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林黛玉送的还都是制式的礼品。
春联、门神、福字是内务府出的款,比寻常卖笔墨纸砚或者杂货铺子的都要贵,但也是能花钱买到的东西。
点心是邓德春的,虽然也贵,但也不是买不到。
酒是老字号罗家的,羊就更不用说了,孙绍祖虽然没个正经官职,但他有家底儿,哪里吃不起羊呢?
总之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不符合孙家人认知里,像忠勇侯府这样的上等人家应该有的排场。
所以帐房按照流程把东西都处理了,然后帖子送去了司棋处,等她好了再说。
司棋病了一个月,临近过年终于是好了,她先看见的就是这样“表妹”送来的礼单。
其实单看封皮上表妹两个字,司棋的心就开始狂跳,她下意识就觉得除了林夫人,再不会有别人了。
她家夫人的表妹就那么几位,探春惜春两个——贾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司棋一清二楚,别说是她们,就是宝二爷,不管有没有这个心思,是绝对没这个能力的。
再远一点,就是史姑娘跟林夫人了——如今史姑娘也成了史夫人。
史夫人从年初搬走就断了联系,就算成亲之后有一定的自主权了,也没想起她的这帮表姐妹们。
那除了林夫人还有谁?
司棋心咚咚跳着,眼睛几乎都不能聚焦,等上涌的热血慢慢平静下来,她才看清楚里头的字迹,的确是林夫人。
司棋不由得笑了,陪着夫人嫁进孙家这么久,这是最好的消息了。
司棋拿着礼单就到了迎春屋里:“林夫人送的礼,夫人怎么也不写个回信感谢一下?”
说完这个,她才发现迎春正红着眼睛,暗自垂泪。
司棋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屋里小丫鬟不听话?”
她跟迎春是两样性子,原先在贾家她是个丫鬟,上头压着的主子一大把,姑娘又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遇见事儿了别说出头,还要劝她忍一忍。
如今到了孙家,又做了管事,靠着跟林夫人的关系,靠着能在忠勇侯府一待就是半点,哪怕老爷也得给她三分薄面,于是眼里越发揉不得沙子了。
“还不都是你。”迎春埋怨道,“老爷叫我带别人去忠勇侯府,我哪里能办这个?照你说的搪塞过去……又哪里搪塞得过去?派去的人叫直接赶了回来。老爷也不是傻子,他一大早便喝得醉醺醺,过来骂了我一顿,你看——”
迎春脚一伸,裙子上有茶渍的痕迹:“他摔了两个杯子,还说老爷收了他一万两银子,说要跟忠勇侯府搭上关系,如今银子给了,关系呢?他说贾家欠他五千两银子,忠勇侯府也欠他五千两银子,全要算在我头上。”
她说着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司棋眉头一皱,想了片刻,忽然叹道:“说开也好……你写信吧,我送去忠勇侯府。”
迎春却不太甘心,她受了委屈,再说她能忍,那她也是主子,原先在贾家,她说不愿意,也没能逼她,如今司棋都逼她多少次了?
“都是你生事,若是依我的主意,老早就跟他说开,哪里还有这许多麻烦事?”迎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我跟林妹妹哪里好到那种程度?况且求官要去找忠勇侯,她又哪里管得了忠勇侯?早说开了该怎么就怎么,何苦逼我?逼我就能行吗?我知道你家里都是管事,你外祖父是王善保,可我不行。我不是那样的人,你若是想管事,你趁早攀了高枝儿,省得在我这儿劳心劳力,咱们两个都难受。”
司棋深吸了一口气,噎得喉咙难受,胸口也难受。
半晌她才道:“夫人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想做个管事。”司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迎春还呜呜的哭。
司棋是热血上涌冲出来的,出了迎春的院子,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她病了这一个月,夫人叫人来问过她,说:“只好生养着,这里不用你操心。”
老爷那边倒是问了病情,又给请了大夫,还差人送了通宣理肺丸来,怕她落下病根。
现在看起来,夫人是觉得她走了好,走了之后就没人逼她上进,逼她外头联络关系。
老爷嘛……也是看在林夫人的面上才有这些关照。
司棋原本就聪明,病了这一个月,有几天难过得恨不得死了,当时就有些想法了,如今再一看夫人这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她快好这几日,也想过以后该怎么办的。
尤其是接到这封不亲密的礼单之后,她也想明白了。
林夫人是不可能跟她们有多少来往的,单看这礼就知道,说是四大节,但只有过年有节礼,这不就说明她的意思了?
