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床上解决不了的事情”,这句话对他最适用。
每次满足之后,李良白都会变得无比宽容。
贝丽坚决自己结账。
中午吃饭,李良白选定一家法餐厅,主厨曾在Epicure做了十年,两人吃饭,桌旁站了三位侍应生服务。
贝丽不习惯这样的用餐,外人在场时,她都没办法和李良白自在地聊天。
蟹肉鲜甜,蓝龙虾嫩软,嫩嫩的鸽子配着浓郁的酱汁,一切都很好吃,她珍惜地一口口吃掉;
侍应生倒酒时,她认真说谢谢,这样局促的礼貌,李良白一直看着她笑。
多么惹人疼爱。
他决定不再逼迫贝丽,稍微多给她一些空间。
严君林的错,和她没什么关系。
“刚刚吃饭时,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车上,贝丽疑惑地问李良白:“我不应该对侍应生说谢谢么?”
“不需要,我们付小费给他们,这是他们应该的提供的服务,”李良白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他向你道谢。”
她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愣住。
贝丽说:“我不习惯,下次不要来这里吃饭了好不好?”
“贝贝,你要习惯,”李良白抓住她的手,微笑,“你要习惯别人对你好,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对你好。”
冷不丁,贝丽想到一件事,关阳阳曾说,她第一次进奢侈品店的时候,特意带了一个昂贵的包,但SA还是一眼认出,她并非目标客户,接待态度十分冷淡。
对方是怎么识别出来的呢?衣着?头发?鞋子?皮肤?还是不自然的神态?
某次意大利度假,李良白午睡醒来,和她去散步,逛着逛着进了珠宝店。
那天两人装束都很随意,李良白甚至穿着夏日纳凉的衬衫和短裤,皱皱巴巴的亚麻,还踩着拖鞋。
但SA笑容满面地接待了她们,亲切温柔,将店中唯一一套高珠取出,请贝丽试戴。
是哪里暴露了李良白的财力吗?
贝丽现在明白了,或许就是他的心态。
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意他人看法,不想讨好任何人;
金钱就是游戏币,生命就是要各种新鲜体验。
冒险,刺激,绝不循规蹈矩。
他这种随性的生活态度,曾对她有着莫大吸引力。
可是,在这一天,贝丽忽然发现,她所向往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她真实想要的。
她没办法融入李良白的爱好、朋友圈和家人群体,也没办法真如李良白所说,轻描淡写,认为所有的服务都可以用钱来交换,礼貌又疏离。
她做不到。
从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她忽视活生生的人。
猴子捞月,镜中观花,隔着一层东西时,它看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原来她也逃不开叶公好龙的结局。
“怎么了?”李良白问,“你在想什么?”
贝丽说在想该怎么写工作总结,垂下眼。
——在此刻确定,她与李良白,的确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
羡慕归羡慕,可李良白的现在,并非她渴望拥有的未来。
刚交往时,贝丽对两人未来并不乐观,小说、动漫、电视剧,在经济状况大的两人间设下重重阻碍,家人,工作,变心,她都想过。
却没想到,她第一次产生分开的念头,会在这个下午。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过错,一切温柔,风和日丽。
“晚上教我做菜好不好?”李良白忽提起,“昨天太混乱,我都没仔细品尝你的手艺。”
贝丽迟疑:“其实我会的不多。”
张净厨艺普通,她能拿出手的几个菜式,都是向严君林学习的。
李良白不在意这个。
他从未下过厨房,这是他第一次对“做饭”产生浓厚兴趣。
贝丽习惯的那种“烟火气”,李良白认为自己未必不能提供。
兴致勃勃地和贝丽逛超市,买菜,看到贝丽往购物车放青椒,李良白饶有兴致地问:“这个要做什么?青椒炒蛋?还是青笋?”
“青椒炒肉,很好吃,”贝丽认真挑选着蔬菜,忽然停下,俯身,将青椒放回展柜,道歉,“对不起,忘记你不吃辣了。”
李良白抬手,重新将青椒放回车内:“想吃就吃,我也尝尝。”
贝丽还在比较四种生菜,努力回想它们的名字,以及口感——哪一种更适合做蔬菜沙拉?
