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心里仿佛被扔了一块炭,烧得五脏六腑都是火烫的。
一时也有些发恨,心想这么多人,他干嘛和自己说话,是嫌别人不疑心什么吗?
正想着,旁边几个小姑子唤她,要她帮着一起玩双陆,她请示地看三太太,三太太板着脸没说话。
她恭敬地拜了,跟着几位小姑子去了。
几个小姑子年轻,没那么多避讳,竟去了外厢房,于是恰好能看到陆承濂方向。
顾希言越发不自在起来,但也只能强忍着,一边玩双陆,一边心思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陆承濂正和几位堂兄弟叙话,兄弟虽都是年纪相仿的,不过各人前程迥异,众人都知道陆承濂深得圣心,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奉承。
正说笑间,就听一个小丫鬟直愣愣地呼道:“血,血!”
大家看过去,却是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生得瘦却精壮,肤色微黑,头发隐隐还有些卷,正在那里睁着锃亮的眼睛,大惊小怪的。
大家疑惑,一时自有小厮查看,果然枝子上残留了些许血迹,众人吃惊,都问怎么回事。
顾希言见此,生怕大家多想,忙道:“方才不小心教刺扎着了,并不妨事。”
众人听着,这才恍然,想起她适才为三太太摘果,想必是那时伤的。
便有小姑子笑着嚷道道:“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黄香扇枕温衾,今儿个咱们六嫂为摘果被刺,也是大孝行呢!”
其他人也都纷纷笑起来,称赞:“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说话间,早有丫鬟取了金疮药并白绫来,细细为顾希言包扎了。
其实顾希言早先被刺时虽然疼痛,过后便忘了,如今被当众说破,也是没想到。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好名声,阖府上下都知道她对三太太的孝顺,以后倘若遇到什么事,这昔日的好声名总归是个依仗。
她这么想着,记起那个小丫鬟来,想着若不是这丫鬟说破,自己哪得这好处。
当下便随口打听了一句:“那小丫鬟生得黑不溜丢的,倒是少见,是哪房的,往日没见过呢?”
旁边婆子听了,便笑道:“别说奶奶没见过,我们也没见过这样的,这是三爷从西边带来的小丫头,听说这丫头的亲爹便是黑的,所以她自打生下来就跟块黑炭一样。”
不过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她往日听说这样的黑仆最是训练有素,且忠心无二的,结果这一位可倒好,大呼小叫的,没见识!
顾希言跟着闲话两句,便去忙别的。
不过再次看那边的黑丫鬟,心里却隐隐有些猜测,这小丫鬟就是秋桑所说的阿磨勒。
陆承濂知道自己受伤了,他自己不好说破,便让那看似不知礼数的小丫鬟来嚷嚷开。
当想到这一层,她不着痕迹地看向陆承濂,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温煦的日头下,他神情间有几分了然笑意。
顾希言瞬间脸上火烫,心里乱糟糟的。
她赶紧别开目光,故作无事地继续看着小姑子打牌,可是心却荡得厉害。
自打陆承渊没了,父母没了,她没什么倚靠,也没有人会绞尽心思对自己好了。
她唯一的倚仗只有娘家嫂子孟书荟,但孟书荟也自顾不暇。
现在,有个人好歹留意到她的苦楚,为她谋划,哪怕是那么很小的一点,可也足够她感动。
就在她这么想着间,就听到几个小姑子叽叽喳喳的,原来是厨房送来了新做的竹糕,这竹糕是个新鲜物,是一整个竹笼捧上来,上面放置有大块的年糕,并有切刀,红糖以及蜂蜜等,食客可以自行用刀切了来,蘸着红糖吃。
大家见到这个,觉得好玩,纷纷要动手来切,切了后,你分一块我分一块的,也不分男女内外,倒是乐作一团。
这时,便有人分给陆承濂,却被迎彤拦住。
迎彤笑着道:“姑娘,你且放着,我来吧,我们这爷,他素来不吃甜的,如今只取了不沾半分糖的给他尝尝就是了。”
说着间,她忙自己动手切了一块,一旁小丫鬟打下手,忙递过一方白瓷小碟,两个人将年糕盛放在那盘上,恭敬地奉给陆承濂。
陆承濂略尝一口便搁下了,迎彤早已捧着素绢帕子候在一旁,见他用完,恭敬地递上前去。
顾希言一边和大家说着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往那边看,迎彤其实生得很美,身段纤细,面容姣好,虽说是丫鬟,但养得比一般奶奶还水灵。
关键这位稳妥细致的,处处周全的,是瑞庆公主一手调教出来,挑选了放在自己儿子房中。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能和迎彤比,可是她还是自问,比起人家,自己多了什么?
