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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莲花浴(一米花)


刘知府冷笑着:“账目出入,各处难免都有。赃银,更是无官不吃。你周庭风一个大理寺的京官,放着大理寺的正经差事不做,何故偏偏咬住我不松口?你报个数罢!到底要多少?”
“河堤溃坝,淹毁良田千顷,死伤百姓数百。我要这百条性命,你给不给得起?”他亦哼笑出声,皂靴踏在地上,“你既知我是大理寺的,还敢与我死纠活缠?代安!”随他声落,代安与代双押着一十岁上下的小儿步入。那小儿满脸是泪,双手反捆,颊边肿胀,显见是吃了好几个大耳光。周庭风指那孩子:“这你儿子?”
刘知府登时两目蹬圆,唇角翕动。未久,他扑通跪倒在地。
蕙卿听了动静,悄悄探出一只眼去望,只见那孩子脸边肿得老高,哀戚悲泣。蕙卿心头一紧,她见过他情动时的炽热,见过他慵懒时的戏谑,见过他凭三两句话把李夫人逼退,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掌人生死的一面。蕙卿忙收回眼风。
接着,是算盘珠子的清脆响声,代双清晰地报出一笔笔账目,时间、地点、经手人,分毫不差。代安把孩子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刘知府忙要去追,后心遭周庭风一脚踢中,踉跄摔倒在地。皂靴踩着他,周庭风道:“我不爱用刑,免得落个严刑逼供的话头。但遇着些硬骨头,证据确凿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还跟我磨牙子耍无赖,不上刑恐怕不行。刘知节,是罢?”
刘毅彻底崩溃,开始语无伦次地招供、求饶,甚至攀扯起京中的关系,想教周庭风网开一面。
周庭风只是偶尔打断,问一两句关键,引导着他将罪行一一吐露明白。
蕙卿悬着腕,凝神细听,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她听到刘知府如何克扣款项,如何欺上瞒下,听到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百姓的血泪。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她心中激荡,不是惋惜,也不是痛恨,而是站在高处俯瞰,掌握权力的颤栗感。她听见周庭风蓦地开口:“刘毅,自你步入官途,到底贪了多少?”
那头还没回复。
他又道:“赃银十万两一个坎儿。过一个坎儿,罪加一等。”
蕙卿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紧接着,周庭风的声音又响起:“那屏风后坐着我的私人主簿,正写你的供状。你漏点银子,她松松手,你儿子说不定能活。”
蕙卿骤然瞪大双眼。
这就是周庭风日常所处的世界。轻描淡写间,便能决定他人的命运。
她低头一看,周庭风给了她厚厚一沓纸,意味着在刘毅画押前,她写错了,还能重来。才刚刘毅招供了这些年的贪墨费,蕙卿算了算,约莫二十一万两有余。朝廷查到的,有十三万两,剩下八万是周庭风回天杭来,动用自己的人查的旧案子。她松松手,写个十几万,刘毅就是十几万两的判法。她咬咬牙,写个二十一万,刘毅便是二十几万两的判法。
蕙卿忍不住颤起手。她的笔尖,是刘氏一家人的未来。
这就是大理寺卿?
她听见刘毅的告饶,听见他愿拿一万两,买小儿子一条命。
周庭风笑着:“还有两个闺女呢?”
于是又加了一万两。
蕙卿心口扑通直跳。再抬眼,周庭风已立在她跟前,他面上端得正经,手指却捻着她樱唇揉弄:“陈主簿,你可听真了?刘知府贪污官银十七万两,你重新誊写一份,好教他画押。”
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耳,轻声:“小陈主簿,劳驾了啊。”他咬了上去。
是夜周庭风沐浴归来,见蕙卿坐在床褥上,定定地望着。在她面前,雕漆盘里齐齐整整码着数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光,映得她眉眼生辉。此悉刘毅的孝敬,如今皆被周大人赏给小陈主簿。
他听见蕙卿问自己:“为什么让我插手你的事?”