李良白推着购物车,笑着看她。
她还在观察,比较,思索,长马尾柔顺地垂下,耳侧有一小撮头发不听话,搞怪地翘起。
现在她手中拿着生菜,比挑选珠宝时更认真。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小女朋友仔细挑选食物,她一直不擅长选择,却在这个时刻,有了坚定的自我。
温馨中,李良白冷不丁想起,昨天餐桌上的菜。
爆炒鱿鱼,蒜蓉生蚝,香辣蛏子,油焖大虾,芦笋炒百合和玉米萝卜排骨汤这两道本该清淡的菜中,都奇怪地放了辣椒。
贝丽很少吃辣。
刚刚她道歉,说“忘记你不吃辣了”。
——究竟是谁爱吃辣?
周一, 刚进公司,贝丽的发型就获得五个同事的一致夸赞。
头发是李良白编的,他看了几遍视频教学, 给她编了公主发,甚至还用上卷发棒, 两侧夹两个小发夹, 丝绒底, 镶嵌着亮闪闪的水钻。
他很满意, 拉她去落地镜前照, 笑着说真是漂亮的小公主,贝丽却不想看那个镜子,镜面太过光亮, 飞溅的痕迹没被完全擦净, 她看一眼就会想到,昨晚如何被他自后抱着张开。
“发夹很漂亮,”蔡恬也夸她,“听说安全部同事加班排查, 发现了不少问题, 病毒感染特别严重, 有的甚至还会自动盗窃信息……等会儿,温琪姐肯定会着重表扬你。幸亏有你坚持,不然大家还不知道呢。”
贝丽站起身, 问:“我去打咖啡,你要吗?”
她要靠咖啡来提神, 一杯不够,这两天除了睡就是那个。高精力人群扛得住,她扛不住。
“不了, ”蔡恬说,“公司咖啡机的咖啡太苦了,我喝不下。”
等咖啡的间隙,贝丽才看到房东的短信,说要换一台冰箱,问她什么时候在家,以便送货师傅上门。
贝丽发消息,今晚八点以后都在家。
房东回得很快,说不用了,严君林在,已经更换好了。
咖啡做好了。
贝丽喝一口,苦到皱紧眉头。
上次后,他们一次都没见过。
算起来,昨天才是他真正的农历生日,也不知道他是和谁一起庆祝。
严君林不喜欢嘈杂纷乱的社交活动,闲暇时间要么在家中休息,要么去踢足球、攀岩,爬山;朋友算不上不多,也不算少,和谁关系都不错,人脉广泛。
“Bailey!”蔡恬叫她,“温琪姐要开会,快点来呀。”
这次开会,一向和蔼的孔温琪大发雷霆。
经过排查,整个部门的电子设备都被一种隐秘的病毒感染,无一幸免(在严君林提醒下,排查前,贝丽忍痛,又用了一次带有病毒的U盘,感染过自己电脑)。
而病毒的源头也清楚,是Coco的电脑,根据解析文件显示,她电脑中的病毒,是最早存在的那个。
Coco一直低头发呆。
“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数据安全,保密,你们全当耳旁风!”孔温琪训斥,“不要以为这是一时疏忽,不是小事!幸好这次没有发生泄露,否则绝不是批评这么简单 !”
