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晓眼圈儿还红着,方才院子里光线昏暗,此刻她一眼便瞧见他额角处的淤青。
已经过去两日,淤青消散些,虽有鬓发的遮掩,却仍醒目。
孟元晓抿着唇,扭捏着问:“先前你身上的伤……”
崔新棠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不肯说,想来便是吴氏的手笔了。
孟元晓秀眉拧了拧,刚要开口,崔新棠却先问:“圆圆还气着?”
孟元晓一噎,没有说话。
崔新棠似是斟酌片刻,才道:“当初长公主为了拉拢我为她做事,的确曾想将琅月郡主嫁给我。我不想娶郡主,转头与你定亲。”
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又红了。
崔新棠看着她,道:“棠哥哥娶你虽有这个原因,但若非是圆圆,棠哥哥也不会动这个念头。若是娶了旁人,棠哥哥总是不甘心的。”
“难道圆圆想棠哥哥娶别人吗?”
孟元晓:“……”
她不说话,崔新棠轻叹一声,又道:“圆圆那日应该听到了,我母亲……”
他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林家出事前,我曾撞见过林管事在我母亲房中。”
他说得委婉,孟元晓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双杏眸不由瞪大。
崔新棠笑了笑,“圆圆也觉得很荒唐是吗?”
他沉默一瞬,道:“林管事长得不差,是林大人的堂弟,跟着林大人在林府做管家。当时崔镇在外面刚添了一双儿女,母亲受刺激,大概是想借着林管事报复恶心崔镇。”
“我为人子,对父母的私事不好置喙,却也难免厌恶。所以当初林家出事,我顺水推舟退了婚,林小姐寻上门时,我也未理会。”
“那若没有婆母和林管事的事,你当初会娶林小姐吗?”孟元晓问。
崔新棠略一顿,扬眉道:“大概也不会。”
说罢在她发顶揉了揉,“棠哥哥当初不是同圆圆说过?”
孟元晓不知他这话是不是哄她,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崔新棠默了默,“棠哥哥一直想瞒着你,可还是让圆圆知道了崔府的这些龌龊事。”
“圆圆厌恶林家,棠哥哥比你更甚。所以我一直不想你插手林家布庄的事,不想你知晓这些不堪。”
孟元晓:“……”
“至于我帮林家,”崔新棠顿了顿才道:“那日长公主的生辰宴上,长公主突然留意到你,我十分害怕。”
“我娶你,长公主顺带可以拉拢孟府,不会动你。但琅月郡主骄纵跋扈,我拂了她的脸面,怕她会因此记恨为难你。”
“先前母亲如何照拂林家,我懒得理会,后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帮林家,也私下见了林小姐几面。”
“郡主失了脸面,怒气总要发泄出来,果然开始频繁找林家和林小姐的麻烦,林小姐在郡主手里吃了几次苦头。”
“只是我的心思也瞒不过郡主,她故意借着为难林家,来敲打我,若我不替长公主做事,她也不怕为难你。”
“林家被为难到底是因为我,我也不好置之不理。”
孟元晓:“……”
想到那日林小姐的话,她下意识觉得不会只他说的这些。
可崔新棠却不再多说,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棠哥哥不是君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棠哥哥这里,旁人受委屈,总好过圆圆受委屈。”
“还有,圆圆先前说棠哥哥故意说岳母和孟珝的坏话……棠哥哥后来想了想,好像也不假。”
说罢他苦笑一声,“棠哥哥想带你一起离京外放,可圆圆不肯,所以,棠哥哥很坏地生了别的心思。”
他一双凤眸定定地看着孟元晓,缓缓道:“棠哥哥只有圆圆,所以我想着,若圆圆也只有我,是不是就再不会离开棠哥哥了。”
孟元晓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闻言怔愣地看着他。
崔新棠沉默片刻,突然问:“在圆圆眼里,棠哥哥是不是特别不堪?”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 拧着眉没有开口。
崔新棠唇角勾了勾,自嘲道:“我有那样的父亲和母亲,又能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圆圆厌恶我, 也是应该的。”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半晌才道:“棠哥哥我只问你, 你有没有生过纳林小姐为妾的念头?”
