“这次为承渊过继一孩子,续了他香火,他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你虔诚抄写经文,也算是为他,也为以后的子嗣积福。”
顾希言自然恭顺地称是。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便没给顾希言好脸色:“前几日,你滔二嫂过来我这里,还说起来呢,她家那哥儿,个个都是好的,如今养到七岁,也不必操心费力,过继来后,你只当个现成的娘,怎么,还不乐意了?”
顾希言听着,越发恭顺:“太太说得自然极是。”
三太太:“既如此,你何必在老太太跟前那么说?”
顾希言温声软语地道:“太太,依儿媳之见,自打承渊没了,太太心里也难受,膝下也没旁的子嗣,倒是不如过继了来,将来老了,好歹也是个依傍。”
三太太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放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顾希言任凭她怎么恼,依然一脸恭顺模样:“太太别恼,儿媳也是为了太太好,若是太太不喜,便不过继就是了。”
三太太手都在抖,声音嘶哑,嗓子都要劈了:“反了你了!”
她气得不轻,把顾希言好一通骂,顾希言自始至终好言好语的,这事落在外人耳中,自然觉得三太太过于苛责寡媳了。
一时也有人说,六少奶奶也是可怜,虽说之前被逼急了,曾经闹过,但也是确实委屈了。
若是平时,她这性情自然是处处温顺小心,上次为了三太太要吃什么果,还把自己手给刺破了,可见六少奶奶那孝心是没得说的。
结果如今因为一点小事,当着这么多人面,三太太就那么骂六少奶奶,实在是有些过了。
顾希言约莫知道这些闲话,心中颇为畅快,她想着,怪不得世人要欺世盗名,原来做伪君子的感觉这么好。
反正这会儿是三太太名声坏,自己名声好,三太太就算气死也白搭!
不过想起三太太那气急败坏,她也纳闷了,为什么非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哥儿?
她这么想着,莫名便记起一件事,那日她过去三太太房中,并不见三太太,却见到一处背影,那背影——
顾希言的脚步停下,竟走动不得,后背却隐隐冒出寒意。
她当时便觉那背影熟悉,但并不记得,如今才记起来,那人就该是那位滔二爷了。
所以滔二爷才会在那时候出现在自己婆母的院子附近。
这就是为什么婆母竟要自己过继滔二爷家孩子的缘故了,原来她早和人有了瓜葛!
如果说顾希言之前对于和陆承濂的私通还有几分愧疚,那如今自然是荡然无存。
她一个寡妇家,也需要倚仗,有人算计自己,她当然要自救。
她在庵子中遭遇了这种事,回到府中又被算计,如今能有个陆承濂从旁倚靠着,心里多少有些底气。
如今过继一事,她便想着该怎么问问陆承濂,谁知道陆承濂却先她一步,托阿磨勒传了口讯。
阿磨勒用背书一样的语气将陆承濂的话鹦鹉学舌,说过继一事是三太太提的,不过人选怎么也要报到宗族中,也会经国公爷过目,她不必和三太太争执,他自会设法,要族中拦下。
至于继子一事,他的意思是,先不必着急,可以从长计议。
顾希言听了这一番话,顿时安心了。
左右这件事成不了,到时候三太太要如何,自己如何处置都不怕了。
她这么想着,便见阿磨勒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疑惑:“怎么了?”