能有些庇护,也认下他们这门远房亲戚,但是不可能给老爷谋取差事。
她原本还想劝迎春:忠勇侯是个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做了北营大将军,反观贾家跟孙家这些男人——
贾宝玉年近二十一事无成,贾琏年过三十一事无成,孙绍祖年过三十一事无成。
可忠勇侯的经历偏偏说明家世地位不那么重要,只要有真本事,种地的也能封侯。
所以孙绍祖是真的一点本事都没有。
忠勇侯又怎么跟这种人交好?
况且她又想林夫人怎么帮她?帮她去求忠勇侯给孙绍祖谋个差事?然后呢,再给个高官,还想要功劳,最好能封爵。
所以能稍微有些庇佑就行了,这就能护着她们在孙家好生活着了。
况且林夫人跟她们又是什么关系?爹娘都不管,你叫一个远房表妹帮你心想事成舒舒服服的过完这辈子吗?
司棋又叹了口气,反正夫人自己都不愿意,横竖庇佑也有了,她拿着帖子到了孙绍祖的书房,进去先行礼,笑道:“多谢老爷关心,送来的药我也吃了,如今已经大好了。”
孙绍祖早上才在迎春那儿发了脾气,如今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那一万两银子,现在看——其实当初就能看出来,忠勇侯府压根就没收到,全叫贾家人贪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连扇迎春两巴掌都得想想后果。
司棋不在乎孙绍祖脸色好坏,横竖她捏着杀手锏,也只有她能在忠勇侯府坐一下午。
“夫人是怠慢了些,忠勇侯夫人送来的东西,等我病好了才看见礼单。我想着夫人既然拖延了些时日,不如别让她写回信了,只说夫人病了,叫文书先生写个回信,备两份薄礼,我把东西送去便是。”
一听见这个,孙绍祖满脑子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脸上立即就有了笑意:“你病了这些日子,得好生补补,我叫她们吩咐厨房,单另给你炖上一个月的红枣鸡汤。”
孙绍祖满意了,司棋也满意了,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孙绍祖准备的东西,又往忠勇侯府去了,顺便还在路上买了两本话本,又给赶车的人道:“原先一起的丫鬟,她就喜欢看这个,正好我看这是新出的,给她解解闷。”
司棋带着东西进了门房,笑盈盈的跟门房几人点了点头,把东西递了过去,照例是一段套话:“我们夫人是贵府夫人表姐……”等等。
说完这个,司棋也不用人招呼,就拿了小板凳坐在窗口,看起了她新买的话本,等过去大半个时辰,她这才把书放下,也没带走,又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忠勇侯府。
这么一试探,她大概也试出来了,林夫人确实是好心,也能猜到她们的处境,更给她们留了些后路。
司棋想了想,下回再买两本什么书?
不如试试夫人喜欢的《太上感应篇》,她还真不知道夫人天天看的这《太上感应篇》究竟有什么门道,能合夫人的脾气。
“依我看,奶奶也该修身养性的书,再不济也该读两本《女训》、《女诫》才好,何必一天到晚跟二爷别扭呢?二爷生气,奶奶心里也不舒服。”
王熙凤看着站在她面前行礼的尤二姐,站都站不直,恨不得把自己扭成麻花,说话还要偏着头挡着嘴,她隔这儿勾引谁呢?
王熙凤不惯她毛病,况且早就撕破脸皮了,她上前一巴掌扇在尤二姐脸上:“你也配说《女训》,《女诫》?是《女训》教你一女侍四夫?还是《女诫》教你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然后栽在二爷头上?”
尤二姐被这一把掌打懵了,她原本的确是想着要低调行事,只是再一想,等二爷休了二奶奶,她们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了,那她受的那些委屈又该如何?