这话落下, 崔新棠明显僵了一瞬。
孟元晓心倏地沉了沉, 便听他道:“当初我疲于应对长公主,的确短暂地生过索性如了母亲的意, 将林小姐纳进府里的念头。”
孟元晓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崔新棠面露无奈,“当初棠哥哥未料到日后会娶圆圆,想将林小姐纳进府里,不过为了避开长公主。”
略一顿又道:“还有将林管事变成崔府的人,免得他频繁出入崔府,那点丑事暴露, 污了崔府的名声。”
“只是这样吗?”孟元晓却是不信的,她心里闷得厉害,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先前我几次问你是否会纳妾时, 你为何从来不肯答我?你敢说, 你娶我之后, 果真没动过这个念头吗?”
“没有,”崔新棠道。他面色有些复杂, “我母亲……性子偏执。”
“当初崔镇离开对她打击不小, 以至于大病一场。崔镇离开,她更将对崔镇的恨意转嫁到我身上,厌恶我却又想掌控我,容不得我同崔镇一样远远离开她。”
“所以察觉我想离京的念头, 母亲屡次借着林家挑拨我和你。我只想着圆圆你不要理会她便是,却未料到……”
说到此处,崔新棠蹙了蹙眉,“当初崔镇离开,还有我在,她有发泄之处。我再离开,母亲受刺激,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
“我懒得应对那些,也不愿节外生枝,母亲与林管事这两年……大概也不全是做戏,我不是没想过,我们离京时,让林家搬到崔府,有林管事在,母亲或许能看开些……”
孟元晓冷笑着打断他,“什么搬到崔府,不就是纳妾吗,何必说得这样好听?”
她只觉得恶心,眼泪落得更凶了些,“纳到府里,然后呢?因为愧疚,再和林小姐生个孩子,留给婆母是吗?”
崔新棠眉头蹙了蹙,孟元晓哭着道:“不要说你厌恶林家,当初苏氏刚进门时,我大哥也说厌恶苏氏,可如今苏氏的肚子都大了!”
孟元晓后悔极了今晚心软将人放进来,她哭得抽噎,脚上踢着他,指着房门道:“你出去!”
崔新棠自然不会出去。
他将人捞过来,抱起来,任孟元晓在他身上踢打着,道:“当初我那样说,只是不知如何待你,想着稍稍疏远你。”
略一顿,他道:“我倒是想过,到时让二郎纳林小姐进门,也同二郎提过。二郎没有说什么,二婶知道了,那日将我大骂一通。”
“后来林小姐也骂了我一顿。不然,林小姐也不会气得闯到崔府,故意把这些捅到你跟前。圆圆不信,尽管去问二婶,或者林小姐。”
孟元晓愣了愣,长睫上还挂着眼泪,怔怔地看着他。
“圆圆何必将棠哥哥想得如此不堪?”崔新棠替她擦了擦眼泪,“棠哥哥不是好人,可恶心自己的事,棠哥哥也做不出来。”
“即便当初娶圆圆之前,我果真将林小姐纳到府里,对她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顿了顿,他沉声道:“每次见到林家人,我都忍不住想起,先前在母亲房里撞见的一幕。”
说罢他在孟元晓脸上啄了啄,哼笑道:“棠哥哥不愿恶心自己,就只能恶心别人。”
孟元晓:“……”
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其实不大相信崔新棠的话,无论是什么原因,棠哥哥生过纳妾的心思,她都觉得恶心。
即便是他自己说的那些原因,他对林小姐果真没有半点想法,她还是觉得恶心。
方才哭着挣扎一通,孟元晓整个人泄了力,脸埋在崔新棠肩膀上,小声抽噎着。
崔新棠轻叹一声,“这些事……棠哥哥原本都想瞒着你的。棠哥哥并非君子,就连当初将林瑜送到云平县,也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得知徐太傅老家在云平县,才将林瑜送到那里。”
“当初并未想好将来会有何用处,但还是将人送去了。”
“棠哥哥对所有人都是利用,甚至母亲也是,唯有娶圆圆不是。”
“圆圆不喜欢棠哥哥这样,棠哥哥以后可以改。只是如今户部的差事仍脱不开身,还有母亲在病中,实在不能离开。”
“那日母亲昏倒,太医说母亲的病是因心疾起,想来与知道我要离京不无关系。”
“到底是我的母亲,我总不会无动于衷,让她果真出什么事。圆圆再等等棠哥哥,时日久了,母亲总会接受,到时棠哥哥带你离京。”
“圆圆不是想做女官?到时棠哥哥一定不拦你。”
这一晚孟元晓是哭着睡着的。
她想赶人却赶不走,崔新棠将她揽在怀里,道:“棠哥哥几日未能好好歇息,圆圆让棠哥哥抱一抱。”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却是林小姐那张笑盈盈还有些怜悯的脸。
醒来时枕头还是湿的,外边儿的崔新棠却已经离开了。
她不肯回崔府的事,原本是瞒着孟府的,可孟府还是很快知道了。
这日冯氏突然过来,几日不见,冯氏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憔悴了些。
瞧见自家闺女,冯氏眼眶倏地红了,几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心疼道:“圆圆受了委屈,怎一句都不同母亲提?”