会议结束,贝丽继续和设计师沟通,反馈修改意见,跑腿送文件,缝里插针,联系对接的博主,回复自媒体选题,写公关卡片,校对媒体稿件,讨论圣诞节的官号文案……她现在干的活更多、更杂,忙到脚不沾地,反而有种踏实感。
来Lagom实习的前三天,她一直在工位上闲着,没有活干,也没人指派工作给她,贝丽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突然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现在排得满满,各种琐碎的工作,人一忙,心倒松了。
好友宋明悦点评过,说她这是天生牛马命。
贝丽不这么认为,她反驳,闲着的时候,人会有更多时间思考,而多思易焦虑;当忙起来,就没时间去焦虑。
就像现在的贝丽,就没有任何空闲去思考,该怎么和李良白谈一谈,谈什么。
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确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非常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现在的她,有些畏惧谈完后的结果。
要么尝试共同解决,要么一拍两散——在那之前,贝丽会坦白和严君林的过去,这件事在她心中压的好重。
她也需要时间,去找新的房子,单方面的违约还要付房东违约金,还有,如果申请去法国读研,这些年攒下的钱还不知够不够,又该怎么说服妈妈……
心事重重中,蔡恬亲密地递来一杯咖啡:“Bailey,我有咖啡券,买一赠一,请你喝。”
贝丽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啦,折扣券,请你的,”蔡恬笑,“反正我一人喝不了两杯,拜托你帮我分担一下啦;每次早餐都见你点这个,今天我也试一试,确实好喝。”
她同贝丽闲聊,说孔温琪想辞退Coco,但被炜姐拦下了;后面Coco大概不会继续留在营销部,继续留在Lagom,换个部门工作,或者直接离开,这都还不确定。
蔡恬毫不遮盖对Coco的不喜欢,原因也清楚——Coco之前就不喜欢蔡恬,私下没少和人说蔡恬装说她用假货;要知道,人能感受到这种恶意,话语也都会长着翅膀。
渐渐地,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互相讨厌。
这和贝丽没什么关系,无论任何人找她吐槽,她决不会顺着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严君林提醒过她,在职场上,说任何话之前,都当作有录音笔在;要考虑清楚,不能当着所有人说出的话,就不要出口。
蔡恬的吐槽中,贝丽感觉胃很不舒服,一直在痉挛,抽痛,她说了声抱歉,匆匆去卫生间,一阵干呕,什么都没呕出来。
离开时遇到孔温琪,后者关心地问一句,贝丽抱歉地说是老毛病了,谢谢关心。
的确是老毛病,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所有的焦虑、忧愁,都会令贝丽没有胃口,干呕。
她读高中时,焦虑发作,也是这样,很难吃下东西,全依靠严君林变着花样做菜。
“没事就好,”孔温琪宽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温琪姐。”
孔温琪转身走,又停下,叫她:“对了,下午我要去宏兴谈事,如果你工作不忙,就叫上小恬,一块去。”
贝丽本以为Lagom的总部大楼已经算得上漂亮,没想到宏兴的沪城总部更是气派。
她曾在法语新闻上看过它的介绍,由世界级建筑大师Jean亲自操刀设计,结合中国古代城市建造王城规划理论,参考其中城市布局,划分九个区域,做了一整个院落式建筑,总高十七层,总面积超43万平方米。
单单是提供给员工的健身游泳、放松按摩,就占据了一整层。
蔡恬一直悄悄和贝丽咬耳朵,她简直是个移动的信息储存器,讲宏兴的职级划分,最低的A4开始,年薪四十五万起步,她有学长通过校招进去,听说第一年年终奖就能拿到8万。
贝丽终于理解了那个“A”的含义,原来是划分等级的前缀。
努力回忆,上次李良白说严君林在宏兴是A多少?11还是12?
她说:“我还以为是小红书上的那个资产划分,A7家庭A8家庭之类的。”
“不是那个,”蔡恬笑,“如果能在宏兴达到A8,听说每年光股权激励就能拿到四十多万,哎,还是选错行业了。”
这种场合,实习生来了,能做的事情也不多,还是孔温琪想带着她俩出来听听,就像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带着孩子去市集购物。
宏兴对接的负责人要和孔温琪私下谈,贝丽和蔡恬两人孤零零坐在会议室里,忽然听到外面有争吵声。
蔡恬眼睛毒辣,看一眼,坐正身体,激动地拉贝丽:“快看,外面有个超级无敌大帅哥!”