“你先前不是应了我,为我抄书写信的吗?”他拉她入怀,慢慢吻她身子。
他把她往锦褥里推,让她把脸藏在褥子下,身上却清清白白。锦缎是凉的,身子是热的,混在一起,他们一齐跌落悬崖,又拥着彼此,冲上云层。
周庭风始终明白,他为蕙卿敞开另一个世界的门缝,并不会将她推远。她会为这门缝后细窄的光景所感动,她会将之视为最珍视的少女心事。她们的世界实在是太逼仄了,一点点权势的外露,只会让她们更死心塌地。她们会自觉地卧在他掌心,乖顺地蜷起身子,而后越来越小,缩成他掌心的一粒痣。可怜的女人。可悲的女人。
事毕之后,她伏在男人灼热薄汗的胸前,听他咚咚的心跳。
周庭风拿了作废的那纸供状,单手托起她下颌:“小陈主簿,抬头。”
蕙卿眼波朦朦。
周庭风指其中一句:“且看这句:‘天杭城知府刘毅贪墨案供述记录’,谁审的?贪的什么钱?什么后果?你皆没写。”
蕙卿凝眸片刻,道:“若改成‘大理寺卿周庭风审得天杭知府刘毅贪墨河堤工银、玩忽职守致河堤溃决一案供状’呢?”
周庭风低笑出声:“小陈主簿比我门下那几个幕僚强多了。”
是比他们强。处处都比他们强。她有他们的长处,还能弥补他们的短处。陈蕙卿做女人时娇憨妩媚,做主簿也不让须眉。周庭风看着她,眼底笑意清浅。
蕙卿仰脖望着他挺直的鼻,慢慢环住他的脖颈。她头一次觉得,周庭风,不再是三个代表性.爱与钱权的汉字符号了。
他予她的,不仅是见证权力,更是参与权力。这不是银钱,不是衣裳首饰,甚至不是床笫间的极乐欢愉,而是像李夫人那样,彻底颠覆、碾碎他人人生的力量,甚至比李夫人所拥有的力量还要强。此刻,他正将这种力量掰碎了,一点一滴地喂给她。文训的世界苍白无力,李夫人的手段龌龊可鄙,可这个男人的身后似乎是广阔无垠的,她想在这份无垠的真实中觅一处栖身。
蕙卿靠在他肩头:“大人……”她比以往更真心地。
“怎么了?”周庭风吻她繁密阴凉的墨发。
“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你会一直……”她静静看进他的眼里,“一直抱着我吗?”
周庭风收了笑,也回望她,眸光定定,似在审视。
蕙卿忽然低头,在他肩上咬下一弯月牙印,喃喃道:“我只有你了,我什么都给你了。”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卑微。或许在爱里的女人,往往是卑微的,这是常情。
他俯身,吻了吻她微胀的唇,罕见的温柔缱绻:“蕙卿,绣贞她从没插手过朝堂上的事。只有你。”他顿了顿,声气更沉,“我只给了你。”
独一无二的,他只给了她。
她不能不全心全意地爱他了。
蕙卿不再吭声,而是将身体更紧地偎进他怀里,手臂箍住他精壮的腰身。
“大人。”她又唤了一声。
周庭风抚着她光滑脊背,懒懒应着:“快睡罢。”
蕙卿睡不着,她觉到自己心底那个窟窿,似乎又变大了。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填补它,填满它。
自私宅回来,蕙卿更不愿见文训,她开始烦他。他要她留下,她烦;他诺诺不说话,她还是烦。
文训的懦弱是原罪,孤独是原罪,爱听故事也是原罪。蕙卿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如此软趴趴的男人?
文训的伤心是原罪,沉默是原罪,体谅蕙卿也是原罪。蕙卿不明白,她都这样对待他,他为什么还要帮她在李夫人面前说话?他为什么还在写那故事书?
正月初十,蕙卿按约定来尽义务。
文训敛眸,盯着她后腰的几点红痕,愣了愣。他错开眼,像往常那样笑:“蕙卿,你这些日子变漂亮了。”
蕙卿沉默着,懒怠应他。
“你比以前爱打扮了,去年你刚来的时候,总穿那两套衣裳。蕙卿,你的那些诗,还有在默吗?”
蕙卿心头一跳。初五之后,她很少默诗了。她心口越跳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文训继续道:“蕙卿,你换了熏香吗?”
“没有……罢?”蕙卿应道。
文训说:“你身上总有大莲花佛香的味道。二叔屋里也常点这香,我小时候去他屋里玩,他就点这香了。那会儿在他房里,就像睡在莲花池里。”
蕙卿心漏了半拍。她拧眉看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攀附二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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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训也蹙起眉,深深望蕙卿一眼:“蕙卿,你今日怎么尽说些没影儿的话?那个香,满街香料铺子里都有。你跟二叔不小心用了同一种香,也没什么奇的。哪来攀附之说?”
