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大半日功夫,孟元晓便知晓了松溪县的许多事。
比如松溪县的唐县令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十分年轻,刚到松溪县上任不久,一上任便破了一桩陈年旧案。
还有松溪县有哪几个大户人家,都做哪些营生买卖。
以及县城刚出了几桩命案,应该都是同一人所为,却怎样也抓不住匪徒。
据说只一人见过那匪徒,只是那匪徒的样貌实在平庸,县衙四处张贴了画像,也无多大用处。
孟元晓闻言顿了顿,妇人只道她是害怕了,“吓到你了?”
孟元晓回过神来,她弯了弯眼睛,道:“没有。”
说罢又顺口问:“婶子,您可要写信?我帮您写封信,不要钱。”
不要钱的便宜谁会不占,妇人当即乐呵呵应下。
孟元晓刚提起笔,书院的管事便过来赶她了。
孟元晓一脸无辜,“我在书院外,又没有进书院,书院里面女郎不许进,难道书院门外也不许女郎待吗?”
管事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孟元晓心里却乐了。
她心道,呵,你不让女郎进书院,我偏要在这里,还要多喊几个妇人来,气晕你。
管事喘着粗气,耐着性子请她换个地方,孟元晓油盐不进,“不,我就喜欢书院。”
一旁的妇人也帮她说话,“人家小娘子就在书院门前坐着,也没碍着你。”
说话间又引得人朝这处看来,管事恨不能将孟元晓连人带摊丢了,又怕被人说他欺负人家小娘子,再瞧见一旁幽幽盯着他看的孟峥,只能吃了这哑巴亏,气呼呼回去了。
这般在书院门前守了一日,一文钱没有赚到,纸张和墨汁却倒贴出去一些。
翌日一早孟元晓又早早过来,过来先往书院的管事那边瞅了几眼,管事已经烦了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孟元晓悻悻,她还以为管事实在气不过,会送她去县衙呢!
正无趣时, 昨日同她唠过嗑的妇人又过来了。二人闲话一阵,一旁突然传来哄闹声。
妇人啧道:“瞧见没,这便是昨日我跟你说的那个杨二郎!”
孟元晓顺着妇人的话好奇一看, 便瞧见一打扮得花孔雀似的胖子, 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妇人口中的杨二郎孟元晓有些印象。
据妇人所说, 杨家生意做得大, 是松溪县的富户。
杨二郎是松溪县城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招猫逗狗惹人厌烦, 却不曾做过多坏的恶事。
远远瞧见她,杨二郎的眼珠子都看直了,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带着人朝她过来。
瞧见大摇大摆过来的人,孟元晓眼珠子转了转,登时有了主意。
她下意识往街对面看了眼, 瞧见二哥在,便放下心来。想了想, 又朝二哥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先不用急着过来。
杨二郎大摇大摆地过来坐下, 一屁股险些将小杌子坐塌了。
“哟, 小娘子辛苦在这里卖画呢,给哥哥画一张画像可好?”
杨二郎头顶发冠金光闪闪, 一张肥硕油腻的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说完便要去摸孟元晓的手。
孟元晓避开,笑眯眯回:“好呀,一张二十文,您要写实, 还要写意?”
杨二郎愣了愣,“还分这些?”
孟元晓便知这人是个蠢笨的了。
“是呀,”她像模像样道:“写实就是画出您的模样,写意则是舍形取神,注重您的神韵。”
杨二郎嘿嘿笑着道:“写意,那就写意。”
说罢抬手抹了抹自己梳得油亮的鬓发,“小娘子瞧着哥哥是怎样的神韵?”
孟元晓未答,她抬手往杨二郎身后一指,“您往后些。”
杨二郎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挪,孟元晓瞧他几眼,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很快放下笔,“成了!”
杨二郎笑眯眯挪回来,瞧见纸上的画,当即愣住了。
“你,你……”杨二郎眼珠子险些瞪出来,指着孟元晓气得说不出话。
孟元晓一脸无辜,“您不是要写意吗?”
这可不就是写意?