况且自己和这男人的身份,便注定永远不可能了。
于是一瞬间,就好像已经升空的孔明灯,突然间被人戳了一下,呲啦呲啦漏了气儿,颓然地跌落在地上。
她收敛了心思,望着远处草坪上,几个玩耍孩子,心里却想着,陆承濂这个男人确实挺动人的,他随便一撩拨,她心就有些痒痒了。
况且他确实帮衬了自己,哪怕仿佛要找自己讨要人情,想拿捏自己,可人家帮了啊。
这世上有多少人想阿谀奉承,想讨好,却寻不得门路呢。
就这点来说,真是稍有不慎,自己就很容易着了他的道。
好在总有些事提醒着自己,比如他即将开始的议婚,比如房里那水葱般的丫鬟
自己若真和他有个首尾,这是要和谁争呢,外面的争不过,里面的也争不起,不尴不尬的。
她便觉没意思透了。
当下寻了个由头,便往回走,谁知才刚走没多久,便见左边竹林旁,有一个身影,远远站在那里。
她一眼认出他来,也隐约感觉他是等着自己的。
她停住脚步,这会儿她确实也想和他说说话。
略犹豫了下,到底让秋桑去和五少奶奶捎一句话,秋桑会意,当即应了下,躲在一旁了。
顾希言往前走,没走几步,身旁便响起脚步声。
她故意放慢脚步,便感觉那人就跟在自己右后方。
她的心轻轻跳着,仿佛自己在私会情郎,这种偷着的感觉让她整个都不对劲起来。
这时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手上还疼吗?”
顾希言:“还好。”
妇人家平日里做针线活,扎那么一下也是有的,谁当回事呢。
陆承濂:“不疼了就好,其实被刺了,便说出来,没必要忍着。”
顾希言听着,却想身份不同,自然想法不同,可她不想和他辩驳。
陆承濂见她不吭声,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她有一双纤细柔白的手,此时有一根手指头用白纱布包裹住,略显笨拙的包法。
他心生怜意:“回去仔细一些,别沾了水。”
顾希言“嗯”了声:“知道。”
她的声音软软的,特别是那声“嗯”,像是从鼻腔中发出来的调
陆承濂抿唇一笑,低声问道:“今日你这荷包倒是别致。”
顾希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系着的藕荷色绣囊:“不过随手做的粗活。”
陆承濂:“恰巧我近日正缺个合心意的荷包。”
他话中意思如此明显,顾希言耳根发烫,偏过脸道:“迎彤姑娘手巧,针线活做得精巧。”
陆承濂俯身逼近,垂眼凝视着她:“针线再好,也不合我心意。”
双方距离太近,滚烫的气息烫人,顾希言脑中空白,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跟着他的话茬下意识问:“怎么才能合心意?”
问完这个,她便觉得自己傻了,这个男人暗示得如此明显,自己竟然还问!
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恨不得有个土坑钻进去!
陆承濂看她面上泛起绯红,低声道:“你想为我做?”
顾希言偏着脸不看他:“才不要呢!”
陆承濂声音中带了几分笑:“那就把你如今这个给我吧?”
顾希言一听,连忙护住自己的荷包,提防地道:“不给你,这是我戴的,若是让人看到,那不是天都塌了!”
