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莲被两人围追堵截,讨饶道:“好黛玉,你该帮我的,我猜你走不到一半路就能自己反应过来,姐姐猜的是进殿之前反应过来,你难道不该帮我?”
话音刚过,林黛玉就站定了,宋清莲得意洋洋冲姐姐一抬下巴,却被姐姐板正了身子。
太上皇的游船来了。
当然太上皇坐在靠椅上,周围全都是人,连点龙袍都看不见,但站在船头撑船的忠勇伯可是分外醒目。
等游船稍稍过去,宋清芙伸手在林黛玉面前晃了晃,嘻嘻嘻嘻笑得很是暧昧:“的确是在看忠勇伯。”
林黛玉脸上一热,眼神飘忽道:“怎么不能看了?他长得那样高大,谁第一眼看不见他?”
宋清芙笑得更大声了:“当初三叔是谁叫的?”
林黛玉脸红了,连头都不敢抬。
宋清莲也笑道:“反正不是我。”
“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林黛玉低着头就往前走,然后就被人拉住了。
“这边。”宋清芙道。
宋清莲接道:“其实也没错,她是往忠勇伯那边去了。”
等到了紫汀阁,皇后看见的就是个变成虾红色的林黛玉,她诶呦一声,忙道:“快别行礼了,别是得了桃花癣?快拿些硝来。”
宋清芙笑道:“不是癣,方才遇见忠勇伯了,他给太上皇撑船,一个人站在船头,比所有人都高。我看着都快高出一层甲板了。”
皇后便也笑了起来,林黛玉心里咚咚咚地跳,害羞是害羞的,但心里也很喜欢,一点想逃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这时候拿贾宝玉出来比有点煞风景,好像也有点折辱三哥,但一切都有三哥,她可以把什么都往他身上推,她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便是林姑娘,是探花家里的姑娘。”皇后笑道,“你们喜欢也没用,已经许了忠勇伯了,还是他亲自来求的。”
皇后一边说,一边冲林黛玉招手:“来坐这边。”
今儿是勋贵场,在场的贵妇人们一个个都笑了起来,也知道该往哪儿恭维。
“娘娘做的好媒。”
“忠勇伯好福气。”
皇后听了几句,又笑道:“你们别看她样貌出众,她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好,我请了她给珞嘉和熙宁教写字,陛下还说要给她出个字帖。”
恭维声越发的热烈了。
叫林黛玉只觉耳朵里都能听见心咚咚咚跳了,她笑道:“当不得娘娘这样夸,也是勤学苦练的成果。”
“何必谦虚?”皇后才得了皇帝的吩咐,纳彩提前了,这是什么意思还用问吗?
所以皇后继续夸道:“你们是没见过她作诗。”皇后又跟林黛玉眨了眨眼睛,“就是何须耕织忙那一首,写来叫大家看看,不仅看你的字,也看你的诗。”
皇后身边也是有女官的,尤其是这种宴会,笔墨都是准备好的,当下女官便请林黛玉去了案台前,林黛玉一气呵成,等宣纸奉上去才觉得不对。
当初这诗是归在贾宝玉名下的,连贵妃怕是都不知道的。
……还是三哥做的,他背着自己做了多少事情。
林黛玉下意识又去看皇后,皇后又跟她眨了眨眼睛。
“这一手行楷,京里没人写得比她好。”
皇后点头附和道:“陛下也这样说,还说她的字有王羲之跟钟繇的风格。不过你们想请她回去教写字,怕是要等等了,她不只教了熙宁跟珞嘉,忠勇伯如今也在她门下习字。”
这些贵妇人的笑容顿时又暧昧起来了。
不过毕竟是宫廷宴会,林黛玉只充当了一小段的主角,等话题移到别人身上,林黛玉也自在许多,又跟宋家姐妹两个说笑起来。
才说了几句,又见一贵妇人过来,冲她和煦的笑了笑:“我是南安太妃。”
林黛玉福了福身子,笑道:“太妃快请坐。”