蕙卿咬唇,低下头,慢声说:“对不起……文训。”
文训静了一晌,才又开口:“蕙卿,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你喜欢这个香,你自管买来用便是。钱不够,我还有,都在那只钱匣子里,你知道在哪。”
“我有钱。”蕙卿慢慢道,“我不用你的钱。”
文训轻轻笑着:“什么你的我的?我这样一个人,根本用不着这些黄白之物,堆在匣子里白放着生霉。你拿去使了,买些喜欢的东西,我看着心里反倒欢喜。”他顿了顿,“大莲花佛香,父亲在世时也常用的。他是行伍之人,手上难免沾血。莲花是佛前物,烧制的佛香,把人的血肉心也煨成一颗菩提心来,洗净罪孽,落个清净觉悟。后来二叔去了大理寺,也跟着用起来了。”
蕙卿道:“我只觉得它好闻,闻着心里头安静。”
“这便是了。”文训握着她的手,“赶明儿我让湄儿也买这香来,往后你走到哪儿,都是这个味儿了。”
蕙卿忽而烦躁起来:“文训,你不需要这样处处迁就我,更不需要这样卑微!”
文训却愣住,半晌,他笑开:“蕙卿,我想我并不卑微。我只是望你好,望你开心,望你自在。为你做些事,皆是我心甘情愿的。”
蕙卿默然,她坐在玫瑰椅内无声地掰手指。她慢慢觉得,文训未必对不起她,未必就欠她。哪怕欠,他亦在补偿。那她呢?蕙卿扭脸去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也在看蕙卿。
蕙卿忽然觉得自己腌臜得紧。他那双眼太净,净得把她衬得污浊。她走上前,沉默着跨坐他身上。她对不起文训,应当有所补偿。她能做的,只有满足他那点需求。她能给的,也就这点温存。
文训扣着她的腰,指腹按在腰间的红痕上,自欺欺人地遮住,喉头发涩。其实,他很想开口问一问,可他不想让蕙卿难堪,更不想蕙卿说出一些令他难以承受的话。不如就这般糊涂着,蕙卿还是他的妻,他们还是他们。许是虫子咬的?或是磕碰着了?既如此,又何必再问。他阖上眼。
周庭风慢慢抚过蕙卿的腰,最终落在那两颗红痕上。他敛眸:“今晚怎么来了?”他故意问着。他知道自己是蕙卿外头的野食儿,不该在蕙卿身上留下痕迹,免得教正房文训发现。可在某些瞬间,他总有一种向文训挑衅的冲动。他想知道,文训那个懦弱的小瘫子,得知自己妻室私房走野,会如何呢?他会拖着两条残腿,明知故问地大声质问她为什么出轨,还是同往常一样,默默承受,继续做个哑巴?
他又俯身,在那痕迹上重重一吮。
蕙卿有种魔力,文训听了她的故事,不能不爱她。他听了她的故事,不能不时时惦着她。他今已二十有九,从十七岁娶张氏,数十年身边就这几个女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再炽热的情意也会走向寡淡,可蕙卿像团火,蓬蓬烧过他的世界,与张绣贞、柳韵她们不一样。
蕙卿趴在鸳鸯枕,冷不丁开口:“你能带我走吗?”
“怎么了?”
蕙卿咬唇:“我对不起文训,没脸见他,我想离开这里!”
周庭风吻着她的脊背:“他发现我们了?”
“应当没有。”蕙卿道,“可他今日说,我身上有你常用的香!”
周庭风低低一笑:“怕什么。巧合而已。”他倒有点想看到文训发现他们的模样。
蕙卿翻身抱住他,眼圈儿红了:“我害怕。文训若知道了,李春佩呢?我怕她!她会饿着我,关着我,找人打我。”
“有我在,她不敢。”
“可你要走了!”蕙卿圆圆的指甲掐进他背脊,“张太太说,你们过了元宵,就要回京都了。后天就是元宵!”她推开周庭风,“你走了,还能管的着她?你个骗子!你还说要帮我摆脱她!都是骗我的!你把我的心都骗走了,我什么都不剩了,你自己倒要抽身!”她握住脸,想着自己来到此间孤苦飘零,真个落下泪来。
蕙卿虽哭着,头仍枕在他肩,身仍蜷在他怀。她只是哭,但并非要离了他,她还等他遵守承诺,等他带她逃离。眼泪不过是她的武器。
周庭风抚着她的背:“我是要走——”
“看罢,你果真是不管我的!薄情寡义!”她拧了他一下。
周庭风轻笑:“可我几时说不带你走?你不去,谁给我誊写状子呢?小陈主簿。”
蕙卿渐渐收住泪,抬眼。
周庭风吻去她眼角泪珠:“今日高太医来给文训诊脉,已同李春佩说妥了。文训体弱,留在天杭未必有好郎中。我带他回京治腿,你自然也一同去。”
“那李春佩呢?”
