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奇怪的?”严君林自然地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晚上独自一人确实有些危险,下次可以提前告诉我。”
贝丽的心哗啦一下化掉了。
他总是这样,会无条件地包容她,无论她做出多么奇怪的举动、或者说出奇怪的话,提出奇怪的想法,他顶多惊讶一下,然后无理由地配合、支持。
就算她现在说,严君林我们一起去抓派大星吧,他也会点头说好,然后查怎么抓带什么工具——
贝丽已经做好被追问的准备,但严君林没有。
她喜欢这种对私人边界的尊重。
这个下着雨的晚上,严君林陪着她在凉夜中撑着伞散步,去草丛里看有没有正在成长的蘑菇,打赌会遇到几只小鸟,猜路边野花的名字……
两个成年人在这场雨中彻底退化成了小学生,贝丽一脚踩到稀泥水坑,差点摔倒,紧紧抓住严君林,严君林自己也没站稳,和她一起摔下去,双双坐在水里,相视一笑。
凌晨两点,两个摔了一屁股泥的人重新回到酒店,换上干净拖鞋。
严君林送贝丽回房间门口,不忘提醒她。
“小点声,”严君林揶揄,“别被阿姨发现你偷偷溜出去摔跤。”
“你说的我都不敢进去睡了,”贝丽说,“万一妈妈惊醒了,我该怎么解释?”
严君林正色:“被妖怪抓走了。”
贝丽说:“一身泥的妖怪吗?”
“一身泥的妖怪才喜欢在夜晚抓香喷喷的女孩。”
——抓去干什么呢?贝丽看着严君林的脸,想,真好,他根本不知道有种涩涩的漫画分类中,妖怪和女孩会大做特做,这种叫做“人外本”,现在很受欢迎的。
如果他知道妖怪和女孩的隐喻,现在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严君林注意到她的视线,长时间贴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误会了。
“这件风衣是四年前买的,”严君林解释,“你知道,我没什么时尚品味,也不懂这些,衣服来来回回就那几种——等回沪后,你能不能陪我逛街?你眼光好,帮我参谋、选几件衣服?”
贝丽说:“好呀。”
严君林轻轻拍她肩膀:“回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贝丽问:“你裤子脏了,有带换洗衣服吗?”
严君林说:“临时让人送了两套过来,对了——明天我还穿这条衬衫的话,下面配黑裤子、还是灰裤子?”
贝丽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衬衫。
“我不知道,”她说,“带我去你房间看看吧,你穿给我看。”
严君林停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各怀鬼胎地进了门。
裤子已经放在床上了,严君林拿起裤子,准备去卫生间,又被贝丽叫住:“在我面前换就好,我想看。”
严君林稍加思考,没反对。
他在贝丽面前脱下裤子,露出里面的朴素传统平角裤,浅灰色,很干净。
喜欢踢足球的人,下肢力量都很强,下盘肌肉会比普通健身人更粗壮、结实。严君林就是如此,他现在也常常去踢球,放松心情。
贝丽看了一眼就挪开眼,心想果然浅灰色会很明显。
“衬衫下摆都皱了,”贝丽问,“你不用衬衫夹吗?”
严君林问:“那是什么?”
“就是勒在大腿上的束缚带,”贝丽用自己的大腿比给他看,“在这里,圆圆窄窄的,勒在上面,有个小夹子,可以夹住衬衫下摆,固定住。”
严君林了然:“原来是这个,之前订衣服时送过,我还以为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贝丽突然结巴了:“其实很、很正经。”
就像被一下子踩中尾巴,刚刚科普衬衫夹的时候,贝丽其实有一点点私心。严君林腿长肌肉强壮,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他戴衬衫夹的话,看起来一定会很色。
可严君林似乎不用哎……而且衬衫夹会不舒服,要直接说吗?
犹豫间,严君林从容地换上新西装裤,在贝丽注视下,转了一个圈,随后,脱掉,又换另一条裤子。
如果不是贝丽了解他,她要认为这是勾引了。
“哪一条比较好看?”严君林征求她的意见,“你认为呢?”