南安太妃笑得很是慈祥:“我就是来看看,我家里也有两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儿,只是这两日得了风寒,不好出门,回头等她们好了,我请你来玩。”
林黛玉知道南安太妃的,史湘云就常说她,外祖母也说荣国府跟南安郡王一家素有来往,只是她从未见过。
林黛玉脑袋里飞快转了一圈背景,已经有了选择,她把头一低,害羞道:“最近要准备出嫁呢,怕是不方便。”
南安太妃依旧是一脸笑意:“我倒是忘了这个,回头给我添些嫁妆。”
“多谢太妃。”林黛玉又福了福身子。
等南安太妃离开,宋清芙冲林黛玉竖了大拇指:“姑母的确不叫我们跟她家里的人来往。”
宋清莲也道:“南安郡王原先也是执掌兵权的,后来……纨绔子弟,你懂的。我猜兴许是为了你三叔。”
“好啊,我还认真听你说呢。”
上头皇后扫了一眼,笑道:“就她们几个声音大。”
“年轻姑娘是这样的。”陪在皇后身边的贵妇人善意地笑道。
眼看着就到了开宴的时候,姑娘家总是要稍稍整理着装的,林黛玉跟着宋家姐妹两个进了紫汀阁侧殿,她动作麻利,先收拾好了,便出来等着。
不多时,皇后从后殿出来,林黛玉上前行礼,又解释道:“娘娘,那首诗其实是我主动帮贾宝玉做的。”
皇后没想她能说这个,立即便道:“我知道了。”
林黛玉怎么看都是不相信的她的意思,便又说:“那日贵妃省亲,只叫我们几个女孩子一人做一首诗,我不甘心,便又替他做了一首。”
皇后一脸的同情,甚至挽住了她的胳膊:“孩子,你受苦了。”
这下林黛玉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别再说两句,给贾宝玉说个罪出来,但她也真受了不少苦。
可这事儿确实不是他的责任。
……原本该是他出头的事情,他逃了,如今倒是有口大锅背在他身上了。
“又要辜负这春景了。”贾宝玉看着窗外的罗汉松,不由得叹了一声。
老爷去吃饭了,他还在这儿补功课。
贾宝玉本来就不是个爱做功课的人,如今又没人看着他,他不免想起大观园里的落英纷飞,还有秋纹、芳官,晴雯……和狠心的林妹妹。
贾宝玉又叹了一声,他想起许多年前,林妹妹葬花,还跟他一处看《会真记》。
“忠勇伯不是什么好人!”
贾宝玉连声音也不敢太大,生怕被人听见。
他回来之后借着看书,也仔细想过的,前院这些奴婢们,巴结忠勇伯很都不得跪在地上伺候,却偏偏对他不假辞色,一个个趋炎附势得很,忘了他们是谁家的下人。
贾宝玉咬了咬笔杆,也不敢再走神了,免得功课写不完,老爷回来又要训斥他。
“……竟是连午饭也不叫我吃。”贾宝玉委屈极了。
这时候委屈的不仅仅是贾宝玉,袭人也觉得委屈,她去看晴雯,结果晴雯一个好脸都没给她,林姑娘的丫鬟们竟也没有一个打圆场的,生生看她难堪。
“我好心来看你,你怎么这样说我?”袭人分辨道。
晴雯倒也不是生气,但要好话也是没有的:“你看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是咱们。你不好好伺候宝二爷,还特意挑了林姑娘不在的时候来看我,我听说就带了你跟麝月两个去,哪里轮得开?别把麝月累坏了。”
袭人涨红了脸,又装出那副我年纪大,我体谅你们的表情来:“我想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林姑娘今儿不在,想必你也闲,特意来找你说话,你却这样误会我。”
可惜这委屈抛给瞎子看了,袭人长年累月来林黛玉屋里拉贾宝玉,每每都是没看见林姑娘,别说行礼了,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的。
这屋里的丫鬟婆子又有哪个能给她好脸看?
