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越发无辜:“三爷,你倒是给句明白话,还要我怎么着?你看我这寡妇失业的,手头拮据,日子窘迫,你若狮子大开口,那我实在没辙,这种人情我还不起!”
陆承濂冷哼一声。
顾希言干脆道:“若是三爷觉得我欠了你情,那也好,咱们再回去泰和堂,和公主殿下说道说道,或者干脆去老太太跟前,咱们敞开了说。”
陆承濂直接打断:“少说这种话!在母亲跟前,你倒是温良恭俭的模样,如今背了人,好生伶牙俐齿。”
顾希言一脸无奈:“三爷,我怎么伶牙俐齿了,我哪儿说错了?三爷你怎么待我的,我又是怎么待你的,你便是冲我恼,我不是也没半分性子?”
陆承濂侧脸,凝着顾希言:“我为何恼,你心里难道不知?”
顾希言闻言,也禁不住动了气:“我该知道什么?我送三爷砚台,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我倾家荡产买来的,那是我的一片诚心,三爷看不上眼,我还能怎么着,总不能把命抵给你吧?”
她想起这一桩,心里的恼便再次涌上来。
他让人扔了时,可曾顾忌过她的脸面,那扔的不是她的砚台,是她在国公府下人面前的体面!
谁知陆承濂眸光一沉,直接逼上来:“倾家荡产买的?我问你,是谁帮你买的?”
顾希言愣了一下,微张着唇,惊讶地看着陆承濂。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承濂冷冷地道:“顾希言,你既然嫁进国公府,那就是陆家的媳妇,既然领着国公府的月钱,就该恪守本分,别在外面勾三搭四行不行?”
勾三搭四?
顾希言听这话,气得要命,一个大伯子他对自己的弟妹这么说!
要不要脸!
她原本就有些恼,听得这个,更是气上加气,一气之下,竟抬起手,直接一巴掌打过去。
陆承濂没怎么躲闪,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下颌上,发出“啪”的一声,竟十分清脆响亮。
顾希言自己也被惊住了,慌忙后退一步:“三爷,三爷……”
饶命啊,她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存心打他耳刮子的!
陆承濂面沉如水,墨眸阴得吓人。
顾希言怕得要命,吓得发抖,慌忙中挤出几滴泪来,拖着哭腔道:“三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恼,要不你打我两巴掌吧?”
陆承濂没好气,磨牙:“我若打你,一巴掌下去,你便直接去见陆承渊了。”
顾希言:“那,那怎么办?”
陆承濂:“顾希言,我曾经和你说过,一件事情,你既然求了一个人,那就不要想着再求第二个,你不记得了?”
顾希言强自镇定,硬着头皮辩解:“我没有托别人,我哪儿托别人了?”
陆承濂声音越发冷沉:“我再问你一次,那砚台哪里来的?谁替你买的?”
顾希言听这话,顿时恍然,心想他连这个都知道了,这人属狗的吗?
陆承濂:“怎么,心虚了?”
顾希言委屈地辩解道:“我没心虚,我确实托了叶二爷买的,可是,那又如何?”
陆承濂看着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直接气笑了:“你还挺有理的?”
顾希言:“三爷,你若因为这个怪我,那我也没法……我一妇道人家,又不能随意出门,要买个物件总不好自己去买,我想着那是我昔日的同乡,好歹也是读书人,自然更懂这些,所以才托他买了,这有什么不妥?”
陆承濂冷冷地盯着她,声音简直是牙缝里迸出来的:“你要送我礼,却托他买,你觉得合适吗?”
他这么凶!
顾希言吓得一哆嗦,她很小声地道:“怎么不合适了?银子不是我自己的银子吗?心意不是我自己的心意嘛?难道这礼还作不得数么?”
她这么说着,顿时越说越顺,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便愤愤地道:“五十两呢,五十两,那就是我的心,你还要怎么样!我送谁都不舍得五十两,也就送你了!”