贝丽没办法一下子给出回答。
她刚刚在想衬衫夹的事情。
“我忘掉刚刚你穿那条的样子了,”贝丽说,“对不起,你能再试一下那条吗?”
严君林笑:“我就知道。”
他拉下拉链,不厌其烦,脱掉裤子,重新换上刚才那条:“现在呢?你更喜欢我穿哪一条?”
贝丽说:“我更喜欢你什么都不穿。”
救命,他越是这样礼貌地说,贝丽那种强迫他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明知道严君林不会拒绝她的无理请求, 也明知道严君林会包容她,她还说出口, 简直就是一个坏人。
严君林笑:“现在?”
贝丽严肃点头:“快点。”
严君林的手放在纽扣上, 没解, 望着她, 又问:“你想穿着脏裤子看吗?”
贝丽这才想起来。
她刚刚滑倒, 还没有换衣服。
严君林拿了酒店的睡袍递给她:“先去洗个澡吧,等你洗干净了,再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我。”
贝丽进了浴室, 发现这里有个大的双人浴缸, 和她那间套房的浴缸还不太一样,是圆型的,旁边还放了一整玻璃罐的玫瑰花瓣。
她本想冲完澡就离开,隔着朦胧的玻璃, 看外面严君林的身影, 心下一动, 又改了主意,开始放浴缸的热水。
哗哗啦啦——
为了让对方听到,贝丽还悄悄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浴缸水放满时, 严君林也进来了:“我来给你送浴巾——”
水里的贝丽仰脸看他。
四目相对,只需一个眼神, 不再需要其他话语。
贝丽第一次尝试在温热水中,她倒是感觉还好,严君林在刚下水时哼了一声, 说有点烫。
“女生喜欢的水温就是会比男生高一点,”贝丽解释,“要不我放点冷水?”
这样说着,她伸手,想去打开水龙头,多添一些冷水,又被严君林按住手:“不用。”
“你不用担心我,”贝丽说,“其实我不怕冷——”
严君林坐在她身后,把人抱在怀里,微微低头,埋首在她脖颈:“不用,我想就这样抱着你。”
贝丽能理解严君林的感受,人在疲惫的时候,其实最需要一个拥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抱着。比如接吻,或其他更亲密的事情,拥抱反而更让人有归属感和安心。
她背对着严君林坐,像一只蹲在巢中的小鸟,严君林就是那个安稳托住她的枝巢。小鸟不便起飞,巢也不需要小鸟做什么。严君林只需要贝丽在他怀抱里,不要挣扎,不要害怕,互相依偎着,这样就够了。
事实上,严君林并不知道贝丽今天在为什么事伤心,她看起来很失落,否则不会在雨中大吼,更不会这么晚了还外出散步。
他只希望和那两个男人没有关系。
“叫我的名字,”这一次,严君林没有捂住她的嘴,没有阻止她的胡言乱语,相反,他循循善诱,“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严君林喜欢听贝丽的反馈。
那样能证明,至少在这一刻,贝丽的脑子里只有他。
“不公平,”贝丽已经开始学会讨价还价了,她更注重公平,“只让我叫你名字吗?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我也喜欢听你的声音。”
严君林的力量比她想象之中更大,能将她整个儿轻松抱起,毫不吃力,贝丽一边震惊他的臂力,一边意识到——
对了,他还喜欢攀岩。
“你说话呀,”贝丽请求,“我想听你说话。”
不要只动手不动口,她喜欢听好听的话。
严君林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不会想听的。”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想,我们需要沟通嘛,”贝丽往前躲,这样可以偷懒少吃,“你说呀。”
严君林觉察到她的逃离,把人拉回,强迫她坐直坐正,像一个极严肃的老师,纠正着她的体态,不许有任何放松;贝丽想,或许他真的适合衬衫夹。如果他佩戴的话,现在的她就可以狠狠拽住,提醒他。这样像什么呢?像拉住一匹马的缰绳,阻止野马不受控的狂奔。
严君林锻炼得真好,贝丽喜欢这样健康的躯体。
很奇怪的感觉,第一次动心的人,第一次幻想时的对象,见证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成长,懵懂的探索,和最初的相关,都是他。
现在两个人都更成熟了。
“哥哥,”贝丽忍不住又开口,她的心脏跳得很快,祈求,“说吧,我想听。”
严君林喜欢她这个称呼,又怕她是在叫其他人。
她这样叫过杨锦钧,有没有也叫过李良白?
