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子清净,不需要什么往来,只静心抄写佛经,偶尔画画端王府的那幅画。
虽说这里只吃素斋,不过好在味道尚可,且也不用自己操持,日常赏钱也有人帮着打理,这于顾希言来说,竟是这辈子难得的惬意时光。
刚开始时,周庆家的日日卯时过来陪着顾希言抄写经书,不过三五日后便逐渐懈怠,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抄经书,抄经书。
慢慢的周庆家也懈怠了,只每日过来一趟,大部分时候她便在禅房做做针线活,或者和小丫鬟闲聊,其他人自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希言抄写经书画画之余,虽不好外出,但可以在禅院走动,偶尔间也可以去禅院后面的竹林逛逛。
山中不知岁月,日子过得倒是流水一般,转眼便到了端午节。
若是以往在国公府中,这种节日自然热闹得很,会有宫里头赏赐的御扇以及五彩丝线粽子,国公府内也会做五色线包,还可以去看射柳和击球。
可是如今在山中,少不得清减了,国公府派了嬷嬷上山送来了各样吃食,换季的被服衣裙以及日用,还送来五色丝线捆绑的粽子,算是给她们过节。
她嫂子孟书荟还托国公府家人捎来了她自己做的五毒香囊以及晒过的萝卜干菜干。
老太太捎信来,让顾希言不用记挂家里,说一切都好。
显然周庆家的有些不高兴,她原本以为过节时能回去一趟,或者寻一个替班的,谁知道国公府根本没这安排,她还得在这里熬。
她想她孙子孙女,煎熬得很。
其他人等,明显也有些心神浮动。
顾希言见大家伙都无精打采的,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她是当寡妇的人,没得连累大家一起遭罪。
这时恰好听说端午时,寺庙中会包了五彩丝线的粽子布施给众生,包粽子自然需要人手,寺庙附近的寻常妇人也会来帮忙,这对她们是福德。
顾希言便问起来,要不要帮着寺庙包粽子,顺便也能出去走动走动,大家倒是愿意。
虽说是干活,可到底是一件新鲜事,于是最后留了周庆家的并几个小丫鬟看着,其他人都帮着包粽子去了。
待到午后,周庆家的早回房自己睡去了,顾希言便觉困乏,有些打盹,想歇歇。
谁知外面却听得一阵老鸹声响,就在窗户外面那棵古柏上,鼓噪得很。
她自是睡不着,院中有两三个小丫鬟,不过估计都在打盹,她便干脆自己起身出去看看。
可刚一出去,便见禅院外凉亭下站着一人。
她愣了下,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看时,确实是陆承濂。
天热起来了,他穿了一套月白织锦长袍,宽袖上的银丝流云颇为精致,一头乌发高高挽起,他立在那山水间,倒像是画中人。
倒是比往日平添了几分风雅。
乍见到他,顾希言竟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这段来到寺庙中抄写经书,她心静了许多,虽说偶尔夜间也会想起陆承濂,以及他带给自己的种种甜蜜,但是她也知道如今自己被关在这禅院中出不去,想见一面都是如同登天,以至于竟然有点心如止水的意思了。
可谁曾想,这会儿他突然来了。
她脸红耳赤,也有些怕,连忙看四周围,周庆家的回去睡了,丫鬟们也都在禅房中,端午节正是寺庙里忙碌的时候,根本没人看到。
她想和陆承濂说些什么,但又有些怕,低头一想,便示意他离开,让她走。
陆承濂挑眉,不走。
顾希言咬唇,闷头就进屋了。
进屋后,她慌忙掩上门,背靠在门上,心砰砰直跳。
她怕,太怕了,也心虚。
毕竟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她又是来给陆承渊抄写经书的,这会儿看到陆承濂,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后脑抵靠在门上,心乱如麻,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刚才的情景,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远远地看着,像是站了挺久。
如果不是外面那声老鸹声,她不会出去看,便不会看到他。
当然也许这都是他的计谋,毕竟那老鸹声似乎和之前的黄莺叫声有点像,说不得又是阿磨勒!