有一婆子便笑道:“你还是早点回去看宝二爷吧,宝二爷离不开人的。别回头上头责怪下来,连累我们。”
袭人原是想来试探林姑娘的婚事,再试试晴雯心里还有没有宝二爷,还想劝她做个忠仆,既然伺候了宝二爷,那便心里只能有宝二爷。
可话头都没开呢,她就被挤兑得待不下去了。
袭人叹气:“你既然伺候林姑娘,哪里还能像在宝二爷屋里那么娇气,林姑娘又不像宝二爷那么没大没小的,你该稳重些的。”
晴雯拿了针线篓子,往里头去了。
袭人说不下去,嘴里又胡乱说了两句:“这两日风大,别叫林姑娘吹了风。”这才走了。
只是她却没这么快回去前院,袭人脚步一转,又往怡红院去了。
贾宝玉虽然搬出来,但怡红院还给他留着,剩下还有快二十个丫鬟,都还住呢。
见袭人来,大家忙都起来,口里叫着:“袭人姐姐。”
袭人看了一圈,又吩咐不许偷懒,总算是找回点大丫鬟的自信来,可受得气却没那么容易消下去。
袭人拉了紫鹃到里屋说话:“你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缺的只管说。”
紫鹃人沉默了许多,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缺的,一切都好。”
“唉。”袭人叹气,有林姑娘护着,晴雯的确是抖起来了,比原先在怡红院的时候还高傲。她得想个折。
她拉着紫鹃的手:“我估摸着你快回去林姑娘屋里了——”
紫鹃眼睛都亮了。
袭人笑道:“这是我自己想的,你只听听,我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数,我毕竟也只是个丫鬟。”
紫鹃一边点头,一边红了眼睛:“你教教我,怎么伺候好主子。”
“我琢磨着……林姑娘屋里最忠心的就是你了。”
袭人一边说,紫鹃一边点头,幅度之大,连头上的簪都开始晃了。
“雪雁虽然是林姑娘从林家带来的,可林家人都死绝了,雪雁的家人也不知去向,我想她心里必定是怨林姑娘的,为何没把她家人也带来。”
紫鹃不住的点头:“她原先伺候姑娘就不尽心,姑娘冷了,她不知道烧暖炉,姑娘渴了,她也不知道送水,姑娘在窗口坐着,她也不知道把窗户关上。她也不问姑娘要什么,她都不说话的。”
袭人想了想这些日子听见的话语,便道:“她如今话多了,也威风起来,多半是因为你走了,她是大丫鬟。唉……只要她好好伺候林姑娘,别借着林姑娘的名号得罪人就行。”
紫鹃一脸的担心,袭人又笑道:“林姑娘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如何看不出来?我想她也很是后悔,哪怕一时不查,稍有人提醒提醒,她也明白的,你过几日就能回去了。”
紫鹃脸上露出笑意来,抹了抹眼泪,袭人又劝她:“你快被伤心了,回头哭坏了丫鬟,还怎么伺候林姑娘?她本就爱哭,你难不成跟她一起哭?你得开心才是。”
紫鹃起来冲袭人行礼:“多谢袭人姐姐教我。”
“你好生歇着吧,过两日我去林姑娘屋里看你。”袭人又拿出一小罐手脂来,“这是宝二爷让我给你的,你是屋里伺候的精细丫鬟,别坏了手。”
紫鹃眼圈一红,没等眼泪掉下来就先道:“我不哭。袭人姐姐,你替我谢谢宝二爷。”
袭人又安慰两句,这才走了。
到了前院,她一打听老爷还没来,便端着茶点去伺候宝二爷。
哪知道她还没说话,贾宝玉便先问:“紫鹃怎么样了?东西可给她了?你叫她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袭人差点被气死, 但她也不敢高声说话,她压低声音道:“二爷赶紧用些点心,别叫老爷看见。”
这么一说, 贾宝玉也有点毛, 但还要给自己打气:“老爷要歇中觉呢,来不了这么快。”
不过虽然这么说, 贾宝玉还是动作麻利吃了一叠点心,又灌了半壶茶,总算是不饿了。
袭人给他收拾好桌子,又掸了掸身上的点心渣子,接着又把地上清扫干净,左右看看没了破绽,这才放下心道:“二爷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就去吩咐厨房。”
“老太太的饭也没什么可吩咐的……既然是春天,叫她们炸些春卷,皮薄些, 要脆脆的才好吃, 别用荤油。”
袭人点头应了, 等她离开, 贾宝玉又坐在书桌前。
他四书都没读完,就更别提破题八股等等这种较为高端的练习了, 贾政给他定的功课, 是上午抄写四书及四书集注。
到了下午没那么清醒,就是抄《诗经》。既能练字, 也能背书。
科举四书是必考的,剩下五经选一门修习,贾政知道贾宝玉在诗词上很有天分,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叫他学别的。
贾宝玉没精打采拿了《诗经》出来抄,原本不把这个当功课,他每日读两首,学着做一首,还觉得挺开心,可如今抄写《诗经》成了每日必备功课,他就觉得《诗经》也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人了。
吃过午宴,有些年纪大的就先行离开了,太上皇也在其列。
穆川原本打算送太上皇回去,他还说了:“臣驾车也是一把好手,原先就是专门驾战车的。”
太上皇越发觉得遗憾了,他笑道:“朕不信,你这个身材,战车还怎么跑的快?”