陆承濂看她仿佛慌了,便不忍心逗她:“放心,不抢你的。”
顾希言咬唇,哀怨瞥他:“你怎么净欺负人!”
陆承濂:“我欺负你了吗?”
顾希言脸红耳赤,完全不想搭理他。
他分明在轻薄自己。
陆承濂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白净肌肤透出薄红,如同三月桃花落在新雪上,格外惹人。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伸出手指来戳戳。
可他到底压住,问道:“刚才怎么突然要离开,是哪里不合你心意?”
顾希言听到他这么问,也是意外。
春日轻软,他的声音温煦沙哑,听得人倍感熨帖。
其实只是些许细微的情绪罢了,但有人竟然注意到了,特意问起来,给她些关怀。
她胸口酸涩,勉强忍住,低声道:“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想回去歇着。”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想听实话。”
他是敏锐的,总是能察觉到自己那点笨拙的掩饰。
顾希言鼻腔中越发泛起酸涩,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想被人抱住,想尽情发泄,诉说自己委屈。
可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不好说给他听的。
她垂着眼睛,小声道:“这就是真话,信不信随你!”
陆承濂觉得她在逃避,可她也在撒娇,也在耍赖。
他低声道:“好,我信。”
顾希言轻哼了声,没什么意义的哼,只是想表达自己小小的不满。
陆承濂:“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了。”
他的声音很低,醇厚动人,顾希言听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心都要化开了。
她想自己是矛盾的,明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可她身不由己,她禁不住诱惑。
这个男人犹如太阳下一颗熟透的甜果,她口渴,也馋,想尝尝滋味。
她羞窘中胡乱扯开话题:“对了,那小丫鬟,是你的人?叫阿磨勒?”
陆承濂:“是。”
顾希言轻抿唇,眼底带了几分笑意:“秋桑恨死她了,和她结仇了,不过我瞧着这丫头倒是好玩。”
陆承濂其实不太想多提阿磨勒:“她说话不利索,脑子也轴,不转弯。”
顾希言想想这事,越发觉得好笑:“上次秋桑刮花了她的脸?”
陆承濂:“嗯,不过没什么要紧的,她皮实,几日也就好了。”
顾希言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只好解释说:“秋桑是记恨着那日有人挟持她,说是阿磨勒挟持的。”
她歪头看他;“是吗?”
陆承濂面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这我就不知了。”
顾希言:“你不知道?”
陆承单手负于身后,摇头:“不知道。”
顾希言在心里轻哼,想着他没一句真话!
陆承濂正色道:“和你说一件正经事。”
正经事?
顾希言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两个人在这里说私房话,就已经是最大的不正经。
陆承濂:“你嫂子如今住在那处宅院,终归不太好吧?”
顾希言不懂:“怎么不好?”
陆承濂:“那处宅院人多口杂的,孩子在那里读书也不清净。”
顾希言疑惑:“怎么不清净了,还算清净吧。”
陆承濂:“你去过?”
顾希言忙道:“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没去过,不过我听嫂子说,闹中取静,是个好去处,人家上京赶考的,住在那里读书都觉得清净,我们这刚上学堂的,怎么就住不得了?”
陆承濂缓慢挑眉:“哦?赶考的读书人?”
顾希言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喜叶尔巽,之前就特意提过了。
她只好解释道:“我说的就是叶三爷,毕竟是同乡,出门在外的,也有个照应。”
她说得如此坦率,陆承濂垂眼一笑,眼神凉凉的:“确实照应得很。”
顾希言听此,也是不明白了,道:“我最近可是没求过他什么,你既能帮我,我何必求外人呢!”
她抬眼看着陆承濂,看着他神情转缓,知道这些话他是爱听的,便继续道:“我家嫂嫂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那里,都是乡里乡亲的,凡事也有个照应,这样不是挺好的?”
对于“外人”之言,陆承濂自然很受用,不过他还是道:“孤男寡女的,同住一处,你觉得合适吗?”
顾希言听这话,困惑到柳眉打结。
也是奇怪了,好好的,自己的嫂嫂,又不是他嫂嫂,他操心这个干嘛?