不过那又如何,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不能细想!
过了好一会,她心跳总算平缓下来,人也冷静下来。
侧耳倾听,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动静,她便想看看外面动静,走到窗棂边,捏着软纱帘边角,轻轻揭开一点点细缝往外面看。
隔着一层木格窗棂,是隐约能看到远处凉亭处的,但是顾希言看了一番,凉亭那里并没有人。
她越发揭开软帘看,便看到他风吹着松林,松林阵阵而动,可凉亭,以及凉亭旁边都是空的。
他已经走了。
顾希言捏着青布垂帘的边角,一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在这里,她自然忐忑,可是如今他竟然走了,她心里竟然有了莫名的失落。
其实细想她来到这里也有一段了,这日子过得实在乏味,每日除了抄写经书,还是抄写经书,可是抄写再多的经书又能怎么样呢?
她有些无助地将额头抵在窗棂上,闭着眼睛,忍不住遐想。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么想来想去,她心里生出几分不舍来。
其实她也想有人和她说说话的,随便说句什么都行。
鬼使神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想法,竟重新推开门,就这么走出房门,来到一旁院落,她站在那里四处看,并不见人影。
他真的走了。
顾希言失落地发了下呆,便隔着院墙,向山下方向看去,隔着远看不真切,但她看到那边舞龙舞狮的热闹,似乎还有龙舟,有擂鼓声,喝彩声,端午节果然是热闹啊……
不过这当然和守寡的人无关。
她有些失落地抿了一下唇,耷拉着脑袋,准备回去禅院。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切入耳中:“你也不想我离开是不是?想让我在这里陪你?”
顾希言猛地抬头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了他。
这一刻,他挺拔如山峰,就立在竹林下,风姿如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顾希言的心里便涌出无限的惊喜,甚至有些感动。
是了,端午佳节,这是燕京城最热闹的时候,那些丫鬟嬷嬷们都有些按捺不住,都想去凑个热闹,她也想呀!
其实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是寡妇,注定寂寞地承受着,可是当有一个人陪着她站在这里,对她问出这句话,她的心里已经足够感动。
至少有一个人在这里,看到了她的寂寞和百无聊赖。
于是她不慌了,也不乱了,她侧首,认真地端详着他,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承濂见她秋香色半旧撒花衫,下面是白绫细褶儿裙,一头乌发只随意地梳成垂桂髻,虽过于素净,但配上细腰雪肤,却清丽可人。
山中岁月太过素净,倒是养得越发灵动了。
他抿唇一笑,低声道:“端午佳节,京师中是熙熙攘攘的人,还有各样把戏,不过我却觉无趣,所以来看看你,想看看你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惦记着下面的热闹?”
顾希言听了眼眶有些湿润,她咬了咬唇:“我也不是那么爱凑热闹的人,怎么会去惦记些许热闹?”
陆承濂道:“你不是吗?”
顾希言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你快些走吧,若被人瞧见就麻烦了!”
陆承濂却朝她走近一步:“你跟我过来。”
顾希言惊讶:“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顾希言慌了神:“我不能乱走,我得在这里抄经书!”
陆承濂却道:“便是坐牢,逢年过节也有一顿好饭菜。你倒好,连片刻闲暇都没有?”
顾希言紧张地四下张望,幸好丫鬟们都不在近处,四周寂静无人。
她压低声音急道:“你小心被人听见!”
陆承濂道:“放心,一时半会她们不会回来。”
顾希言:“什么意思?”