陆承濂看着这样的顾希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仿佛天经地义,理直气壮,以至于陆承濂觉得自己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她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有些艰涩地吸了口气,退而求其次:“你们只有这一次交道吗?”
顾希言听此,顿时想到那玫瑰露,心里更慌了。
那时他说他闻到玫瑰的香味儿,这个人简直生了一个狗鼻子。
他到底知道了吗,知道多少?
那玫瑰露是从他房中得的,她转首送给外男,这个说出去确实不好。
自己该坦白还是隐瞒?隐瞒的话能瞒得住吗?
陆承濂看她一双眼珠提溜乱转,慌得跟什么似的,好笑:“顾希言,你最好先把你的花言巧语编通顺了!”
正在努力编瞎话的顾希言一窒。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一次还是两次,这重要吗?我嫂子如今和人家在一处院子里住着,多少是要托别人照应的,我们又是同乡,难道就不能有个来往?总不能我嫁到国公府后便彻底绝情断意,谁都不认识了吧,同乡之间相互帮衬,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么?”
陆承濂阴恻恻地道:“看来你们之间不止一次的交道了。”
顾希言:“那又如何?三爷,你一个男人家,非揪着我计较这个,有意思吗?”
陆承濂:“所以我计较这个的话,我就不是男人家?”
顾希言:“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陆承濂:“嗯?那该怎么说?”
顾希言无话可说,她发现陆承濂不好对付,他早把所有的路都给她堵住了,看她跳,她怎么跳,他都尽在掌控。
她便也有些恼了,嘲讽地道:“三爷,我嫂子走投无路了,我找到老太太,老太太说为我做主了吗?还是说咱们国公府的爷们为我做主了?没有,没有人为我做主,你们只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嫂子没娘家,你们都只是要我在这里守着,你们不为我着想,我就不能为自己着想?人家赁了住处,便宜租给我嫂子,让我嫂子和一对侄子侄女不至于流落街头,我就得感激人家!别说我是寡妇,就不该有什么来往,这事要怪就怪你们,谁让你们没人为我出头!”
陆承濂怔了下。
顾希言说到这里,实在有些难过,鼻子发酸。
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很久了,她无处诉说,也不会有人听她讲,她只能隐忍着。
现在,她一口气说出来了,且是对着国公府这个最为位高权重的陆承濂说,她觉得自己终于发泄出来了,心里堵着的某处通畅了。
她带着些许鼻音,颤声道:“如今知道在乎名声了,嫌我辱没国公府的门楣了?好个诗礼簪缨之家,便是这样行事?陆承渊死了,你们就要把他的未亡人往绝路上逼吗?”
陆承濂无声地看着顾希言,看着她发红的眼圈。
顾希言吸了吸鼻子,倔强地道:“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有什么话你问我便是,犯不着藏藏掖掖,倒仿佛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若不信,大可请国公爷、老太太来评理,再不济,可以请了族中长辈,大家一起做个见证!”
可是陆承濂一直没说话。
顾希言只觉,他的气息沉稳而滚烫地洒下来,倒是让她生了一些不自在。
她甚至有了逃离的想法。
就在这时,她听到陆承濂开口:“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顾希言:“有些道理?”
她委屈,咬唇:“才有些道理吗?”
陆承濂:“很有道理。”
顾希言哼了声,别过脸:“你知道就好!”
陆承濂轻叹一声:“是国公府对你不住。”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仿佛透着一丝温柔。
顾希言听到这话时,愣了下,一时竟觉心神恍惚。
她是高嫁入国公府的小户之女,夫君没了后,她也有月银,年节时也会有赏赐,更有诰命,听起来也该知足了。
可有时候,她心里难受,觉得委屈,日子过得还不如风头正盛的婆子丫鬟。
她委屈的时候,也会自问,是自己贪心了吗,不该奢望太多吗?
