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床边坐了会儿,然后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柜子,在下层的抽屉里翻找了许久,最终找到了一个纯白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母亲温灵的合照。
照片中,温灵抱着年龄尚小的女儿,温灵眉眼精致秾丽,顾蕊的脸颊尚未褪去婴儿肥,两只眼睛黑而亮,像含了水。
两个人一齐看向镜头,露出微笑。
照片的背景是花灯展,而她们的笑容,竟比那灯海更加璀璨耀眼。
这是新年时拍的照片。
是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新年。
顾蕊用纸巾擦去相框上附着的尘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摆在桌上。
她抚了抚相框,然后收回手,把脸埋在双手掌心。
记忆倒回到那个新年……
“电视里是妈妈,是妈妈!”
年幼的顾蕊坐在沙发上,看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母亲的身影,立刻放下遥控器,冲家人不停地喊。
爷爷奶奶也都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歌声甜美的儿媳,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多会儿,温灵和顾城华从厨房里出来了。
顾城华看了眼电视,搂住妻子的肩膀,唇边噙着笑。
温灵倒有些不好意思,面色泛红:“要不换个节目吧?”
顾蕊却大声道:“不要换台!我要看妈妈!”
温灵走到顾蕊身边,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妈妈给你唱过那么多歌,你还没看够呀。”
“不够不够。”
顾蕊紧紧搂住母亲的腰,仰望着母亲道:“妈妈你太漂亮了,唱歌太好听了,谁都看不够你的演出。”
温灵被女儿逗笑了,然后笑着说:“妈妈之前教给你的小夜曲,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
顾蕊站起身,颇为自信道:“我现在就可以弹出来。”
于是一家人来到琴房,看着顾蕊坐到钢琴边,然后开始弹钢琴。
顾蕊的年龄不大,但由于从小练习钢琴,熟能生巧,弹出的效果还不错。
一曲终了后,顾蕊看向母亲,水汪汪的大眼睛乌黑晶亮:“妈妈,我弹得好吗?”
温灵向来不吝啬对于女儿的夸赞,连着夸了好几句,而后又抚住女儿的肩膀,柔声道:“过了这个新年,我们小蕊就又长大一岁了,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顾蕊眨巴眨巴眼睛,看了母亲,又看向笑意盈盈的爷爷奶奶,还有爸爸。
她爱的人,都在这里。
她最亲近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顾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扬起唇角,漂亮的眼睛里写满真诚:“我希望,妈妈能永远陪着我!”
她目光稍移,又落在父亲和爷爷奶奶身上:“还有爸爸和爷爷奶奶!”
“我希望和你们永远在一起。”
温灵望着女儿,目光温柔的不像话。
“嗯,会的。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思绪渐回,顾蕊抬起头,怔怔看向相框里的照片。
可是妈妈。
您骗了我。
您没有一直陪着我,而是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
顾蕊永远记得那天,她听母亲的经纪人说,母亲刚结束了演出,可以休假一天。
于是她瞒着家人向老师请了假,偷偷地回到家里,想和妈妈见面,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进了家后,她找遍所有房间,也没有看到母亲。
最终,她抱着期待走到浴室的门边:“妈妈,你在里面吗?”
她叫了好几声,却没人回应。
于是她干脆推开了门。
而映入眼帘的,是顾蕊毕生难忘的场景。
温灵穿着睡裙躺在浴缸里,她闭着双眼,脸色青白。红色的血水染红了整池水,她的手腕垂在浴缸边沿,上面有着数道割伤,然而那伤口几乎不往外冒血,因为血液早已流干。
顾蕊的手指紧紧攥着桌角,这些回忆逼得她头痛欲裂,她几乎倒不过气来。
她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可心中的痛苦窒息丝毫不减少。
她突然开始用力地扯自己的头发,希望能用疼痛分散她的注意力。
然而她的眼前,仍旧是那一片鲜红。
红色的血,无穷无尽。
那铺天盖地的红,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不停地抽泣。
谁来救救我?
她几乎绝望地想着。
谁能救救我?
