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今天不用出头。
可贝丽忍不住。
她不知道Coco在说谁,只是这种嘲讽的语气,勾动起贝丽对窘迫初中的回忆。
她很不喜欢这种行为。
停了一下,贝丽才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你口中的‘值得炫耀’,或许对方只是因为饭菜好吃而开心,不在意价格高低,单纯想分享;还有读书,难道爱读文学巨著才值得分享?可开卷有益,只要主动阅读就已经很棒了。”
Coco说:“你在这里装什么?”
“眼镜脏了,看什么都脏;你有权利批判别人的朋友圈,我也有权利批判你的言论,”贝丽说,“依照你的标准,分享的东西不够昂贵,就算装么?如果人人只有月入百万、豪车别墅才能值得高兴,那普通人是不是连开心的权利都失去了?”
Coco说:“就你会说。”
“你也可以反驳我,”贝丽端着热水,“但光明正大点吧,你这么漂亮,别做这么难看的事。”
Coco烦躁地瞪着她。
果然,下午,Coco就来找茬了。
贝丽负责美化的新品推广的一个PPT,本来是产品部同事对接,Coco却找上门来,揪着一个页面“字迹不清晰”,大发脾气。
贝丽等着她骂完。
她想了一下,严君林会怎么处理这种问题?这种工作上情绪不稳定的同事——
“你情绪稳定一点,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Coco生气:“这是小事吗?啊?是小事吗?”
“如果你将这种东西定义为’大事’,看来你的能力也不过如此了,一个字体颜色的事情就能让你这样,”贝丽努力面无表情,模仿严君林,“抱歉,可能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Coco气急败坏:“你——!”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现在正发给对接的同事,三个版本,她都已经接收,”贝丽说,“真不好意思,我才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后我一定避免,不让你为难。”
Coco被毒走了。
蔡恬捧着咖啡,目瞪口呆:“你被你表哥上身了?”
贝丽笑了笑,婉拒她的零食分享,说胃还不好,吃不下。
忍不住观察,她发现蔡恬现在笑得很开心,是真笑。
严君林教的小技巧都还蛮有用。
至少,现在的贝丽有意无意会去判断对话者情绪,她以前从不会深入思考,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原来大家都在表里不一——这不是一个贬义词,没有人不需要伪装自己。
“直来直往”也是一种人设。
部门里最心直口快的同事,在面对上级时,也绝不会说出一个不合适的字。
她发现孔温琪每天都笑眯眯,实际上没有真正笑过;炜姐虽然天天板着脸,但每次笑都是真的。
贝丽将这件事分享给严君林,他回复的很简单。
「我就知道,福尔摩斯后继有人」
贝丽:「福尔摩斯平时生活一定很累」
严君林:「真好」
严君林:「知道百年后你关心他累不累,恐怕他会感动到掀棺而起吧」
贝丽想了一下那种场景。
一字一字敲:「还是不要了」
周五下班早,她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次日被李良白电话叫醒,中午十二点,严君林去公司加班,大好的太阳晒在贝丽脸上,隔着手机,李良白声音含笑。
“贝贝,下楼,”他说,“我在你楼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丽以为白孔雀又研发了新菜式。
刚好,她也要和李良白谈谈。
直到车一路开到机场,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巴黎,”李良白笑,“惊不惊喜?”
贝丽脸都白了。
“护照,还有衣服——”
“都在我这里,我带上了,上次用完后你没收起来,行李也打包好,缺什么等落地再买,”李良白揉揉她脑袋,“终于有时间陪我们贝贝了,开不开心?这一次,吃喝玩乐,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一下飞机,贝丽干呕了好几次。
胃痉挛是心理问题,只有坦白才能解决。
在巴黎谈话?这显然不适合。
——万一真的谈不好、双方决定分手,李良白会不会扣掉她的护照?她还能不能回国?