陆承濂并不言语,只挑眉一笑。
顾希言便多少明白了,他必是早做出安排,若不是,断不会贸然出现在这里。
可虽说如此,她还是有些忐忑犹豫,若真跟他出去,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陆承濂却已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她便也不想多问,少不得跟着。
他领着她沿着那边竹林旁的小径往前,穿过一处石子小路,竟来到一处侧门,这边并不见什么人烟,于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了禅院。
其实走出来时还有些犹豫,可一旦走出禅院,她心里竟豁然开朗了,仿佛心口压着的什么,瞬间消失了。
外面弥漫着青草和山花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她忍不住道:“我来了这一段日子,还没外出走动过。”
陆承濂侧首看着她,解释道:“我让阿磨勒知会秋桑了,那些丫鬟仆妇一时半刻回不来,便是回来了,只推说你在房中歇息就是,等晚些时候,我再原样给你送回去。”
顾希言便笑:“你说得轻巧。”
陆承濂:“这山里和国公府到底不同,诸事反而更为方便。”
顾希言想着倒也有些道理,国公府身处京师,出个门不知道多少眼睛,这边到底防备松懈,况且外面守卫的家丁小厮,还不是随便他调遣。
陆承濂又道:“那边恩业寺来往人杂,好在你住在这里,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留意着,若一旦有个什么,我也好知道。”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稳妥安慰,想着自己这么一个未亡人,如今得他庇护,便有个靠山了,凡事都有些底气。
这时也想起恩业寺那长眉和尚,想着这种人只怕也是有的,也幸好不必经常走动那恩业寺,不然但凡沾上一点,这声名都要被污了。
这么想着间,两个人已经抵达一处别苑,顾希言好奇看过去,这别苑后面是几处清雅房舍,前面却是一处水榭,那水榭是水磨楠木雕栏,四下用了碧油大绸的卷篷,垂着白绫,三面环了山泉,倒是别致得很。
此时那白绫拢起,卷篷也收了,里面是斑竹桌椅,桌上摆放了几样果碟,一旁放了茶具和红泥小炉,炉子中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眼看要烧开了。
顾希言便笑:“此处倒也风雅。”
陆承濂却不言,只挽着她的手,沿着台阶登上水榭中,指着远处道:“看那边。”
顾希言远远看去,远处的村落,官道,驿站,竟是万千气象一览无余。
她便觉开阔起来,敞亮起来。
陆承濂道:“今日端午,帝王驾幸西山,观看龙舟斗,车驾会行经此处,舞龙舞狮的,御马监跑马的,也会从这里过,虽然远了一些,但高处眺看,倒也一目了然。”
顾希言惊讶,忍不住再次看向远处,原来端午节最热闹盛大的阵仗就从这里过!
她顿时期待起来:“咱们这处视野好,什么都能看到,比在京师还好呢!”
陆承濂:“嗯,今日皇亲国戚以及京师勋贵也都会随驾而行,不过跟着皇帝看,处处小心,也未必有这里视线开阔。”
顾希言越发觉得新鲜,所以老太太,还有府中的家眷,也会从下面过?
陆承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是,她们也在。”
顾希言听着,心想幸好自己出来了,不然别人享受着这节日的热闹,可自己却没得看。
如果说最开始走出那禅院,她还是忐忑的,那现在便是纯然的喜悦和期待。
她想,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循规蹈矩,更不可能整日抄写经书。
日日抄写,抄写了这么多,就算是囚犯也能得一顿好饭菜。
她确实有些憋,这会儿有人给她开一道口子,她也想借着这道口子去看外面的光亮。
第55章
这水榭上方是一棵枝叶繁茂黄桷树,恰好借得一处浓荫,此时风一吹,凉风携了山泉水汽而来,清新舒雅。
陆承濂做事颇为周到细致,案几上各样点心巧果齐全,另有几样鲜货,诸如苜蓿,槐叶淘,鲜莲子、鲜菱角和鲜荸荠,显然都是才从山里采来的,下面还衬着冰,那冰剔透晶莹,衬得倒是好看。
其实顾希言本来没什么胃口,不过如今看了,便也尝了一口,鲜甜爽口,吃着颇有些滋味。
陆承濂便有斟茶:“你素来体弱,还是不要贪吃冰的,尝尝这茶。”
其实顾希言并不太想喝,不过陆承濂斟了一盏,她便觉清香扑鼻。
她好奇:“这是什么茶?”