谁能?!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一阵清脆的铃音,终于将她从绝望中拉回现实。
她摸了摸脸颊,发现自己的整张脸已经被泪水湿透了。
原来她哭了吗?
她呆呆地想着。
铃声还在继续响着,大有顾蕊不接它就绝对不停的架势。
顾蕊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那边很快传来男生不满的声音:“怎么这么久才接?”
顾蕊还没应声,陆淮又道:“不过看在你接了我电话的份儿上,姑且原谅你了。”
“你在干什么呢?”陆淮问。
顾蕊艰涩道:“没干什么。”
她的鼻音浓重,陆淮几乎瞬间听出了她的异样:“顾蕊,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不用骗我。”陆淮坚定道:“我能听出来。”
陆淮沉默了会儿,对顾蕊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我先挂了。”
“告诉我吧。”
陆淮的声音很轻,竟带着点儿蛊惑的意味:“你现在,需要人陪着。”
而我希望,我能成为那个人。
陆淮到楼底下时,立刻给顾蕊发了信息。
顾蕊过了很久都没有回,陆淮又给她发信息:“外面很冷。”
字数不多,意思却很明显。
我为了赶来见你,冒着冰天雪地。
顾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往外走。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陆淮站在路灯下。
由于天冷,少年穿着厚重的棉服,还带着手套。
可那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依旧精致帅气到无可挑剔。
陆淮一步一步地走到顾蕊身边。
在这冰冷的黑夜里,他身上却像是带了万丈光芒。
“顾蕊,你为什么哭了?”
顾蕊咬了咬唇,睫毛轻颤,却不说话。
“不想告诉我吗?”
回应陆淮的是一片沉默。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句:“没关系,如果不想的话,就不要说了。”
顾蕊抬眸,望向陆淮。
她的眼睛乌黑分明,含着水光。
然后她闭了闭眼,几滴滚烫的热泪从眼眶滑落。
“……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那无穷无尽的绝望中拉出来。
即便那个电话,只是你无意间的举动。
灯光映照下,少女脸颊上的泪水更显清晰。
陆淮心中发紧,觉得那泪水简直犹如岩浆,灼烧得他胸口发痛。
陆淮不禁又向前了两步,然后摘下手套,拭去顾蕊脸颊的泪水。
他的指尖有些发颤,声音小心翼翼:“顾蕊,你很难过吗?”
顾蕊无法说谎,哽咽道:“嗯。”
“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嗯。”
“……是不是,很想哭?”
顾蕊的肩膀在颤栗。
冬日的寒风不断肆虐,可顾蕊知道,她的颤栗不是因为那冷风。
她好痛苦呀。
她最爱最爱的母亲,最美丽,最温柔的母亲。
愿意将世间一切美好献到她眼前的母亲。
就在她的眼前,停止了最后的呼吸。
曾经无数次,她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去到那个母亲存在的世界……
“顾蕊,你哭吧。”
“尽情哭吧。”
“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少年的嗓音伴着风声入耳。
如此清晰。
顾蕊怔住。
那一刻,顾蕊心脏一颤,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为什么,偏偏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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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蕊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望着陆淮。
他的皮肤很白,眼睛乌黑如黑曜石一般,五官俊美, 从额头一路延伸至下颌的流畅线条, 仿佛是由技法最高超的工匠精心雕刻而成的。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 那么坚决, 仿佛在对顾蕊许下什么重要的诺言。
这双眼睛, 与前世一样,看向别人时总是冰冷无情、漫不经心, 而看向她时,总那么热烈真挚, 如同这世界上最灼热滚烫的火焰一般。
那火焰不停燃烧,似乎比在那无数个噩梦中纠缠她的鲜血更加红艳。
顾蕊的眼睛轻轻眨了几下, 泪水夺眶而出。
这次, 她没再控制,而是任由那泪水疯狂地往外漫涌。
她不断地哭泣,不再强忍眼泪, 她的哭声很小很小,泪水却淌满她的整张脸颊。
她看到,陆淮靠近她, 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
像是怕她会疼,他用的力气不大。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顶,他的动作那么轻柔,像是在抚摸这世界上最珍贵稀碎的宝物。
泪水还在留着,顾蕊有些混乱地想着, 她该推开他,不可以继续这样,不应该这样,她不能这样!