杨二郎气得跳脚,一旁小厮好奇,抻着脖子想去看纸上画了什么,被杨二郎一把拍在脑袋上给拍开了。
身下的小杌子摇摇晃晃支撑不住,杨二郎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得“哎呦”一声。
小厮手忙脚乱地连忙将人扶起来,恰好有人围上来瞧热闹,杨二郎丢了脸面,直接气哭了。
他胖乎乎的手指几下将画像扯碎,怒道:“给爷把这个破摊位砸了!”
小厮得令,当即卷着袖子冲上来。
孟元晓骇了一跳,当即喊了一声“二哥”,眼疾脚快地跳开。
街对面的孟峥早已经大步冲过来。瞧见二哥,孟元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指着方才推搡到她的小厮,“二哥,他打我!”
孟峥抬脚便朝那小厮狠狠踹过去,“不长眼的东西,老子的小妹你也敢欺负!”
杨二郎手下人多,孟元晓远远躲开,抹着眼泪大声喊:“来人呀,杨二郎打人啦!快报官!”
孟峥拳脚功夫不差,又在军营混了几年,杨二郎主仆几个却不过草包,几人对上孟峥一个,也丝毫占不到便宜。
方才杨二郎气焰还高着,指着孟峥让人狠狠揍,这下不由傻了眼,声势也弱下来。
他拔腿便想溜,孟元晓眼尖地瞧见。
她怎会让杨二郎去喊人来,灵机一动将脚边的石头朝着杨二郎踢了过去。
杨二郎身形笨硕,被滚到跟前的石头绊了一跤,惨叫一声扑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摔死爷了!”杨二郎趴在地上,摔得半晌爬不起来。
他“呸”一声吐出嘴里的黑泥,指着孟元晓边哭边骂,“你这个小娘子,好生歹毒!来人呀,太欺负人了,快报官!”
书院离县衙只隔了一条街,这边乱成一团,没一会儿就有几个腰间别着刀的衙役匆匆赶来。
孟元晓当即跑到衙役跟前,眼泪巴巴道:“差役大哥救命,我在这里给人写信作画,杨二郎过来,一言不合就砸了我的摊子,还让人打我和我兄长!”
杨二郎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撑着肥硕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指着孟元晓气得龇牙咧嘴,“你这小娘子好不要脸,明明是你……”
孟元晓:“是我什么?”
她眼泪还在眼眶里打着转,不待杨二郎开口,又委屈道:“差役大哥,我一个小娘子,还能欺负他不成?”
杨二郎险些怄死过去,“你,你……”
为首的差役瞧瞧毫发无伤的孟元晓,又瞧瞧一身狼狈的杨二郎,再瞥一眼一旁还缠斗在一起的几人,大手一挥,“都带走!”
孟峥一脚踹开还在纠缠着他的仆从,将孟元晓扯到身后,“是他们砸了小妹的摊子,还欺负小妹,我和小妹就不用去了吧?”
孟元晓:“二哥,我们不去,县衙的大人怎么审案?”
孟峥:“……”
他就知道他小妹肯定憋着坏。
几人一齐被带到县衙公堂。
唐县令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皙俊秀,端坐在公案后,听着下边儿几人各自狡辩一通。
孟元晓道:“大人明察,民女在街边替人画像写信混口饭吃,杨二郎让民女替他画像,谁知民女给他画了像,他竟开始闹事,让人砸了民女的摊子,还打了民女兄妹!”
说罢,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杨二郎急了,胖胖的手指指着她,“你信口雌黄……”
“我如何信口雌黄了?”孟元晓道,“是不是你要我给你画像?”
“……”
“我给你画了吗?”
杨二郎急了,“你画的那分明是,是……”
孟元晓:“我画的是什么?”
杨二郎实在难以启齿,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孟元晓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杨二郎撕碎的画像,被人重新拼好粘在一起,递到唐县令跟前。
瞧见面前的画像,唐县令面上闪过古怪。
一旁县尉探头瞅了一眼,只一眼就“噗呲”笑出声来。
公堂上到底是严肃的地方,县尉忙敛了笑,轻咳一声,小声道:“大人,画得倒是传神。”
下边儿几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只孟元晓一个人好好得。
她一双杏眸灼灼地盯着公案后的唐县令,唐县令又不是瞎的,怎会察觉不到。
他让人将拼好的画像拿下去,拿给孟元晓过目,然后问她:“这是你给杨二郎画的画像?”