贝丽看了。
哦,是表哥。
她还是第一次见工作状态的严君林,深灰色衬衫,只解开最顶端的一粒纽扣,金属银扣头黑色皮带,一丝不苟的穿搭,简单又严肃。
他身材好,天生的宽肩窄腰,又爱运动,肌肉紧实,穿衬衫时,身材颀长,文质彬彬,脱下后才会露出——
贝丽不能再想了,越界了。
他们现在只是普通兄妹关系。
蔡恬八卦,偷偷将玻璃门打开,外面的动静得以全部传入。
一个中年模样的人正在训斥三个年轻人,劈头盖脸,听起来,像是某个程序出了问题。
严君林伸手,挡在那些人面前,阻止他继续骂。
“你情绪稳定一点,”严君林平和地说,“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什么叫不至于?”那人气急败坏,“他们都干什么吃的?我去街上随便拉条狗敲键——”
“Don。”
严君林打断,面色凝重。
他正低头看手上的文件夹,瞥一眼男人,继续看,修长的手指翻开纸:“如果真要划分责任,验收者应该也脱不了关系——这一块,我记得,是你的人在负责?”
那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你连这种小问题都解决不了?一点错误就让你这样——”严君林说,“抱歉,可能我错估了你的能力。”
没有人能扛得住严君林这张嘴,那人果真败下阵来。
蔡恬忍不住感慨,羡慕:“真是好领导啊,能扛事,还能和其他部门的人battle;不像有的人,出了事只会甩锅,把事全推给实习生。”
贝丽想问她怎么看出年轻人是严君林的下属,又不敢说话,怕严君林发现她。
那天吵架后,她还在尴尬。
一边气他骗自己,气他嘴毒辣,一边又承认,他拆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在李良白面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
严君林让她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玻璃门外,走廊上,那个中年人被毒走了。
严君林转身,看身后仨年轻人,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的,已经开始哭了,不哭出声,觉得丢脸,一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腕擦眼泪。
“哭什么,”严君林没骂人,笑着安慰,“像话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没事,工作上谁都会犯错,这点小bug不要紧。别理他,他是在借题发挥,你们今天倒霉,撞枪口了。”
“老大,对不起,”女生也哽咽了,“刚刚开会,你还为了我们吵架……对不起。”
“要把工作和个人情绪分开,”严君林说,“有时候,就是得用冲突来解决问题,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说到这里,他拍拍哭泣的男生肩膀:“行了,都回去吧,下次注意就好了,这件事我处理,客户那边有我担着——瞧瞧你们,怎么都哭了?”
仨年轻人又哭又笑地离开,严君林皱着眉,专注看那几页纸,边看边走,从贝丽和蔡恬坐着的会议室经过。
“小时,你过来——”
下一秒,严君林后退一步,退到会议室玻璃门前,停下,摘下眼镜,眯了眯眼睛,又重新戴上,仔细看向贝丽。
蔡恬:“嗯?”
贝丽站起来,打招呼:“哥。”
一个奶油黄卫衣的男人探头,看见贝丽,眼神都直了,目瞪口呆。
“哇塞,老大,你妹妹?专门来看你的?”
严君林伸手按住他的脸,将他往旁边推,推走。
“嗯,我妹妹,”他简短地说,“来探监了。”
小时的眼睛都快直了, 被严君林皱眉叫走。
贝丽发现,严君林比她想象中更忙, 手机几乎不停在震动;他右手中指指腹有几道黑色的墨水痕迹, 看起来像刚匆匆忙忙写了东西;脸上有淡淡疲倦感, 显然没有午休。
人已经走到门口, 又折返:“对了。”
贝丽说:“哥。”
“张宇昨天打球摔伤手, 轻微骨裂,打了石膏固定,我昨晚去看过, 你不用担心, ”严君林说,“别告诉家人。”
贝丽说好。
严君林看一眼蔡恬,又对她说:“今晚加班吗?”
“应该不吧。”
“嗯,不加班就早点回家, ”他说, “有事叫我。”
他离开了。
宽肩窄腰的身材最适合穿衬衫, 背影更显挺拔,双腿修长。
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蔡恬不好意再口吐狂言, 只表达羡慕:“有哥哥真好啊,我从小就想有哥哥, 可惜只有弟弟。”
印象中,蔡恬在部门聚餐时提过自己是独生女,不过也可能是表弟堂弟。
贝丽解释:“他是我表哥。”
“表哥也好啊, 表哥更好了,有人疼你照顾你,你也不用担心会被分走资源,简直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