他曾经是她唯一的哥哥。
贝丽叫其他表哥,都是“大表哥”“二表哥”,只有叫他时,才会叠词,喊哥哥。
从小到大,无论她遇到什么麻烦,就没有“哥哥”解决不了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红线,把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牵引着、捆绑在一起。
现在,她试图解开,他强迫地不许,在这条红线上打一个又一个的结,打死结。
——为什么要叫那个家伙哥哥?
——他老到完全可以做你叔叔。
强烈的嫉妒心几乎要将严君林扭曲,他抿着唇,险些失去理智,直到被贝丽指甲掐痛了手腕,他才稍稍醒悟。急剧的醋意,浓重的沮丧,可以忽略不计的懊恼,这些纷杂的情感中,严君林安抚地抱住她,蹭了蹭她头发、脸颊贴脸颊,最后落在耳侧,低声,又叫出那个只属于她的称呼:“宝宝。”
贝丽小声催促。
严君林没有如她希冀。
他停下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严君林说,“你想听,我只能对你说说我的感受。”
贝丽嗯一声,努力集中精力听他说话,同时也在主动做事;只是她很慢,像麻雀啄米,只能吃一点点零食,一边小量进食自助餐,一边努力听他讲话。
“我喜欢这样,”严君林严谨地说,“我喜欢这样抱着你,喜欢看你的表情,看着我,就是这样,宝宝。”
知道吗?每一次,看着你的脸,都想把你彻底破坏。我要像一条肮脏的狗,那样四处做标记,你的每一处,每一处,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其实我不是你的好哥哥,也不想真做你的完美兄长,我只是一个龌龊的、低劣的、恶心的禽兽。
你是这个禽兽想要私藏的宝物。
贝丽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了。
再说她就要不好意思了。
高攻低防,大概就是在说她。
严君林问:“快了?”
贝丽嗯一声,努力催促他。
哗啦一声,他反倒将她抱起。
贝丽以为严君林想换地方,十分赞同,这里非常不方便;她对严君林的能力心知肚明,隐隐约约中,也有了一些期待,双手搂住他脖颈,依恋地贴贴,贝丽没说,她也喜欢看严君林的脸,会有种格外的满足感。
长这么帅,做事细心又妥帖,是她的了。
全都是她的了。
如果人类也有气味腺就好了,贝丽要给严君林蹭上一身的标记,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我的!我的!统统都是我的!
严君林按住她肩膀,亲她的唇,又重又狠,贝丽被亲到头脑快昏了,紧要关头又停下,贝丽懵懵,睁眼看:“哥哥?”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中途打断了。
贝丽的脸颊像被火燎了,热腾腾的,眼睛也是红的。
“别一次性把想要的都吃光,”严君林问,“想不想试试延迟的感觉?”
贝丽还没试过。
她觉得可以试一试。
“等无法忍受时,你就叫我的名字,”严君林教,“到那个时候,我就全给你。”
贝丽用力点头,奇怪:“你从哪里学的?”