阿磨勒挠挠头:“三爷说,要听奶奶说什么话,回去学给他。”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噗嗤笑出来。
她笑看着阿磨勒,想了想道:“你便和他说,有什么,别藏着掖着,他若不和我说,回头我知道了,必是要恼。”
阿磨勒便念念有词地重复了一遍,努力要记下的样子。
等重复完了,她才规矩地冲着顾希言作个揖,之后一溜烟窜出去了。
顾希言回味着刚才陆承濂的话,想着他还是为自己操心了的。
谁知道这时,突然间,就见眼前一闪,阿磨勒又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手中捧着一小捧盒,一股脑塞给顾希言:“这个,给奶奶。”
顾希言疑惑接过来,打开,却见里面是一个黑釉酒罐,并一白瓷茶罐。
阿磨勒道:“给奶奶,奶奶——”
说着,她笑眯眯地做了一个“喝”的手势。
顾希言心领神会:“好,我知道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后,她打开那黑釉酒罐,闻了闻,知道这就是菖蒲酒,之前她尝过的,当时觉得好喝,没想到他如今竟送来了。
这男人,往日总是端着的,可偶尔的细致妥帖,总教人甜到心里去。
至于那白瓷茶罐,里面却是普洱茶,看样子是今年新来的,应该是南方的贡品。
这普洱茶在诸多名茶中并不惹眼,不过这两年皇室中倒是酷爱此茶,只说这茶可以清胃生津,入了端午后,暑气上升,倒正是用这普洱茶的时候,而这种宫中得来的普洱,外面自然是买不到的。
她当即命丫鬟煮了水,用这普洱来沏茶,却见这茶汤颜色浓艳,犹如琥珀,品了一口,更是醇厚绵柔。
她想着这是陆承濂送给自己的,便更添几分喜欢了。
第二日,端王府遣了体面嬷嬷过府,先转达了端王妃的问候,又说了好些招待不周的言语,随车送来各色表礼。除却端午后的节庆常例,更有几匣宫中所赐的细巧点心,都是外头未见过的式样。
末了,那嬷嬷又含笑传话,提起端王妃过几日欲设赏花小宴,特邀国公府诸位太太、奶奶过府一聚,届时还要和六少奶奶细聊。
众人依礼应酬,待送走王府来人,顾希言自然平添了几分底气,她冷眼打量着三太太,三太太在一旁讪讪的,面色并不好看。
顾希言想着自己的猜测,不免好笑,接下来几日,她便格外留心三太太那边的动静,每日前去请安,暗暗观察着,不过一时倒也没什么异样。
想想也是,若是私底下偷人,哪轻易让人看到呢。
她也想起自己和陆承濂来,其实回府后,她也满心惦记着这个人,格外汲取着每一个关于他的讯息,哪怕是听丫鬟们提起“三爷”这两个字,都觉心中快慰,平添几分甜蜜。
陆承濂显然也是记挂着她的,平时两个人并没什么机会见面,只偶尔间顾希言去请安,会碰上陆承濂,一个擦身,一个对视,顾希言都能从那个男人看似平淡的眼神中琢磨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极偶尔的,他会找准机会和她说一两句,声音很低,叮嘱那么一两句,是那种只有两个人意会的亲密,让顾希言晚间时候反复思量,心中生出无限的甜蜜来。
或许因了心里藏了这私密,她反而越发小心谨慎,把仅有的钗黛头面都收起来,衣衫都是最素净的,别人见了,只说她最是简朴遵礼,但其实哪里知道,半新不旧的衣衫下,她的心早飞了。
这一日顾希言才从五少奶奶处回来,远远便看到阿磨勒的身形,秋桑见了,会意,过去说了几句。
待回来后,秋桑才低声道:“阿磨勒说,三太太已经向宗族中提起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儿子,事情传到三爷那里,三爷拿出府中陈规来,给挡了回去,只说乱了昭穆次序,可三太太自是不甘,她找了宗族中老人哭闹,又说你这边是怎么也要过继滔二爷家的那个。”
顾希言听这话,好笑至极:“我什么时候要过继滔二爷家的了,她怎好胡说!”
秋桑其实也是恼:“可不是吗,仗着咱们不在跟前,什么都由得她说了,她这么闹,族中老人也没法,说是看奶奶这边意思,若奶奶愿意,或者可以开个先例。”
顾希言:“那他呢,他那边怎么说?”
顾希言这个“他”自然说的是陆承濂。
秋桑近前低声道:“阿磨勒传三爷的话,说三太太执意如此,如今非得奶奶这里有一句明白话,说清了你是不愿的,宗族里的长辈才好出面主张。”
顾希言听着,自然明白,族中虽多是有头脸的爷们,可若寡妇哭闹起来,到底不好强压,如今少不得自己亲自往老太太跟前走一遭,当众表明心迹才是。
她略沉吟了下,仔细梳妆,换上素净衣裳,又把匣中首饰挑选一番。
她原本首饰匣中已经没什么了,如今陆承濂为她做了这么一整套,她自然不好轻易示人,大部分压箱底,身边丫鬟也只有秋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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