孟元晓瞅了一眼画像,“回大人,是。”
她面不改色,一旁的孟峥瞥见画像,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唐县令看着她问:“为何将人画成这样?”
杨二郎自觉占了上风,当即道:“大人明察,此女故意将草民画丑,意图激怒草民,寻事在先!”
孟元晓却委屈起来,“大人,杨二郎口口声声要民女给他画一张写意的画像,民女画了,他不仅不付银钱,还这样欺负民女,还请大人为民女作主!”
杨二郎气得面红耳赤,“好不要脸,画得这样丑,还好意思要钱!”
孟元晓:“非是我画的丑,而是你长得丑。”
一句话,险些将杨二郎气死。
孟元晓半点不觉得理亏,眼看着杨二郎又要被她气哭,她刚要开口再气他几句,却被孟峥拉住。
孟峥冲她挤挤眼,意思不言而明,收敛些,别再欺负人家傻子了。
孟元晓眨眨眼,听话地住了嘴,转而委屈地看向唐县令,“唐大人,您只说,民女画得传不传神?”
唐县令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孟元晓杏眸一亮,心倏地落了下来。
她心念一动,看着唐县令刚要开口,公堂外突然有人扬声道:“唐大人,这小娘子的确不讲道理,整日坐在我们书院门外,丝毫不将我们书院的规矩放在眼里,不成体统!”
公堂外围了一圈瞧热闹的百姓,说话的是书院的管事,他也跟着来瞧热闹了。
唐县令看向公堂外:“哦?你也要状告她?”
管事还未答,孟元晓眨眨眼,先问:“老伯,敢问你们书院的规矩是?”
说罢,她仰头看向唐县令:“唐大人,那日他们书院在招先生,民女前去应聘,却被这位老伯辱了一通,还说女子不得踏足书院,书院更不要女夫子。”
“唐大人,民女想问,朝廷下令,女子可以科举,也可以入朝为官。朝廷如今都有女官了,松溪县可有规矩,女子不得入学堂,更不能做夫子?”
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灼灼地看着他,唐县令顿了顿,问:“你凭何应聘夫子?”
孟元晓:“回大人,他们告示上写的是擅长画工者,民女不才,在丹青一道上却颇有几分自信。”
杨二郎嗤笑出声,“呵,就凭你画的那丑东西?”
孟元晓撇撇嘴,“说了,不是我画得丑,是你长得丑。”
杨二郎一噎,气得指着她,“你给我等着!”
孟元晓可不怕他,她脸不红心不跳,看向上首的唐县令,“本来就是,整个上京……谁不知道我画工了得?”
说完得意道:“我一幅画,能卖到十五两银子呢!”
唐县令闻言一顿,他瞥一眼手上的画像,继而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孟元晓几眼。
他问:“你说你画工了得,可有证据?”
说罢扬了扬手里的画像,“这可不算。”
杨二郎愣了愣:“大人……”
唐县令扫他一眼,杨二郎登时怂了。
孟元晓:“大人若不信,民女可以当面作画请您看呀!”
她眨眨眼,故意道:“民女最擅长的,便是画人像。”
说罢,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唐县令。身后孟峥扯了扯她,她也没有理会。
唐县令盯着她看了片刻,孟元晓心忍不住又提起来时,唐县令突然点点头,从公案后站起身。
“既然如此,请孟姑娘随本官来。”
孟元晓眼睛亮了亮,“若我画得果真能让大人满意,那大人便能为我做主,让我进书院做夫子吗?”
唐县令:“书院是传道授业之地,不容轻慢。若你果真有几分本事便罢了,但若你只是虚张声势,意图扰乱书院,本官自不会轻饶你。”
“……”孟元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虽然她胸有成竹,但头一次站在公堂上,还是有几分惧怕的。
方才她同杨二郎胡闹便也罢了,谁料她胆子竟这样大,孟峥当即将人扯到身后,“小妹只是一时逞能……”
他话未说完,孟元晓却打断他,“唐大人,民女随您去。”
说罢看都不敢看二哥,硬着头皮跟着唐县令从公堂后边儿出去,一路进了一间刑房。
刑房不比大堂,虽是白日,里面堆放的也不过一些卷宗,进去却觉阴森。
孟元晓胆子虽大,却还是忍不住犯怵。
唐县令看她一眼,问:“怕了?”