严君林伸手盖住她的眼睛,微笑:“你答应我表白的第一天,我就想这么对你了。”
贝丽喜欢看严君林这样,喜欢看他渐渐褪掉理智、渐渐地变得越来越野蛮;严君林同样想看贝丽的变化,喜欢看她渐渐退化、暴露出任性,越是撒娇,越证明她需要他。
哪怕只是在这种事上需要,现在的严君林也认了。只要她喜欢,怎么着都成。
无限延长的过程,正如箭矢射出去之前的蓄力,弦越压抑,冲击越大,箭飞得越高,越远。
脆弱的真丝扯烂掉,背抵着柔软靠背,再后面是坚硬木板和墙面,贝丽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在叫出严君林名字时,像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所有恶魔,一切不再受她控制,只能被步步紧逼、一直逼退到这个小角落中。
面前,严君林垂首,不稳的呼吸中夹杂着一声声呢喃的“宝宝”,鼻尖抵鼻尖,颤抖地贴着她侧脸。
贝丽差点哭了,说好像鸟了。
“没关系,”严君林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此刻满是汗水,他眼睛很亮,目不转睛看着她,拿下她尝试捂脸的手,亲吻她额头,“我喜欢。”
贝丽不记得他怎么收的尾。
总之,靠谱的哥哥处理好了一切,另开一间干净的房,叫了酒店服务,把她滑倒时弄脏的衣服送去清洗、烘干,再取回来,等她睡饱之后,再教她说谎,让她告诉张净,说晚上有个跨国的紧急视频会议,怕打扰妈妈睡觉,所以才会重新另开一间。
贝丽对严君林的熟练操作叹为观止。
他是那种就算说谎也不会被怀疑的家伙。
毕竟严君林看起来的确非常正人君子。
回沪后,张净第一时间联系了张菁,两人约定好,在这周末晚上见面。
这一通电话中,张菁一直在用愧疚的语气道歉,说对不起。张净没有心情去听,停了很久,才告诉她。
张净说:“见面时再说吧,想清楚,别净说没用的东西。”
会面的餐厅是严君林订的,在沪城,张净更信任这个晚辈,尤其是这一次,下着暴雨,严君林将贝丽和她同事安全带回,张净对他的信任度更增添几分。
她委婉地告诉严君林:“今后贝丽的未来男友,可能就指望你了。”
严君林微微一怔,随后漾出笑容:“我知道,谢谢阿姨信任;但,要是贝丽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这样合适吗?”
“合适,”张净语重心长,“有你在,我更放心。”
严君林温和地点头:“我会试试。”
贝丽依旧在忙。
休假结束后,她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一个专心工作,另一个专心搞人际关系,预防朱莉背刺。
作为她如今最大的人脉关系网,蔡恬极为负责地把朱莉全部信息提供给了贝丽。
朱莉的关系来源自两种,一个是她的姨夫,行政部的行政总监,另一个则是她的堂姐,在产品组,是核心的研发成员之一。
她是今年才进入法兰,在此之前,她供职于珍净——一家不逊色于法兰的日化消费品巨头。
朱莉有意无意地提过多次,他曾参与过珍净多款爆品的开发,对接过多条供应链。
而且,还有个对贝丽不太妙的消息,“美啦”原本是独立运营的,但近期法兰高层通过一个决策,准备对“美啦”再进行一次人员重组,将“美啦”彻底分到大众化妆品事业部,贝丽所在的团队,也将优胜劣汰,非升即走。
Cherry提前告诉贝丽,“美啦”现在的Lead即将升职,而她将要和朱莉竞争同一个位置——“美啦”这一块业务的领头人。
她希望贝丽能赢,毕竟是“自己人”,但Cherry能力有限,只能尽量运作,剩下的,还是要看贝丽自己。
比如现在,贝丽正负责、准备上市的一条全新产品线,如果它能大获成功,必然会为贝丽的竞岗增添有力筹码。
贝丽专心工作,敲定新产品线的nickname和策略,提前和现Lead苏柏沟通,苏柏很赞同这个新概念,于是,贝丽准备好后,迅速拉来了产品开发部和几名负责线下销售的同事。
朱莉提前去了,抢先坐在贝丽的位置。
贝丽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她闹矛盾,换了位子,但这场会议并不愉快,线下销售的同事不赞同这个nickname,贝丽本想发言,谁知道朱莉振振有词,抢了她的发言稿不说,还硬气地说这就是她的主意。
直到销售部的同事叫来苏柏,苏柏听了一阵,觉得销售部言之有理,问是谁想出的这个策略。
刚才还打了鸡血似的朱莉,此刻安静如鹌鹑,只看向贝丽。
贝丽承认,是自己提出的。
苏柏说:“可以再深化一下。”
朱莉随声附和:“是啊,我就是这么觉得,应该换个方向,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