现在,终于有个人说,是国公府对不住她,她听到这话,便仿佛终于得了一个公道。
至少有一个人肯这么说了。
顾希言低头,眼睛中渐渐溢出泪来。
陆承濂垂着眼,看着她含泪的样子,跟个小孩子一样,眼泪花花的,甚至还用手来抹了一把。
他掏出巾帕来递给她。
顾希言有些别扭地接过来,侧脸,擦了擦眼泪,才拖着哭腔道:“你不要看我。”
她觉得自己哭起来一定不好看。
陆承濂怔了下,有些想笑,不过还是略别过身去。
顾希言赶紧用他的巾帕胡乱擦了一把,又重新塞给他:“给!”
陆承濂接过来,素白的帕子沾满了泪水,入手略潮。
她却鼓着腮帮子,脸上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他温柔地望着她,低声道:“我知道你们之间应该没什么,我也不是非要你如何,可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个掂量,以后少和那个书生来往。”
顾希言哼了声,带着鼻音的哼声像撒娇。
陆承濂:“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顾希言睨他:“你和我说这个,就不是瓜田李下了?我就能说清楚了?”
陆承濂愣了下,低眸,轻笑。
他生得俊逸,此时一笑间,竟如凛冽寒冬冰雪初融。
顾希言看在眼中,心一个悸动。
她抿唇,拼命压下。
陆承濂:“那瓶玫瑰露,以后别再用了。”
顾希言不太服气,软软地抗议:“为什么不能用?”
陆承濂挑眉:“这还用说吗?”
顾希言只觉他眼底都是威胁,凶凶的。
她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太甘愿地道:“……好吧。”
可她很快却想到了一桩,抬起眼,故意道:“我送你那砚台,也是我一番心意,你还留着吧?”
陆承濂神情几不可见地一顿,之后故作无事地道:“自然留着。”
顾希言看着他,温声道:“我于这文房四宝上未必多精通,但也知道,那是上等的洮河绿石砚,又有些年头了,并不多见,你留着用,也算是我对你一片心意,好不好?”
她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眼神清澈柔亮,最后的“好不好”更是柔软得像羽毛,轻轻挠着人的心,挠得人心都酥了。
陆承濂抿唇,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好好收着。”
顾希言:“那就好。”
陆承濂不想再提这砚台:“你侄子入学的事可有眉目了?”
顾希言心里一动,他突然提这个,是要帮自己吗?
她便故意装傻:“这不是正想法子嘛,总要慢慢等。”
然而这话说出后,他却只是轻轻“哦”了声。
顾希言疑惑,纳闷地看过去,却恰好迎上陆承濂了然的视线。
四目相对,顾希言慢慢地脸红了。
她想,自己傻透了,他不过是逗着自己罢了,故意看自己笑话。
陆承濂莞尔一笑,唇角翘起。
顾希言咬唇,有些恼恨:“三爷,些许小事,也值得你问起。”
说完扭头就要走人,真是多余和他说了,就不能把他当一个人看。
陆承濂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别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落在耳中,顾希言芳心乱动,但勉强撑着:“三爷还有什么事?”
陆承濂:“你侄子的事,我来处理。”
顾希言不吭声。
陆承濂望着她姣好的侧颜:“族中的学堂太惹眼,多少人盯着,放你侄子进去,难免惹了是非,其实若要安置他,倒是可以去外面的官办学堂,朝廷办的,比我们族中学堂未必就差,且来得更为名正言顺。”
顾希言听着这话,心里自然喜欢。
原本愁眉苦展不知如何是好,原本想豁出去脸面低声下气求人的,现在,他好歹应了,要给自己办了。
陆承濂温声哄着道:“别恼我了,可以吗?”
顾希言抿唇,轻轻“嗯”了下。
只是一个音节而已,可落在陆承濂耳中,却很动听,很撩人。
带着湿润水汽的风吹过来,吹起陆承濂的发带,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心口也热热的,痒痒的。
或许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男人,并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陆承濂斟酌,并酝酿着自己的言语。
顾希言却突然低垂着头,后退一步。
她没抬眼看他,只垂着睫羽,小声道:“三爷,我先走了。”
陆承濂不太情愿。
然而顾希言却不待他言语,转身,快步踏上前方那处小桥,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陆承濂兀自站在桥下,在清凉的花香中,站了好一会,倒有些怅然若失。
一直到有一片梨花落在他脚下时,他突然开口:“阿磨勒。”
阿磨勒无声地落在他旁边,偷偷瞥了一眼他脸上似有若无的印迹:“爷。”
陆承濂:“那日的砚台,你扔在何处?”
