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忽然一顿:“我倒盼着她叫三姑娘跟薛大姑娘管家,我等着看热闹。”
第二日一早,宫里派了人来,先去跟林黛玉说了三月初七纳彩,又去见了贾母,吩咐了要准备什么东西。
林黛玉红着脸应了,等宫女走了,不免又要看看她那《满江红》,还要求助于她的高级丫鬟:“晴雯,我能绣完吗?”
“只剩下空悲切三个字儿了。”晴雯笑道,“姑娘这两日若是不出门,肯定能绣完的。”
“你觉得要不要加些装饰?”
晴雯只觉得姑娘这是乱了分寸了,她又笑道:“这样的诗句,这样的气势,加什么都是多余。”
林黛玉咳了一声,道:“雪雁,一会儿叫人去外祖母屋里说一声,这几日我要绣回礼,就不出去吃饭了。”
“纳彩的礼,大雁是必有的。”皇帝在教穆川,“也有人用鸡,或者用鸭子鹅等等,根据朕考据,一开始是要男方亲手猎来的东西,好证明男方能养家,能叫姑娘吃上饱饭,后来才换成大雁,说是大雁一生只找一次伴侣,取忠贞之意。”
穆川一边听一边点头,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臣倒是能去打点什么。”
“不用那么麻烦。”皇帝笑道,“打来的东西血乎啦嚓的,不吉利,朕都给你准备好了。除了这些,还要准备些生活用品,表示男方家里生活富足,叫女方不用担心。”
“倒不全是为了姑娘,正好借这个机会,也给陛下打些猎物尝尝。陛下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御书房外头就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太上皇命人给忠勇伯送东西来了。”
皇帝眉头一皱,还是叫人进来了。
来的是个穆川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小太监。
可见八成这差事会叫皇帝不快,所以戴权躲了。
“陛下,忠勇伯。”小太监行过礼,把手里木匣子放在桌上,“这是太上皇给忠勇伯预备的纳彩礼。”
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纯金打造的生活用品,虽然都是小号的,更像是玩具,但手艺极其精巧,尤其是那面手持的镜子,也就是穆川指甲盖大小,但磨得极其光滑,当镜子使一点问题都没有。
皇帝笑了两声,故作大气道:“这些东西也就是纳彩的时候用了,等送聘礼的时候,朕给你一套真的。”
穆川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只是这东西做成玩意儿还行,尤其是这镜子,真要做成纯金的, 臣那夫人怕是拿不动。”
皇帝窃喜, 这是什么意思?乔岳这是嫌弃太上皇送的东西不实用!
他故意又扫了一眼,这才叹道:“父皇是这样的, 有些好大喜功,不过场面功夫是得做足。”
皇帝又说了几句媒人是谁,又叫钦天监算了吉时等等之类的话,又安慰穆川:“乔岳只管放心,肯定顺顺利利,一点波折都没有。”
穆川当然是信他喽。
等穆川离开,皇帝又吩咐太监把太上皇送来的东西送去皇后宫里,叫皇后安排人再送回她娘家,好三月初七的时候用。
“乔岳果真与常人不同。”皇帝叹道, 今儿书房里伺候的不是全福仁, 皇帝大胆的评价朝臣。
“只有乔岳肯好好说话, 别的大臣说一句话恨不得停一炷香的功夫, 全在揣测朕是什么意思,他们又不是没当着朕的面争论过, 一个个才思敏捷, 压得对手喘不上来气。偏偏到朕这儿就成了傻子,唉……”
太监先恭维了皇帝威压过人, 又说了其他大臣们也是尊敬皇帝,最后再夸忠勇伯忠心耿耿,不仅仅是把陛下当皇帝。
皇帝笑了两声:“你倒是谁都不得罪。”
三月初七纳彩,王夫人虽然很想拖到最后一天再送东西去贾母屋里的, 但她不敢,所以她挑了三月初五的傍晚,把东西送了过去。
已经吃过了晚饭,姑娘们也都回去了,贾母屋里除了丫鬟,别的人一个没有。她也没客气,直接便道:“你东西送得倒是早。”
王夫人还真不心虚,她在各房都安插的有人手,她还真是第一个送来的。
王夫人虚伪地笑道:“老太太吩咐了要好东西,又是嫁去忠勇伯府,我们自然也要慎重的。”
她把礼单递了过去,鸳鸯接了,贾母拿了镜子带上,装模作样看了许久。
“你也别怪我。”贾母语重心长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吩咐下来的,咱们自然是要好好做的。而且这里头还有元春呢,咱们听话懂事,差事办得好好的,元春也得利。”
这话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叫王夫人越发的憋屈了。
她不说话,贾母便继续:“前头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是回礼,到了嫁妆才是大头,咱们前头做得好,后头娘娘放心下来,也就不会一件件查了。”
这话王夫人倒是听懂了,这是说后头的嫁妆要动些手脚。她就说,老太太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的把好东西都给姓林的?