孟元晓原本以为母亲会责怪她的,闻言不由愈发委屈了,抱着母亲掉了几滴眼泪,哼唧着撒起娇来。
冯氏问:“可是你婆母给你气受了?”
孟元晓赖在母亲怀里,委屈着不肯说话,冯氏无奈,抱着人细细安抚一通,软声哄她。
“母亲这段时日因为你大哥两口子的事,疏忽了你,圆圆莫往心里去。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做不得数,母亲自己想起来也懊悔,母亲就你一个闺女,怎会不疼你?”
孟元晓抿着唇不说话,冯氏轻叹一声,拉着她的手忍不住掉起眼泪。
“你大哥和黎氏闹成这样,崔府如今成了上京城的笑话,母亲心里实在不好受。你大哥已经这样,你二哥更不是个省心的,母亲如今只盼着圆圆你能过得舒心,莫让人再看笑话。”
孟元晓:“……”
听到母亲这话,原本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冯氏道:“母亲先前也怕圆圆嫁出去受委屈,可圆圆总要嫁人,你棠哥哥对你如何,母亲瞧在眼里,比你两个哥哥都不差。所以当初母亲再不舍,也怕他被人抢了去,明知你年纪小还是急着将你嫁给他。”
“嫁到谁家不会受委屈?你棠哥哥向着你,你婆母那里,只你棠哥哥一个儿子,即便对你再不满,也不会如何。圆圆若嫁到旁人家,只怕会受更多委屈。”
冯氏拉着孟元晓劝了许久,最后道:“圆圆不想回崔府就先不回,跟母亲回家。母亲也该好好问问崔婿,他如何敢让我闺女委屈成这样。”
回到孟府,下晌孟元晓蹲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拿着根小树枝戳蚂蚁玩时,孟峥下值回来了。
孟峥一来便道:“哟,让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崔府的大少夫人嘛!”
孟元晓正有些郁闷着,闻言头都未抬,只喊了一声“二哥”。
孟峥“啧”了一声,大步过来靠在海棠树上,瞅着她问:“怎么了这是,谁敢惹我们圆圆?”
孟元晓哼哼几声没说话,孟峥继续逗她,“二哥听闻圆圆出息了,宅子里新添了个侍卫,每晚杵在你宅子门前跟个夜叉似的守夜?”
孟元晓:“……”
她闷头不说话,孟珝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跟二哥说说,为何将姓崔的关在门外,不让进门?”
说罢又道:“总不会是姓崔的自己喜欢吧?啧,姓崔的先前瞧不上我,如今这是步了我的后尘,干起侍卫的行当了?他早说呀,若是早些说,你二哥我有门路,能把他弄进皇城司,不比给你守门强?”
孟元晓恼了,抬头瞪他,“二哥!”
本是有些生气,抬头瞧见孟峥那张脸,却不由愣住。“二哥,你被人揍了?”
孟峥脸上添了几块青紫,比崔新棠额角的伤可要难看多了。
孟峥脸上难得有些不自然,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妨,就是那日跟人打了一架。”
孟元晓心道这哪是跟人打架,分明是被人摁在地上胖揍。
孟峥道:“母亲今日去找你了?二哥今日下值早,本想去找你,到了之后你那边的人说,母亲今日过去了。”
孟元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孟峥又问:“母亲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孟元晓闷声道。
孟峥全然没个正形,随手扯了片海棠叶子叼在嘴上,贱兮兮地伸出脚,踢了踢孟元晓的脚。
“不想跟姓崔的过了?”