所以忍了些许日子,尤二姐忍不住了,正好趁着请安的机会,出言讽刺了两句。
结果这一把掌就扇得她哭了出来,尤二姐捂着脸嘤嘤地哭,小声道:“没有四个男人。”
“你还挺骄傲的?”王熙凤冷笑道:“你省省力气吧,这屋里也没男人,你哭给谁听。”
“那孩子是二爷的,你明明知道!”
王熙凤瞥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我不知道。我又没看见你们办事儿。”
尤二姐捂着脸跑了出去,秋桐一脸得意:“二奶奶就该这么治她,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你也给我滚!”王熙凤指着门口怒道。
秋桐一呆,嘴里嗯啊两句,也跟着出去了。
等外人出去,王熙凤忽得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平儿:“咱们怕是在荣国府待不下去了,二爷要休我。”
平儿一惊,下意识便道:“不能吧,二爷——”
王熙凤嗤笑道:“你看尤二姐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她还真以为她能当上二奶奶?做她的白日梦!她还真以为二爷不在乎她伺候了那么些男人?二爷是不在乎,你看二爷找鲍二家的还得排队。她都不如鲍二家的!至少鲍二家的还收了不少好东西,得了那么些银子,她落下什么了?二爷画的大饼吗?她也不怕饿死。”
平儿正要说话,王熙凤站了起来:“我也不能叫他好过!我叫整个贾家都不好过!备车,去大老爷家里。”
贾赦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有点惊讶,往常他的好儿子跟好儿媳妇来晨昏定省,他多半都不出面的,给邢夫人行过礼就算完事儿,今儿这是怎么了?竟然要见他?还是单他那好儿媳妇一个来见他。
贾家的规矩,大概也是从前族长贾珍那里得的教训,儿媳妇从不私下见公公,可王熙凤都不在乎,贾赦还在乎这个?
他稍微收拾一下出来,就见王熙凤一脸急切地上来:“老爷,我听那边的消息——”
她压低了声音:“老太太跟二太太想叫宝玉兼祧,还想叫他袭爵!”
贾赦顿时瞪圆了眼睛,一拍桌子便骂道:“她们怎么敢的!她们真要逼我到如此境地?”
王熙凤放心了,虽然是挑事儿,但是根据贾家一惯的作风,大老爷几十年前就被赶出荣禧堂,邢夫人常年被训斥的命,大房从来不被当人看。
加上贾琏又才被剥夺了继承权,年过三十还无子,就连大老爷也觉得老太太跟二房的确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她心中得意,脸上却显出悲切来:“二爷不顶事儿,老爷,我妇道人家只能想到再给二爷找两个干净的妾,早点生下儿子来,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
贾赦冷笑两声:“你先回去,容我仔细想想。”
等王熙凤离开,贾赦忽得砸了个杯子:“你不仁我不义,我非得叫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可!”
第138章
王熙凤从隔壁回来, 没怎么歇,只喝了两口水,便又去了王夫人屋里, 等王夫人屏退左右, 王熙凤立即便跪在了她膝下。
“姑妈,琏二爷要休了我, 姑妈,你得救我!”
什么!王夫人惊得半站起来,立即便回过味儿来,迟疑道:“不能吧?”