“我大魏的战车如何用跑?敌人见我无不闻风丧胆,我还有个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号呢。”
太上皇被他逗笑了:“朕自己回去。这宴会是给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们相看姑娘的,你好好回去陪着你的林姑娘逛逛,朕哪里用你陪?”
林黛玉正陪着皇后听笑话,外头女官来报:“忠勇伯给娘娘请安。”
一听这话,林黛玉刷的一下又红了,皇后笑道:“他给我请安,你脸红什么?”
这叫人怎么答?林黛玉顶着一堆人含着笑意的眼神,强装镇定道:“才吃过饭,有些热。娘娘闷不闷?不如我们陪您外头走走?”
皇后笑了两声,正好穆川进来,等行过礼,皇后便道:“林姑娘说屋里有些闷,正好你来了,陪她出去吹吹风。”
两人相伴出去,外头的确是小风徐徐,只是午后的太阳也挺热烈的。
“她们拿我打趣儿来着。”林黛玉半真半假的埋怨。
穆川笑道:“怎么打趣儿?”
林黛玉瞪他一眼,半晌才道:“若是有人问你,听见林姑娘的名字怎么就脸红,你怎么答?”
“因为我要娶林姑娘为妻了。”穆川坦荡荡地说,“真诚才是必杀技。”
林黛玉细品,品完又笑了起来,却又不说话。
穆川问她:“你笑什么?”
“我笑——”林黛玉斜着眼睛看他,手里团扇挡了下半张脸,也挡住了穆川很喜欢的那两颗小酒窝,“我笑三哥说自己真诚。”
穆川正要追问,林黛玉忽然道:“若我不答应呢?我刚才跟宋姑娘聊天,听她们的意思,年前三哥就动了心思了。”
“不是年前。”穆川大大方方道,“是从见你第一面开始的,那会儿我就看贾宝玉不顺眼了,难道你没看出来?”
这倒是看出来了,林黛玉看着穆川不说话。
穆川道:“若你真不愿意,那我便摆了酒,正式认你当妹妹。”
林黛玉噗嗤一声又笑了。
“我这儿伤心呢。”穆川没好气道。
“你伤什么心?”林黛玉笑道,“我又不想做你妹妹。”她故意一顿,“三叔都叫了,要认也是认侄女儿。”
她一边笑一边往前蹿了几步,又回头看穆川恼不恼。
“你快过来,树上有虫子。”
“我不信——啊!”
挺大一只瓢虫,扇呼着翅膀飞到她肩上,林黛玉一声惊叫又冲着穆川跳了过来。
“都跟你说有虫子了。”穆川一脸无奈。
林黛玉也就是被一开始扑脸那一下吓了一跳,要说怕虫子怕成什么样,那就是装的了。
她笑了起来:“早上出来竟然没想起来,春天不好穿鲜嫩的黄跟绿的。”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林黛玉又道:“皇后娘娘方才叫我写字帖,一样的多写几页,叫工匠去刻字。我还没谢谢三哥呢。”
“你就光嘴上说谢谢不成?”穆川反问道。
林黛玉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学着常听的昆曲调子,唱道:“多谢三哥。”
穆川懵了一下,林黛玉看见他脸上表情,又笑出声来。
“我不仅说了,我还唱了,三哥满不满意?”
穆川当然满意了,他决定再去催一催皇帝。
“三哥?”
“黛玉?”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我要跟你说正事儿,不是跟你玩儿。”
“你说。”穆川一瞬间板正了脸,态度也很是重视。
林黛玉就严肃不起来了,她道:“前儿我外祖母说,让我劝你,跟东安郡王穆家连宗。其实我想过,这事儿干脆就不告诉你了,可东安郡王家里大小也是祖上显赫,万一又有什么关系,三哥,你警醒些。”
“问题不大。”穆川仔细想了想,“这家我都没听过。回头等你嫁过来,我就去找陛下,就说有人想当我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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