周庭风笑道:“她来做什么?她不喜欢京都,产业也悉在天杭,而况绣贞娘家在京都,她跟去了,除了能日日照顾文训、时时管着你,还能有什么趣儿?”
“她跟你的太太,似乎总不对付。”
“老黄历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发生了什么?”蕙卿道。
周庭风卷着她一绺碎发:“这是周家的秘密。”
蕙卿抽回头发,冷笑:“是了。我在周家,是陈家人。在陈家,是周家人。”
周庭风朗声笑起来:“在我怀里,是我的人。”他顿了顿,沉声道,“八年前,兄长亡故的第五年,文训瘫痪的第三年,李春佩自觉前程无望,向周氏族老们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
“她说文训瘫痪,长房香火难继,要我兼祧两房。”
“兼祧?”蕙卿蹙眉,“什么叫兼祧?”
“就是一子顶两门。我一个人,同时继承两房宗祧。”他眸光在她面上徘徊,“她想让族老们点头,好让我代替兄长,跟她也生个儿子出来,承继大房香火。”
蕙卿脱口而出:“她疯了!”
“那会儿绣贞四五个月了,是个哥儿。就因这桩烂事,孩子没了,直到如今。”
蕙卿咬牙道:“疯子!怪道张太太厌她,原来还有这门子事。”蕙卿靠回他怀中,心底泛起粼粼波纹,她觉得李夫人好恶心。
可等那嫌恶李夫人的潮水褪去后,“兼祧”二字,慢慢露在沙滩。蕙卿发现,原来在这个社会,伙婚还有这样合法的称呼。兼祧,兼祧,以家族继承之名,行共(和谐)妻之实。再肮脏污糟的勾当,用些宏大的理由粉饰后,似乎有些冠冕堂皇的可靠了。
京都的周府更为阔落。据说是文训父亲在世时便置办下的,后来周庭风升任大理寺卿,圣上将隔壁空置的院落一并赏了他。两座府邸打通连成一片,成了如今这般望不到头的深宅大院。
张太太将花园后的景福院拨给文训与蕙卿。景福院与前头正房隔了座花园,最是清幽僻静,适合文训养病。蕙卿原是爱热闹的性子,张太太便又开了花园里的长乐楼给她住,好让她常在园子里走动散心。
搬到京都后不过一旬,文训身边伺候的人,已悄然换了一茬。说是张太太体恤文训,实则都是周庭风的耳目。
文训活成了楚门,人皆骗他、欺他,他却浑然不觉,还以为日子有盼头,腿脚有望好起来。蕙卿望着他,心底总带着点愧。这份愧疚让她生出弥补之心,十日一次的义务,她没有再推拒。文训只有两个要求:讲故事和房事。她皆满足他。
在文训之外,蕙卿的时间都给了周庭风。
他们一起坐在长乐楼顶看流星,她继续同他讲《基督山伯爵》的故事。
他带她尝遍京都珍馐,游遍名园胜迹。
到了京都,蕙卿方对历史书上的“大都会”有了一点切实的感受。京都一百二十坊,鱼龙荟萃、商贾云集,胡商牵着骆驼走过朱雀大街,新罗婢在酒肆里歌舞升平。在这里,万国来朝,八方来仪,她见识了太多从未见过的新奇人事。她甚至换上男装,随他踏入大理寺衙门。她的笔下,不再只有那些诗文,更添了经术科举、军功荫庇,乃至官场上的夤缘攀附、苞苴暗通。
蕙卿见识到的天地越广阔,对文训的愧疚也越深重。每每回景福院,文训常卧在床上写她的故事书。他的天地实在逼仄,连景福院都出不去。除了他自己,唯有蕙卿。文训就像养在瓷缸里的锦鲤,只认得投食的掌心。蕙卿心下不忍,特意设计图纸,请匠人打了架轮椅,得闲便推他去花园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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