最近,连小红书和抖音都开始推送一言不合就强取豪夺囚禁play的短视频了,晋江这样小众平台的“猜你喜欢”类别,也都是强制爱。
现在的贝丽不太喜欢。
她很担心。
落地后,贝丽吃不下法餐,柔美的鹅肝和法式蜗牛都不能缓解她的胃部问题,她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李良白也不吃了,直接结账走人,带贝丽去了一家中餐店。
这家中餐做的饭菜也普通,至少不适合她。
贝丽不想让李良白担心,努力多吃了些。
好不容易,刚找到进食状态,又被不速之客打扰——
杨锦钧。
巴黎比沪城降温更快,他穿着一条黑色长风衣,将深灰色羊绒围巾搭在椅背上,苦涩的墨水味混着新鲜木头香,裹挟着泠冽的冷空气。
贝丽抬头看到他,差点条件反射喊老师。
“就知道你在这里,”杨锦钧看手表,“快点,我赶时间。”
李良白不着急,笑吟吟介绍:“正式介绍过吗?我都忘了,这是我女朋友兼未婚妻,贝丽,Bailey,准备来巴黎读书,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杨锦钧说:“少说废话。”
李良白就像没听到,继续介绍:“贝贝,这是我大学同学,杨锦钧,英文名字是——”
“Leo,”贝丽小声,“我知道。”
她还知道他疑似被迫害妄想症。
——或许他因为打低分收到过学生的死亡威胁。
杨锦钧终于冷冷看她一眼,不耐烦极了,用指节敲敲桌子:“要谈就快些。”
李良白说:“你还是这么急性子。”
“我们换张桌子,”杨锦钧突然说,“——谁知道她会不会录音?”
他对贝丽的印象极差。
非常恶劣、不知悔改、极其嚣张、演技高超、善于伪装、表面柔弱的一个骗子。
仗着一张清纯可爱的脸为所欲为。
李良白征求贝丽意见:“贝贝?”
“去吧,”贝丽不想再表演吃饭很香了,“没关系,我可以坐在这里玩手机。”
杨锦钧冷脸旁观。
——看,她巴不得他们走,还故意表现得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可怜的李良白,这么一阴险狡诈的老狐狸,也会阴沟里翻船、栽到这小骗子手中。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变态遇变态,纯属活该。
“嗯,”李良白起身,临走前,叮嘱,“乖仔,我一会就回来,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和陌生人说话;陌生人主动搭讪,你就假装听不懂法语——也可以假装听不懂中文;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服务员送上来的也别碰,在我回来之前,你只能吃桌上这些,任何食物,只要离开视线范围,就别再——”
“够了,我们只是换个房间而已,”杨锦钧不悦,“你在干什么?送孩子上幼儿园?怎么不告诉她,想上厕所要对老师举手?”
李良白置若罔闻,俯身亲吻她额头:“想去卫生间就找服务员,或者忍一忍,等我陪你——我很快就会回来。”
Jesus.
杨锦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陷入恋爱的男人真是恶心。
最近诸事不顺, 昨天在歌剧院卫生间上厕所,隔间的人居然在do;
国内几个学生成绩不佳,不幸落在及格线下, 鉴于他们已经在读大四,他短暂地起了怜悯心, 并为此付出代价——不得不花一小时重新审视试卷, 勉强多给几分, 好让这群笨蛋能够顺利毕业;
晚上突然下雨, 放在阳台通风散味的书被淋透;更倒霉的是——半夜睡到一半, 床塌了。
今天来见李良白,赶上罢工抗议,二十分钟的路程延长到一小时, 距离开会时间不足两小时, 李良白居然还和他的小女朋友卿卿我我、黏黏糊糊!
李良白想和杨锦钧谈长期的合作协议,杨锦钧有意向,没立刻给出明确答复,思考如何令自己更得益。
“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们同学这么多年, ”李良白笑着说, “难道信不过我?”
“就是因为老同学, 才信不过你,”杨锦钧并不客气,冷嗤, “你以为,我会忘记你上学时干过的事?”