明明该推开的!
这辈子,该离这个人远远的,不要再带给他一丝一毫的伤害!
明明……
可是为什么,她的身子却像是被灌了铅,那般沉重,让她动弹不得。
冬日的风还在吹,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顾蕊静静地想,就让她懦弱一次吧。
躲在这个人的怀里,懦弱一次。
就这么一次……
顾蕊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奶奶和父亲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谈话。
见顾蕊进来,两个人似乎都吓了一跳。
“小蕊,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怕被奶奶和父亲看出她脸上的泪痕,顾蕊垂着眉眼,半张脸埋在厚重的围巾里:“有同学住在这附近,刚才约我出去逛了逛。”
“原来是这样。”奶奶点点头,又问:“小蕊你的声音怎么了?怎么那么哑?”
顾蕊将头埋得更低:“外面很冷,可能冻感冒了。”
奶奶忙道:“那快去歇歇,我去给你冲杯热牛奶。”
“妈,我来吧。”
说着,顾城华起身,去了厨房。
顾蕊回卧室后,没过多久父亲送来了牛奶。
父亲刚要离开,顾蕊便问:“爸,你刚才在跟奶奶说什么?”
顾城华身形一滞,对着顾蕊笑了下:“没说什么,快睡觉吧。”
说完,顾城华很快离开了房间。
顾蕊在床上坐了会儿,然后下床,慢慢地走到门边。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没让门发出任何声音。
果然,客厅里,奶奶和爸爸还在谈话。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特别是顾城华,眉头紧锁着:“妈,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了,您就答应我吧。”
奶奶静了会儿,然后长叹一口气:“城华,我知道,祝鑫芝的品行确实不行,这么年了,我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时阿灵走了之后,她在你身边嘘寒问暖的时候,我就觉得别扭,毕竟阿灵尸骨未寒,怎么她能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不过我也知道,阿灵遗书里写了,说如果你再婚的话,希望你能娶祝鑫芝,你那么做,也是遵从了阿灵的遗愿……”
“后来啊,有次收拾家里杂物的时候,祝鑫芝说要把和阿灵有关的东西全部扔掉,包括相片和那些唱片专辑……我当时跟祝鑫芝大吵了一架,她才同意留下照片,可惜那些唱片还是被她一点一点地扔了,最后全部都没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找遍家里每一个角落,也没再找到母亲生前的唱片,原来是被祝鑫芝扔掉了……
“可是啊,城华,你得知道,离婚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顾蕊一怔,原来父亲已经打算和祝鑫芝离婚了吗?
“而且,你应该很清楚,小蕊很信赖祝鑫芝的,可以说,阿灵走后,小蕊就把祝鑫芝当成了她的母亲。如果你真的和祝鑫芝离婚,小蕊怎么办?小蕊很重感情的,你看她对思晴有多好,什么好的东西都愿意跟她分享……总而言之,离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能只在乎你自己的意愿……”
顾蕊闭了闭眼,想到曾经的自己对祝鑫芝何等地信赖,心里一阵悲哀。
“妈,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都明白……”
顾城华顿了顿,又说:“可是,最近我发现,小蕊对祝鑫芝的态度越来越不一样,有时候我觉得她看祝鑫芝的眼神,简直就像是特别恨她……所以我觉得,可能小蕊现在可以接受我和祝鑫芝离婚……”
奶奶明显愣了下:“恨祝鑫芝?你没看错吧……”
顾城华仔细想了想,又说:“小蕊是我的女儿,我能看得出,她现在对祝鑫芝的态度是怎样的。”
奶奶仍旧犹豫,面露愁容:“唉,你还是谨慎些好……孩子现在上着高中,正是学业最要紧的时候,万一因为你离婚影响了她的学业,那你的罪过可就大了啊。”
“嗯,我明白的……”
顾蕊偷偷听着二人的对话,几乎想立刻冲出去,告诉父亲祝鑫芝有多么歹毒。
她紧紧抓着门框,几乎就要夺门而出,可她终究控制住了自己。
不行,现在不可以。
她还不知道祝鑫芝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她永远记得,在她临死前,在那一片火海中,祝鑫芝狂笑着,对她说:“哈哈哈哈,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我最后再给你一个大惊喜吧,其实啊,你母亲的死,根本不是被陆铭远害得。”
“那是谁?!到底是谁!你告诉我!”顾蕊狂乱地喊着,一双眼睛赤红得几欲滴血。
“哈哈哈,看你这样子,简直像个疯子,我真是太高兴了!”