顾希言看着眼前的陆承濂,狐疑地想着,总不能他无意中碰到自己嫂子,对自己嫂子起了觊觎之心吧?
陆承濂何等人也,顿时察觉到顾希言的心思,不悦:“你在瞎想什么?”
顾希言赶紧道:“没,我没瞎想。”
陆承濂:“我只是想着,你嫂子和人同住一处,瓜田李下的说不清。”
顾希言听着,好笑至极:“三爷,且不要说那宅院是有一处矮墙,将我嫂子住处和那位叶二爷隔开的,只说当初我嫂嫂刚来投奔时,风尘仆仆的,连个住处都没有,暂且寄住在我这里两日,也是遭人白眼,我只好托了孙嬷嬷家的小子帮我在外面找了一处,手头没银子,又仓促,哪里挑得那么多,有一处落脚之地便极好了”
她慢吞吞地撩了他一眼:“如今我嫂子才刚在那里站稳脚跟,适应了,安置下来不容易,而且已经交了几个月的赁钱,若是就此离开,又要浪费一些银钱,她手头本就窘迫,又哪里有钱再去折腾?”
她说话不疾不徐的,缓缓道来,温柔如丝,不过其中意思却很直接。
别人仓惶无助时没人帮忙,如今安顿了你出来说话了。
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自然明白她这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确实有马后炮之嫌。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的顾希言也没有今日这般和他亲近,不是吗?
他便提议道:“你说的自然有些道理,不过若是合适的住处,又何必非要瓜田李下引人嫌疑,我已经问过了,如今官家的外租房倒是有富裕的,可以把你嫂子安顿下来,你也可以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顾希言听着越发纳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竟如此好心?
若说他觊觎自己嫂子,早就去那边院落转悠,跑来这里和自己扯闲篇,怎么可能?
所以……
顾希言隐约猜到了。
他吃醋,吃叶尔巽的干醋,所以完全无法接受,便变着法儿寻由头,要彻底斩断自己和叶尔巽的一些瓜葛。
她想,自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而就在这种想法中,她抬眼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也在望着她。
四目相触间,顾希言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在心里七拐八绕,终于豁然开朗,却看到他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此时的视线相接,彼此之间都有一些了然。
他吃醋,难受,无法接受,便要自己表态,要让自己彻底远离。
可他不明说,隔山打牛,顾左右而言它。
这就像是蚂蚁的触角,他试探着伸出、触碰,却要她自己领会。
顾希言微抿唇,逃避地望向一旁。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是自己的纵容,还是顺势而为?
其实多少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为自己织一张罗网,他要用这些小恩小惠和温情脉脉,慢慢地把自己编织进去。
她当然不能主动走入罗网,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似乎她也别无选择。
于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不要了,无缘无故的。突然换房子,我嫂子也会辛苦,两个孩子未必适应。”
陆承濂感觉到她突然的疏离,显然并不愿接受自己这安排,他略抿了下唇,只无声地望着她。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顾希言的视线低低地望着旁边洒在地上的落花。
陆承濂则垂着眼,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她的脸上。
她是在十六岁那年匆忙嫁到国公府的,半年的新婚燕尔,那个男人生生把略显稚气的小女儿家揉出一些风韵,她眉眼间明显是通了风情的柔媚。
可她到底也才十八九岁,最好的年华,还是年轻娇美的。
这种妇人的风韵和年轻女子的鲜嫩糅合在一起,便格外吸引人,像是枝头已经泛着红的桃子,又鲜嫩又多汁,在枝头颤巍巍地动,让人忍不住去想,若是痛快咬一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儿。
陆承濂略抿了抿唇,压下喉咙间的痒。
他房里的丫鬟,不说迎彤和沛白,就是其他几个也都年轻貌美,高门公子身边的丫鬟,原本就是预备着做姨娘的,一个个都盼着在他跟前献殷勤。
他若想要不过是招招手罢了。
可他对于这脂粉堆并无任何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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