杨锦钧对酒精过敏, 还挺严重。
当时无论什么聚餐,他都滴酒不沾,有人整蛊他, 故意往杨锦钧饮料中放酒;杨锦钧毫不知情,喝下后,起了一身的红疹,呼吸困难,是隔壁吃饭的李良白开车,将他及时送往医院就诊。
杨锦钧对李良白大为改观。
在此之前,两人意见不合,杨锦钧瞧不起这些空虚傲慢的富家子弟;李良白欣赏他能力,几次拉拢、邀请加入,都被他拒了。
但这件事后,杨锦钧接过李良白抛来的橄榄枝。
临近毕业,道不同不相为谋,分别之际,提到这段往事,李良白才微笑着告诉他,事实上,那次杨锦钧被整蛊,源于一次打赌——
“我只是随口说说,觉得很有趣,”李良白笑着说,“没想到他真的做了。”
自此,杨锦钧对和“李良白”沾边的一切都抱有警惕。
事实也的确如此,之后工作上,涉及和李良白合作,都要谨慎。
李良白的确能带来巨大利益和名气,有这个能力,也有着恐怖的“我只是觉得有趣”——后者更恐怖,谁知道他疯起来能做出什么?
这东西从不把人放在眼里。
在李良白的世界里,似乎,除他之外,就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是工具;为他提供服务的,陪他玩乐的,具有挑战性的工具。
现在,李良白居然交了女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杨锦钧还以为他会无情无欲到死。
但今天,杨锦钧先被膈应死了。
李良白格外痛快,杨锦钧已做好讨论一小时起的准备,但他没有回驳条件,只在重大问题上简单聊聊,就痛快敲定。
杨锦钧开始反思,疑心是不是条件给太好了。
——李良白的盈利空间是不是更大?
“贝贝还在外面,”李良白签完字,说,“她一个人会害怕。”
杨锦钧说:“害怕?你把她放出去,她能从香榭丽舍骗到蒙马特。”
“你对我有意见,我不介意,”李良白不笑了,“对我女朋友尊重点。”
“你让她尊重一下我吧,”杨锦钧想到“姐夫”就是一股无名火,她简直寡廉鲜耻,“算了。”
告别时,杨锦钧的耳朵再次饱受折磨——李良白就一大尾巴狼,现在装的像个小绵羊,温柔地说贝贝真棒坐在这里等我这么久,等会儿给我们贝贝送个漂亮礼物。
还贝贝,怎么不叫宝宝呢。
杨锦钧一秒都不想多站。
太恐怖了。
恋爱这玩意太恐怖了。
也不嫌肉麻。
他要快走,别被传染。
临走前,杨锦钧去拿自己的风衣外套,瞥了贝丽一眼。
她还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柔粉、淡粉、浅粉,米白,四种极其相近的颜色一层层拼起她的渐变长裙,每一层真丝裙边缘都坠着宽大柔软的蕾丝。
穿得倒乖巧。
李良白握住贝丽的手,在她耳侧笑着低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她一张脸瞬间红彤彤,像个熟透的蕃茄。
杨锦钧穿上风衣,头也不回地离开。
今晚就吃番茄肉酱意面。
他突兀地决定了。
直到黑色身影消失在门口,贝丽才大大地松一口气,她很畏惧杨锦钧,不仅仅因为他是老师,还有他曾强行拖她进房间那一次。
锁骨又要痛了。
“贝贝?”
“什么?”
李良白问:“你是不是很怕他?”
贝丽不确定:“大学生怕老师,应该很正常吧?”
——她更怕被李良白发现,杨锦钧曾弄伤她。
解释起来太复杂,李良白对待她身边的异性,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李良白笑。
“害怕老师很正常,”他说,“今天早点休息,你看起来很累。”
贝丽担心床上会更累。
李良白花样太多了,他不是那种喜欢快速满足的人,他中意边缘控制gc,推迟快乐抵达的时间,延长她攀至顶峰的愉悦过程,不仅仅是对她,对自己也是。
他认为需要辛苦、阻碍、差一点才能获得的东西,期待越久,块感就越高。
事实也如此,但这种快乐令人筋疲力尽。
今天没有。
沙发上,李良白罕见地禁欲,和她一起看了部老电影,《小鬼当家》,聪明小孩斗笨贼,合家欢的喜剧片。
看到一半,贝丽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大堆乱糟糟的梦,梦到自己向李良白认真坦白,他勃然大怒,撕碎了她的护照和打印出的申请资料,逼她删掉严君林所有联络方式、卸载了多邻国,把她关在酒店里,扬长而去。
异国他乡身无分文的感觉太可怕了,贝丽一想到要徒步回国,就忍不住流下眼泪,泪花啪啪掉着,朦胧中,听见严君林的声音。
“哭什么?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眼睛沉沉,又问:“你真爱他么?”