祝鑫芝的声音更大了:“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不,我不会。顺便说一下,当时搞垮你父亲的公司,也多亏了那个人的帮助呢。当年你父亲第一次跟我提离婚,我就想好了一定要报复他,然后我去找了那个人……”
“是谁!!到底是谁?!”
祝鑫芝盯着顾蕊,露出一个极度狰狞的笑容:“是谁?我不会告诉你的。你就抱着一肚子的怨恨,下地狱去吧!”
“就这样,到死,都死不瞑目!哈哈哈哈……”
意识渐回。
顾蕊合上房门,近乎脱力地躺在床上。
她长舒了几口气,然后开始整理思绪。
按照祝鑫芝的说话,她知道害死母亲的真凶是谁,而且后来祝鑫芝找过那个人,那个人帮助她搞垮了父亲的公司。
她仔细地回想着祝鑫芝说过的每个字,突然注意到,祝鑫芝说过,她在父亲第一次向她提出离婚后,就去找了那个人。
而刚才听到父亲和奶奶的谈话,父亲已经有了离婚的打算。
那么,父亲到底有没有向祝鑫芝提出过离婚呢?祝鑫芝是不是已经开始接触那个人了?
如果祝鑫芝已经开始接触那个人,她要怎么办才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顾蕊想的头疼欲裂。
自从重生以来,她就一直想知道害死母亲的真凶是谁,她曾经多次进书房里,偷偷翻查祝鑫芝的电脑和一些文件,希望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然而,一无所获。
她也曾想过,把前世的事告诉父亲。
可是,谁会相信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
倘若她真的那样说了,说不定反倒会被祝鑫芝倒打一耙,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好好疗养一番。
但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至于怎么做,她要好好打算……
滑雪场。
“小蕊,小蕊,你怎么又跑神儿了?”
宋佳怡一只手在顾蕊眼前晃了好几下,顾蕊才回过神儿。
顾蕊眼睛眨了下:“……佳怡你说什么?”
本来这个假期,顾蕊一方面想好好学习,一方面想盯紧祝鑫芝,看看她平日里都接触了什么人,至于其他事情,她实在没什么心思。
然而宋佳怡几乎每天都给她打电话,邀请她出来玩儿,起初她总是用各种理由推拒,后来次数多了,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宋佳怡真心待她,她总是拒绝倒显得不尊重人,于是便应下了这次的滑雪邀请。
但是她怀揣心事,便时常走神。
宋佳怡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咱们是不是该找个滑雪教练呀,毕竟咱们两个都是滑雪菜鸟。”
“额,都可以。”
听到顾蕊这么说,宋佳怡又看向身边的表妹:“蓝蓝,姐姐们要去找个滑雪教练,好不好?”
表妹蓝蓝算是宋佳怡本次出行的一个意外,她和顾蕊约好了今天滑雪,然而亲戚家突发急事,照顾不了女儿,便把女儿临时托付给了她。
表妹蓝蓝年纪很小,脾气倒很大,对宋佳怡各种不配合,不过听到宋佳怡要找教练的提议,蓝蓝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眼神认真道:“那我要找一个最帅气的教练!”
宋佳怡沉默几秒:“蓝蓝,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找有真才实学、技术好的教练,而不是找帅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