陆承濂:“扔了?扔在何处?”
阿磨勒:“爷,阿磨勒扔了砚台,扔得很远很远,再也找不到,爷要放心。”
陆承濂看着阿磨勒那一副我做事你放心的样子,她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他太阳穴直抽抽,勉强忍耐下来:“到底扔在何处?”
阿磨勒便翘头看湖边,指了指对岸:“那里,湖边。”
陆承濂,望向那个方向,却见湖水荡漾,有飞鸟轻盈地掠过湖面,而湖对面是一丛丛的芦苇。
他当即命道:“带路。”
阿磨勒困惑地看着陆承濂:“爷?”
她刚才自然听到了,听到主人和六奶奶说话,两个人一会哭,一会笑,爷还挨了一巴掌。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
匆忙离开后,顾希言那颗心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跳得胸口发疼,面上更是阵阵滚烫。
这滋味于她,竟是前所未有。
及笄那年,她也曾经和叶尔巽在寺庙相会,彼此其实都有些情意,可那时候身边自有长辈跟随,凡事小心谨慎又羞涩,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便是后来一起踏青,也有族中嫂子姐妹并闺阁好友相伴,以至于心无波澜。
待到后来嫁给陆承渊,自然也曾经脸红心跳,但是都不像今天这样。
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或许就是这种偷偷摸摸似有若无,欲说还休反复揣摩的滋味,才最是撩人?
她思来想去,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细细揣摩回忆着,心口便酥酥痒痒的,恨不得用手揉一揉,搓一搓。
再想起他对自己漏出的口风,说要帮衬着自己侄子进学堂,他那沉沉哑哑的语气,烫得她身子发软,也让她心中格外熨帖。
他必是听到自己和二太太说的话,当时虽故作不理,其实暗暗地想帮衬自己。
这种情意,这种用心,怎不让人心神荡漾。
就在这时,她突听到外面说笑声,原来是周庆家的送来新鲜果子。
顾希言只能硬生生地收敛心神,略整理衣容,出去谢了周庆家的,好在周庆家的没看出什么端倪。
周庆家的离开后,秋桑将提篮放在案上,检查过,却发现果子上有些许的瑕疵。
她不高兴地道:“送往各房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偏咱们得的是人家挑剩的!”
顾希言:“早该习惯了。”
秋桑叹了声,拎着果子去洗了。
顾希言偎依在窗前往外看,隔着院墙恰看到周庆家的背影,她一身绫罗,穿金戴银的,如今远远便能看到,那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日头底下发着光。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顾希言应该司空见惯了的,不过此时看着,却觉讽刺。
其实她盼着得的体面,别说其他姑娘媳妇,就是国公府中一个管事之妻,只怕也轻易有,而自己竟这么没有眼界,些许好处便哄得自己心花怒放。
想到这里,顾希言到底稍微平静下来,荡漾的心神归位了,开始平静地回想着今日那男人的言语。
这男人明明把砚台丢了,他竟不肯承认,还说会仔细留着,一直留着。
顾希言轻哼:“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都丢了,还留什么留!”
她在房中走来走去,思忖一番,之后陡然想起什么,她翻箱倒柜,拿出那绿石砚台,又唤来秋桑,嘱咐说:“你拿着这个,去白马路的书市,找一家老字号……就那家漱石斋吧,把这砚台寄售了。”
秋桑摸不到头脑:“不是说要好好留着吗,怎么突然要卖?”
顾希言:“自然是有人要买了,我是诸葛亮,早算清这路数了,就等着有人入我彀中!”
秋桑疑惑地看着顾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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