“没有。”孟元晓当即摇头,硬着头皮问:“唐大人,您为何带民女来这里?”
她明知故问,唐县令过去坐下,“不是你自己说你画功了得?”
说罢转头吩咐小吏,“将人带进来。”
小吏应下,很快便将一老翁带进来。
老翁弓着腰上前,“见过大人!”
唐县令点点头,“那凶犯的样貌特征,你再复述一遍。”
老翁应下,拧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番,才将那人的样貌特征一一道来。
孟元晓听他说完,才知昨日妇人说的话果然不假,老翁口中那人,只怕走在街上,十个人里便能找出八个。
方才撂下大话,此刻却忍不住有些心虚了。
唐县令瞥她一眼,“孟姑娘可听明白了?”
孟元晓眨眨眼,故作惊讶问:“唐大人,您是要民女画那凶犯的画像吗?”
唐县令点点头,“是。”
孟元晓面露苦恼,“可听老伯所说,那人的面相特征,实在乏善可陈。”
唐县令道:“杨二郎不也如此?”
许是想到了那副杨二郎的画像,他面上先是有些古怪,随即唇角勾了勾,“本官瞧着你画的杨二郎,着实与众不同。虽丑了些,但的确传神。”
孟元晓:“……大人谬赞了。”
方才已经夸下海口,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否则,总不能果真任唐县令处置。
孟元晓心里虽有底气,唐县令不会果真将她怎样,却还是忍不住紧张。
略一思索,她按照老翁的话,将那人在脑中描摹一番,有了一张模糊的脸。
又抓住其中几个极易让人忽略的点,细细问过老翁,然后便提笔尝试着画了出来。
一连画了三张,到第三张时,老翁浑浊的眸子一亮,指着画像上的人,激动道:“这边眉毛再粗些高些,方才你这娃娃提醒,老朽才记起,那凶犯右边的眉毛好似比左边的要高一些,还有下巴这里再稍稍短些……”
孟元晓按照老翁的话,将画像稍稍改动一番,又重新誊抄过一张。
老翁一拍大腿,喜道:“大人,就是这样。那凶犯的样貌实在平凡,原本老朽都记不大清了,可瞧见这张画像,老朽便记起来了,就是这样!”
孟元晓忍不住松出一口气,放下笔,眉眼弯弯地看向唐县令。
那模样实在得意,若她有一根尾巴,只怕早就翘起来了。
唐县令起身上前盯着画像看了看,再请老翁核对过后,便让人将画像拿下去,多誊抄几份,四处张贴下去。
待到老翁也退下了,刑房中只剩下孟元晓和唐县令,唐县令这才看向孟元晓。
他一双眸子带着审视,孟元晓心稍稍提起,却未忍住问:“唐大人,您答应民女的,可能兑现了?”
她一双杏眸满是殷切,唐县令过去坐下,却道:“本官何曾答应你什么?”
孟元晓:“……”
是了,是她大意了,唐县令方才根本什么都没有答应她。
她不由有些懊恼,一张漂亮的小脸都垮了些。
唐县令看着她,突然道:“说吧,你故意招惹杨二郎,闹到公堂上,见到本官,是何目的?”
孟元晓:“……”
她也知自己那些小伎俩,肯定瞒不过唐县令。方才他肯让她过来刑房,陪她折腾这一通,不过隐隐猜到些她的来头,心有怀疑,顺水推舟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罢了。
不过方才她果真将凶犯的画像画出来了,她便有了些底气。
“回大人,民女只是不甘心,想请大人作主。”
“你果真想进书院做先生?”唐县令问。
孟元晓想也不想便点头,“是!”
唐县令斟酌片刻,道:“倒不是本官不想替你作主,只是书院的夫子,经史典籍这些都要熟读才能行。”
“本官且不知你书读得如何,即便不论这个,本官初来乍到,松溪县诸多事情,暂且也不是本官能作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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