孟元晓:“……”
“说话呀!”孟峥急了,“我早说过姓崔的不是个好东西,圆圆若想跟他和离,不用管母亲如何说,二哥支持你。”
孟元晓愣了愣,眼圈儿忍不住红了。
她心里郁闷,转过身去背对着二哥,不想搭理他了。
孟峥被她气笑了,“你自己在这里闷闷不乐,二哥顺着你说,你又不乐意。”
说罢没好气道:“在二哥跟前的本事,你倒是用在姓崔的身上去。”
孟元晓不理他,孟峥咬着海棠叶略一思索,睨她片刻道:“不想和离也无妨,二哥带你离京出去散散心,让姓崔的急一急。”
孟元晓当即站起身来,眸子亮了亮,“去丰州吗?”
孟峥好笑,“圆圆脸面倒是大,现在去丰州,不怕黎家人揍你?”
“……”孟元晓讪讪,不说话了。
孟峥吐掉海棠叶,道:“二哥准备把皇城司的差事辞了,到时圆圆想去哪里,二哥带你去。”
孟元晓惊讶,“二哥你要辞去皇城司的差事?”
“做得不痛快,就辞掉,”孟峥浑不在意道,“放心,你二哥有的是本事,养得起你。”
说罢嗤笑道:“再说了,即便你二哥我想一直躲懒,孟珝那厮也看不过去,总会给我寻个差事做。”
孟元晓:“……”
“去不去?”孟峥问。
孟元晓有些犹豫了。
孟峥被他气笑,“能出息点不?整日待在上京城多无趣,跟着二哥出去走走,兴许就能碰到比崔新棠好十倍百倍的,玩够了再回来就是。”
孟元晓眸子闪了闪,“去。”
孟峥满意了,“不许同姓崔的说,记住没?”
“……哦。”
第59章
要出京玩的事, 孟元晓原本想告诉崔新棠的。但孟峥威胁她,告诉崔新棠,就不带她出去玩了, 所以只能作罢。
母亲那边她也没有说, 只交给二哥便是。
离京那日, 兄妹二人不急着赶路, 将近午时才慢悠悠出发。
出了城门, 傍晚前路过一个大些的镇子,便寻了间客栈留宿。
晚上孟元晓沐浴过, 正准备歇息时,崔新棠却突然找来了。
孟元晓跑过去打开门,刚要喊“二哥”,瞧见他时不由愣住。
崔新棠立在门外,一张清俊的脸冷沉如水,廊下灯笼的光将他的身影拉长, 落在她身上。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棠哥哥……”
崔新棠沉默着看她片刻, 一言不发, 抬脚踏进房中, 关上房门。
孟元晓心砰砰直跳, 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她虽生气,却也知道自己一声不吭就跑了, 着实任性, 棠哥哥找过来,定也花费了一番功夫。
所以见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孟元晓忍不住一阵心虚。
她硬着头皮小声辩解:“是我二哥说,要带我出来散心的。”
崔新棠不说话, 孟元晓都要哭了,小声又道:“也是我二哥,不许我告诉你。”
崔新棠盯着她看了片刻,“嗯”了一声。
孟元晓刚松出一口气,却听他沉声道:“明日一早随我回去。”
“不要!”孟元晓当即摇头。
崔新棠:“……”
孟元晓手指在身后不安地搅着,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棠哥哥,我在上京城不开心。”她硬着头皮道。
“先前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棠哥哥你,可这几日我想了想,我整日盯着你,和婆母还有林家较劲,没意思极了。”
“我想出去看一看,二哥说外边儿比孟府崔府,比上京城好玩多了。”
说罢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看着崔新棠,“棠哥哥,先前你说许多事我在上京城不能做,那我离开上京城,就能做了吧?”
“棠哥哥不是说过,要带圆圆离京的?”崔新棠眉头蹙着,半晌才哑声道。
“那要等到何时呢?”孟元晓眼圈儿忍不住红了,她再装作不在意,可还是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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