那都是要留给二房,留给她,留给宝玉的。
“老太太说得是。”王夫人笑道,“皇后娘娘诸事繁忙,哪里有空关心这个?咱们好好表现,娘娘自然就放心了。”
贾母点头:“行,你明白这个就行。”
王夫人跟婆婆也没什么可说的,况且她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王夫人起身告退。
等她出去,贾母叫了声鸳鸯,指着王夫人礼单上的东西:“这个留下,还有这个、这个——”
贾母挑了快一半的东西,冷笑道:“她真以为我老糊涂记不得了?这都是荣国府的东西,纵然是将来留给他们,但我不给,她竟然就敢自己伸手?况且我又不是只一个儿子。”
鸳鸯并不敢说这个,毕竟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那都是——无非是挑一个不那么烂的出来。
“老太太,我去再抄一份。”鸳鸯询问道。
贾母嗯了一声,点头把单子递了过去。
鸳鸯那边抄了一半,邢夫人也带着东西来了。
跟王夫人不一样,邢夫人没那么多眼线,她是以不变应万变。
那就是拖到最后一刻再给。
邢夫人行了礼,把礼单递了过去,贾母刚从王夫人手里拿回些荣国府的东西,心情还挺好,只是一看邢夫人的礼单,她又生起气来。
“你就在这儿糊弄我?”贾母喝骂道,“你们一个个的都以为我老糊涂了?我告诉你,这些手段当年都是我玩剩下的。”
邢夫人垂首而立不说话,看出来又能如何?大房没银子就是没银子。
况且老太太威胁要告诉老爷的那话,搁二房兴许还有点用,可大房早就破罐子破摔了,除了冷冰冰一个爵位的名头,她连荣禧堂都住不进去,还“我告诉你老爷”。
老爷也没银子啊,再说这主意就是老爷出的。她小门小户的,哪里知道这么些手段?
贾母指着礼单,厉声道:“去把这白玉双耳插花瓶一对找来我看看。”
邢夫人来时就得了贾赦的吩咐,总之就是肯定得挨骂,听着就行,老太太年纪大了,骂也骂不了多久。
邢夫人左右看看,开了个纸糊的盒子:“老太太,许是这个。”
贾母冷笑:“白玉?你倒是会写,汉白玉是白玉,羊脂白玉也是白玉,你送的这是什么?你觉得能拿得出手?”
她送那两瓶子,当尿壶都不够规格。
邢夫人依照贾赦的吩咐,又不说话了。总之还是那句话,二房占了多少便宜了?大房不能占?
虽然贾母说的是要大房和二房给林黛玉出嫁妆,分到大房头上的份额是两万的东西,一万的银子,但这会儿是纳彩的回礼,不管是邢夫人还是贾赦都不会一股脑全给了。
不过就是七八样东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当下贾母一一都看过,只有一样勉强能用。
贾母又开骂了,但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她还想告诉贾母,大房值钱的东西,也就是老爷的妾了,总不能送这个吧?
新妇还没进门,先给两个妾?还是用过的妾?
邢夫人半低着头,只管听贾母骂人,只是听着听着,她也有点不耐烦了。
“老太太也别太偏心。我们大房也有女儿要嫁,迎春都多大了?今年无论如何都得出嫁,老太太打算给她多少?二房打算给她多少?三、五万两不算多,九、十万两我也要。老太太别光说爱孙女儿。”
贾母一口气憋着,剧烈的咳了起来,鸳鸯忙上前给她顺气。
“你也敢要!”贾母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玉儿这么些嫁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邢夫人略带得意道,“拿了人家林家的银子,现在要吐出来。可这银子当初大房又没落着,凭什么要我们出?”