贝丽记起了,那是“向陆屿告白”的当天晚上。
还是严君林送她去的。
她别扭地暗示好几次,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和陆屿在一起,只要说一句话,或者说个’不想’,就这两字——我就立刻放弃。
严君林一直没看她。
那天晚上,他心事重重,一直没有笑意。
他说,可你不是喜欢他吗?
——不是要去告白,贝丽骗了严君林,她只是想和陆屿告别,毕竟对方不久后也要去美国,她希望对方能和严君林互相关照;陌生国度,贝丽不想让严君林太孤单。
陆屿很局促,几次欲言又止;更麻烦的是,他真以为,她要表白。
怎么会这样。
听着陆屿拒绝和道歉的语言,她没办法说我不是想追你,你误会了。
贝丽又尴尬又想哭,等陆屿走后,严君林进来,一如既往,寡言少语,让服务员端走陆屿用过的杯子;新饮料重新上桌,他沉默地喝掉整杯,摩挲着杯子,才说了句别哭。
她哽咽着说我喜欢你。
严君林垂着眼,说我是严君林,不是陆屿。
贝丽不敢看他表情,双手捂眼,擦泪说我就是喜欢严君林。
严君林闻了闻她的杯子,确认她没喝酒。
“我们在一起吧,”放下杯子后,他主动握住贝丽的手,“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别哭了。”
贝丽无数次懊恼过那一晚。
她道德绑架了严君林,用眼泪击败他,半强迫逼他负责。
试探失败后的贝丽,太害怕失去,严君林送她回家,她不肯,一定要去严君林家中住。
贝丽知道,他快离开了,她还能用什么留住他呢?她那时太小了,认为爱情就是全部,严君林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想要他一直对她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想要爱。
她想要严君林爱她,独一无二地爱着她。
几乎丢掉所有害羞心,被放弃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关灯后,贝丽只穿严君林的睡衣,赤脚,进了他卧室,掀开被子里爬进去。
严君林果然被她的大胆吓到,他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她一碰就起,尴尬地不想让她发现,又不能推开,他不敢碰,但也不能真纵着她马奇上去,只能后退,退到差点跌下去。
严君林拒绝她,很快又抱着她,喘着说这不是她的问题,别沮丧,别难过,其实他也想,但这里什么措施都没有,不能这样,至少别这么仓促。
彼时,他很容易脸红,身体很热,像巨大的火炉,手臂的肌肉硬邦邦,其他部位更硬更结实,沉默地任由她好奇触碰,偶尔会闭眼,缓慢地呼吸,伸手阻止她,说别动,他快忍不住了。
严君林太克制,自我压抑,又对她很纵容。
“……贝丽?”
贝丽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上蒙着一只手,替她挡着光,适应好一阵,意识渐渐回笼,她嗯一声,哑着声叫了声李良白。
又过一阵,他才移开手,抱着她,让她脸贴着他胸口,他的下巴蹭着她额头,轻轻拍着肩膀。
她竟有浓浓的、出轨后的悔恨和歉疚。
“睡迷糊了?梦到了什么?”李良白柔声,“你一直在叫好痛。”
贝丽冷汗涔涔:“我说梦话了?”
“嗯,”李良白声音带笑,“你说好粗,又说难受,不要再进了,是梦到我了吗?贝贝?”
贝丽说:“我不知道,我全忘了。”
她的胃又开始痛了,像一种自责,她怎么能梦到这种事情?现在,李良白对她越好,她越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