“如何不能?”王熙凤酝酿了一路,如今终于是哭了出来,眼泪一掉下来,再想想在贾家这十来年受的委屈,一年年搭进去的嫁妆,还有那个流掉的孩子, 以及这几年的病痛, 她趴在王夫人膝上, 眼泪几乎要渗透她的裙子。
“从尤二姐开始, 他就想休了我。”王熙凤哭诉道,“他说等我病死, 就把尤二姐扶正, 这话人人都知道的。”
当初秋桐几次三番挤兑尤二姐,这种话说过不止一次两次, 早就有了铺垫,王夫人并不觉得奇怪,忙安慰道:“你们是少年夫妻,多少年的感情, 哪里是个外头来的女人三两句话就能离间的?你放心,有我在,有老太太在,琏二奶奶一直都是你。”
“贾家人没良心的。”王熙凤真正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一句,为了她走之后,贾家能继续不得安宁。
“当初官差上门,若不是我逼着尤二姐说那孩子是张华的,他如何能逃过去?他品行不端丢了官,丢了袭爵的的资格,如今全怪在我头上。还有那个孩子,谁知道是谁呢?他就非得做王八,说我生不出儿子,还要害他的儿子!我分明是为了他,他不但不领情,还要休了我!”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哭,贾琏原本就是荤素不忌,于房事上还有个香的丑的都要的名声,大房又是王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况且尤二姐是隔壁贾珍的妻妹,贾珍那个人,连自己儿媳妇都不放过。
王熙凤的话,王夫人是照单全收了。
王熙凤哭归哭,也没忘了看王夫人的脸色,当下又道:“我听下人说,他跟尤二姐商量,要等生了儿子之后,让老太太上奏,叫他儿子袭爵,姑妈,与其这样,不如叫宝玉袭爵。”
“啊!”王夫人惊声叫道,慢了一下,又惊讶的站了起来。
王熙凤看明白了,这等反应,她的好姑妈不是没想过叫宝玉袭爵,只是没机会提出来而已,这下就更好办了。
“都是一家人,叫琏二爷的儿子袭爵,那爵位得降两等,叫宝玉袭爵,就只用降一等。宝玉一等一的相貌,一等一的人品,北静王见了都说好的,难道还不能袭爵?”
“这……”跟方才比,王夫人可以说是心里愿意,嘴上还要说推辞了。
王熙凤只当没看见,话里话外不是为了贾家就是为了自己泄愤,连叫宝玉袭爵都成了:“求姑妈帮帮我,如何能叫他们贾家人这样欺负咱们王家人?这一次不把他们打下去,将来岂不是要让他们骑在头上?”
“宝玉……宝玉其实不喜欢读书,这一年被他老爷逼着读书,人瘦了不少。若是能袭爵……他又是个孝顺孩子,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正是。”王熙凤附和道,“古代还有举孝廉的说法,早个几百年,宝玉早就做官了。这样的孝顺孩子谁不喜欢?兴许陛下看见咱们孝顺,又好了呢。陛下本就是以孝治国的。”
王夫人克制着自己,千万别露出欢喜的表情来。
王熙凤又道:“还有,姑妈,琏二爷的孩子本就该有我王家的血脉。等宝玉成亲,我想要过继他一个儿子。”
这下王夫人是真惊讶了:“你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王熙凤冷笑道:“不然呢?他不叫我好过,我叫他没得过!”
王夫人连平和安详的表情都没法维持了,她嘴里胡乱安慰几句,什么“早点回去别受了风”、“晚上喝些热汤”、“临睡前记得泡脚”等等话,送走了王熙凤。
等人离开,王夫人一个人坐在内室笑了起来,若是这事儿成了,以后大房二房都是她的。
王熙凤回到屋里,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纵然是这些日子身子骨好了许多,连着跑了两个地方,又要全神贯注的做戏,她也有点累了。
王熙凤靠在床上,平儿过来给她脱了鞋袜,担心道:“奶奶,腿肿了。”
“揉揉便是,我——你轻些!”
“轻了哪里能好呢?”
屋里安静片刻,王熙凤忽然叹了一声:“我如何能叫他休了我?怎么也得是和离。若是休妻,别说巧姐儿了,我连你也带不走。”
平儿抬头看她一眼,手上重一下轻一下的,按得王熙凤眉头直皱。
“我知道你原先跟那尤二姐好,可若是没我,你只是个丫鬟,二爷要作践你,尤二姐更要作践你,新来的奶奶也容不下你。”
“二爷……”平儿原本想说贾琏不敢,可还是换了一句话,“奶奶平白说这些干嘛?我不跟着奶奶,我跟着谁?”
王熙凤躺了下去:“你知道就好,你看她这次回来,可搭理你?哼,你就是个傻子。”
她闭着眼睛,平儿手上力道轻柔了许多。
如今两边都铺垫好了,将来能闹到什么样,还真不好猜,毕竟以前贾家有钱,大家说话都要脸,如今一个个都急红了眼,恨不得真刀真枪的拼一场。
再说她当初嫁进贾家还有快二十万两的嫁妆呢,贾家是一点都拿不出来了。
这便是她带走巧姐儿跟平儿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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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刺杀让她昏睡半年,再次睁开眼,眼中尽是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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