她就这么说出来了!贾母气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她的嫁妆,是荣国府代为保管的!况且你们这些年难道少花银子了?账上一笔笔的银子支出去,谁又比谁少花?”
“老太太若是这么算,那还是二房花得多,元春宫里花的银子,也是公账上出的,要么给迎春也补一份。一年下来两三万两呢,这几年怕是小二十万出去了。还有她省亲,前后掏出去一百万两了吧?这银子也要大房出?”
眼见越说越不像话,鸳鸯也不敢一边看着了,她上前把邢夫人胳膊一挽:“天要黑了,大太太赶紧回吧,仔细一会儿路看不清。”
邢夫人也不想多待,况且方才那几句话,她的确是冲动了,邢夫人便也没抵抗,顺势就出来了。
但好容易占了上风,邢夫人还有点想乘胜追击的意思,她拉着鸳鸯的手:“你送我回去吧?你老爷也想跟你说说话呢。”
鸳鸯忙甩开她的手,吓得胆战心惊,眼圈都有点红。
她外头喘了两口气,等邢夫人离开,心情平静了这才回去。
贾母已经已经躺在榻上了,鸳鸯忙去一看,见贾母还好,便跪下去去捡那撕碎了的礼单。
“鸳鸯。”贾母咬牙切齿地说,“去帐房,既然她说她没花银子,以后大房若是想支银子,需得有我的印,也有二房的印才行。还有,算算荣国府里有多少大房的人,以后月例银子叫大房自己出!”
“老太太……”虽然大房也没几个人,多数还在隔壁伺候,但真要这么来,那指定要乱起来的。
“还不去!”
鸳鸯忙出去吩咐。
贾母深吸两口气,虽然她也有自己的目的,但还是被邢夫人气得头疼。
荣国府不削减开支不行了。
这次玉儿出嫁,这么些东西和银子掏出去,要不了两年,荣国府就得散。
可裁人、削减开支又哪里是容易的?
若是不找个叫人看不出破绽的理由,人心一旦散了,荣国府要不了一年就得倒。
今儿正好,借着吵架的机会整治大房。
大房没了进项,必定是要裁减人手的,也必定不服气,到时候闹起来,她再顺势裁减些二房的人手。
贾母又叹了口气,她这半年叹气的次数,怕是赶上以前所有的了。
还有玉儿出嫁,她也得借机多陪嫁些人。
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陪嫁多,就证明她玉儿好,就是人选得好好斟酌。
比方男仆的月钱是丫鬟的两倍,她要寻两家男子多的陪过去。
又好比那几个奶过主子的奶妈家里,不干活还拿着最高的月钱,也得想个好理由,至少陪一家过去。
还有这次,她是必定要拿下王熙凤的管家权的。
倒不是因为她最近不太听话,更加不是因为她阳奉阴违,只是因为若还叫她管家,她是能拖住荣国府的。
可如果换了薛宝钗,她什么都管不好,尤其是婆子吃酒赌钱这一条,到时候闹开来,又能借机撵走不少人。
贾母幽幽一声叹,满足中带了点失望,这些顶级的手段她无人分享,也许只能到了临终之际,才好教给她们。
就在贾母为荣国府的未来操劳的时候,王熙凤带着平儿,另有几个婆子抱着东西,往林黛玉处来了。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林黛玉放下手中针线,叹道:“总算是绣完了。”
她后退一步,看着自己几个月的成果。
烛光照耀下,那半阙《满江红》像是流动了起来,字迹光芒点点,光泽、圆润和笔锋一个都不差。
林黛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雪雁:“前头正殿可收拾好了?”后日纳彩要用的。
雪雁笑道:“姑娘放心,我亲自带人去收拾的。明儿去看看就知道了。”
“琏二奶奶来了。”外头小丫鬟大声道,林黛玉放下手里东西,到明间迎客去了。
如今她住了五间的大屋子,卧室、书房和饭厅都能分开,甚至还能匀出一间专门给值夜的丫鬟用。
王熙凤被丫鬟引到了东次间,这屋子的确是不一样了,不过看里头摆设,不少都不是贾家的。
王熙凤不免想起上次逛大观园,老太太吩咐给林黛玉换窗纱的事儿。
表面上看起来,是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儿,给她用了好东西。
可实际上呢?