陆承濂:“此处山顶有一处泉眼,得山泉水焙茗沏茶。”
顾希言便捧起来,却看汤色黄绿明亮,尝了一口,只觉滋味鲜爽,回甘悠远,不免赞叹好喝。
陆承濂:“如今时候还早,你若喜欢,可以多喝两杯。”
顾希言:“也没什么,反正晚间也要抄写经书的。”
陆承濂:“晚间抄写?也没给你限定时日,你慢慢写便是了。”
顾希言笑了下:“我倒是没什么,甚至情愿在这山中多一些时日,倒也清净得很,可别人呢,谁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陆承濂听着,顿时懂了,纵然底下人不敢对她说什么,但神情间的不耐总归是有的,她自己也难免过意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还有多少?”
顾希言:“快了。”
她这么说,显然是不想多谈。
陆承濂无声地看着她。
顾希言被他的目光看得竟有几分不自在,可两个人距离太近,她只能略别过脸去。
谁知他的视线依然在她脸上缠绕不去。
顾希言咬唇:“干嘛?”
陆承濂轻笑,用公箸为她夹了一筷:“尝尝这个。”
顾希言看过去,是煨竹笋,她尝了下,鲜美清新,倒是和这湖光山色颇为相搭。
其实也不太饿,略吃了一些便饱了,品着清茶,享受着各样时蔬鲜菜,欣赏着湖光山色,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时候,观看着远处的龙舟赛,舞龙舞狮,更添几分雅趣。
正用着间,便听锣鼓喧天,顾希言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忙翘首看过去。
陆承濂见此,好笑:“你怎么跟赶着看戏的小孩儿一样。”
顾希言便软软瞪他:“天大的热闹,谁不想看!”
陆承濂突然想到,她困于后宅,往常出门都难得,更别说见什么场面,便不说话了,只陪着她来到亭子栏杆处,凭栏远望,却见当中御道上卤簿仪仗迤逦而行,又有锦衣绣袄的龙校尉肃穆开道,龙旗凤扇簇拥着九龙曲柄伞,华盖下的御辇自是金碧辉煌。
御辇前后,有舞龙醒狮的,随了鼓点腾挪,自是喧嚣热闹。
而就在仪仗之后,是连绵车驾,都是垂了珠帘悬了锦帷的,浩浩荡荡前行。
顾希言凝神细看,想在那车马中认出国公府的马车,然而这车马络绎不绝的,她自然分辨不出什么。
陆承濂道:“你在看国公府的马车,各府车马都是按品阶序列的,我们府中的车马应该约莫在这个位置——”
顾希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约莫感觉出来,那就是国公府的车马,但其实也看不清楚。
不过她望着那马车,想象着她们此时在马车中的样子,必是正襟危坐,至于年轻一辈的奶奶们,自然循规蹈矩,还得小心翼翼的。
她便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她竟幸运地逃脱了,可以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看,不必侍奉长辈,不必尽媳妇的孝道。
这感觉自然极好!
这么看了好一会,那车马才终于过去了,锣鼓声远去,只看到逐渐平息的尘埃。
顾希言看看时候,惊觉不早了,她想着自己该回去了。
陆承濂感觉到了,侧首看着她:“这就要回?”
顾希言:“嗯,也不早了吧。”
她说完这话后,他并没言语,只沉默地看着她。
顾希言便觉,这气氛有些异样,他的眼神深邃而直白。
于是这一刻,喧嚣远去,异样的情愫在胸口涌起,顾希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艰难了。
她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却感觉到,他的视线依然紧抓着自己不放。
她心跳加速,多少有些害怕,但似乎隐隐也有些期盼?
这时,却听得陆承濂道:“走,我送你回去。”
顾希言怔了下,之后听到自己说:“好。”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真的往回走,这么走着间,顾希言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不太舒服,也许是失落吧。
她想,看了舞龙舞狮,赏了风景,散了心,这固然是好的,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就像是吃了膳食却少了佐料,她心里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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