林妹妹的窗纱都旧了,这才是最关键的。
老太太疼人也是表面功夫,真要疼在心里,林妹妹又怎么会用旧东西?
那必定是像现在一样,屋里东西件件都是精品,样样都是新的。
“凤姐姐。”林黛玉的声音响起,王熙凤转过身来,笑道,“是个大姑娘了。”
林黛玉适时低头,装作害羞样。
王熙凤拉她坐下,笑道:“我给你送些东西来,你叫了我十多年的凤姐姐,你要出嫁,我不能没有表示,只是日子紧,才寻了两样,先给你送来,可以用作纳彩的回礼,也能自己留着用。”
林黛玉喊了丫鬟上茶点,又道:“风姐姐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我可要好好看看。”
王熙凤使了个眼色,平儿那边开始拆,王熙凤又道:“这纳彩,回礼也是有讲究的。总归得有几样贵重的东西,一是告诉男方,女方在娘家生活极好,以后要按照这个标准来。二来还有个意思,就是女方生活富足,嫁妆也多,不图男方的银子。”
林黛玉笑了一声:“这两样不是矛盾了?”
王熙凤笑得有些变形,毕竟感同身受:“总归好婆家是不能花女子的嫁妆的。”
那边平儿已经拆好一件了,王熙凤道:“这是个首饰盒,上好的紫檀木,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黛玉过去看,跟平时见过的镶金嵌银,又或者干脆就是螺钿的不一样,这首饰盒上半点装饰也无,里里外外全都是木头。
但又是极好的木头,她轻轻敲敲,只觉得质地极硬,叩之有金玉声响。
“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笑道:“你喜欢就好,毕竟是一等伯。还有这个——”
从她们进门,林黛玉就有点好奇,因为第二件像是块木板,薄薄一层,挺大一块,但谁会送木板呢?
这件就挺难拆了,里外包了五层。
等最后一层布掀开,王熙凤得意笑道:“这是面镜子。从洋人那边传来的。这一层是玻璃,后头镀银。”
等林黛玉站在镜子前头照了两下,王熙凤又道:“寻常的铜镜,把人都照黄了,尤其是点了火烛,那就更黄了。这个不会,你看见的是什么颜色,照出来就是什么颜色。回头我再给你寻一面小的,放在梳妆台上,上妆也能更自然些。”
“多谢凤姐姐。”林黛玉福了福身子。
这一看就是非常满意的样子,王熙凤放心了。她站起身来:“我特意寻了天快黑的时候来,就是为了叫你看看这镜子的神奇之处。”
“我送你。”林黛玉起身送了王熙凤出去,回来就看见几个丫鬟围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嬉嬉闹闹的。
“姑娘,这镜子照得真清楚。”
林黛玉笑道:“若是喜欢就放这儿了,你们头发梳好了,衣服换好了,都能来照照。”
春纤道:“姑娘,不是说这是纳彩的回礼?”
林黛玉笑了两声:“无妨的,留着用便是。”
况且三哥家又不是没有,她去忠勇伯府教三哥写字,吃过饭去洗漱,那屋里大大小小的镜子好几面呢。
林黛玉一边想,一边扫到了站在一边的雪雁,雪雁见姑娘看她,便嘻嘻笑了两声。
你倒是嘴严,林黛玉转身回了里屋。
西次间里, 晴雯把两根小木棍穿进《满江红》上下预留的空位,这上阙就算是彻底好了。
听见外头嬉闹,她把东西卷好放在木匣子里, 也过来看看热闹。
“是镜子。”晴雯也凑过去照了照。
“姑娘说留着先用, 不拿来当回礼了。”
“你见过这个?”
晴雯笑道:“怡红院也有一面——”她忽然一愣,她多久没想起怡红院了?更让她想不到的, 是她这么轻易的说出怡红院三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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