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回沈素钦却不打算让他一个人,凉州她觊觎多时,很想亲自去看一看。
于是她找上萧平川,“带着我。”
“我是去探查情况。”
“这就是没危险的意思,我要去凉州考察土地气候状况,看看哪片地适合拿来种棉花,也是正经事。”
萧平川一直知道她在培育的那种叫棉花的东西很重要,既然她都说到这份上,自然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故而松口道:“每逢大旱必有民乱,带你去可以,你必须跟紧我,不能乱跑。”
“放心,一切都听将军安排。”
萧平川无奈轻笑,心里清楚,自己管得她才怪。
转天天一亮,萧平川便带队出发了。
这次带的人不多,就只是府里正常留守的亲卫,一共十来人,个个骑马,跑起来风驰电掣。
沈素钦这回没有坐马车,也跟着他们骑马,南下的官道依旧坑坑洼洼,不过路两边阡陌纵横,绿意森森,对比一年前,实在是添了不少生机。
这还在缙州境内,天高云阔,沈素钦扫了一眼,打马跑到萧平川身侧道:“看来均田令确有成效呐。”
“那是自然,连弋阳郡那样贫瘠的土地现在都有了绿意,何况这里。”萧平川回。
“希望今年秋天是个丰收年。”
“会的。”
队伍继续往南走,越过缙、凉两州边界,农田渐渐变得荒芜起来。
尤其进入凉州,一进来就感受到周遭空气的干热,脚下的青草也逐渐由绿变黄,最后枯成干草。
再往前走,渐渐没了人烟。
放眼望去,千万亩良田几成荒野,粟米稀稀拉拉地倒伏在地里,结出来的种子压根不饱满。
众人下马查看,沈素钦弯腰揪起几根粟米,用手捻了捻后,长叹一口气。
“溧水郡内有一条溧水河,这条河横贯整个凉州,连这里都干成这样,别处就更不用说了。”萧平川说,“走吧,再往前走走看。”
沈素钦颔首。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一个村庄。
沈素钦将要朝那边走,萧平川却拦住她,招来一人交代道:“你先去探探。”
不多时,那人回来,沉默着摇摇头。
萧平川咬紧后槽牙,发话道:“继续赶路。”
“不去看看吗?”沈素钦问。
“不必。”
“为什么?”
萧平川沉默片刻,犹豫着回她说:“全死了,没活口。”
沈素钦后退一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半晌,就在队伍要走出这个村子地界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对萧平川冷静道:“带我去看看吧。”
萧平川扭头看她。
“我想去看看。”
“......好。”
就这样,萧平川独自带着她踏进村庄,入目便是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倒伏在自家门槛上,大概因为死前体内没有多少水分,死后人很快就风干了,面目狰狞。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人,死的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
村子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死寂,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着,半晌,转头看向萧平川问:“你知道有多少个县受灾吗?”
“还不晓得”,萧平川摇头,“我们这趟来就是来探查这件事的,之后上报给朝廷,会有人来管。”
“可中间周折颇多,等到朝廷救援下来,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萧平川叹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力有限,不敢与天争。”
沈素钦沉默下来。
“走吧,我们还有许多地方要走。”
“嗯。”
队伍继续往南,来到安平县境内。
沈素钦随着队伍进去城内,目力所及,一片萧索,没有半点人气。
萧平川下马与她并肩走在一起,身侧是亲卫,将两人围在中间护着。
“人都去哪了?”沈素钦问。
“死了,逃了,反了,无怪乎这三条路。”萧平川回她说,“去城中心看看,要是还没有人就出城继续赶路。”
沈素钦点点头。
这座平安县城看规模应该不算小,主街宽敞又整齐,虽说到处散乱着一些物品,却也能看出这里以前很有人气。
突然,萧平川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队伍谨慎停下。
众人定睛朝前细看,萧平川突然一把拽过沈素钦,将她面朝自己按进怀里,还压着她的后脑不让转头。
“带队出城,连夜赶路。”
沈素钦听见他说。
众人无半分质疑,干脆利落掉头往城外走。
一路上,沈素钦异常安静,不知过去多久,她轻声问:“刚才那些木桩上挑着的是人头吗?”
萧平川也轻声回她:“是。”
“什么人做的?”她问。
“不知道。或许凉州藏着连我们也不知道的秘密。”
萧平川有猜测,或许沙陀暗探已经绕过缙州扎进了凉州,因为刚才那手笔,完全不像是温良的大梁人做得出来的。
他有些后悔带沈素钦出来了。
“接下来我们得快马加鞭赶去凉州州府,你可以吗?”
沈素钦点头。
队伍再次上路,萧平川命大家换下一切能看出是黑旗军的装备,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昼夜低调赶路。
两天后,他们到达凉州州府。
一路上,到处鲜有人烟。他们却在距离州府几里路的地方,开始看到席地而坐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神情麻木地目送他们走近再走远。
“怎么会这样?凉州干旱的消息不是才刚出来吗?”沈素说。
“进州府去问问就知道了,”萧平川说。
他一抖缰绳,命众人加快速度朝州府跑去。
进去城内,到处也都是席地而坐的难民,挨挨挤挤,将街道占得满满当当。
萧平川他们不能再骑马,只得翻身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之前的凉州州牧叫雷盛,去年雷盛得黑旗军兵权,便带着州兵去了疏勒河。后来沙陀进犯,雷盛失踪,凉州州牧的位子便空悬至今。”他向沈素钦低声解释道。
“朝廷为什么不赶紧派人补缺?”
“安平侯那支狗咬狗,谁都想上,又没一个冲得出来。”
沈素钦一时无话可说。
安平侯本人已经成了萧平川刀下亡魂,可他那支却没有断绝,会盯上他女婿雷盛的位子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为何,拖了这许久也没决出个胜负来,倒苦了凉州百姓。
好不容易去到府衙,这里乌鸦鸦也全都是人,不过却意外的没生乱,都只是坐着挨着。
萧平川差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文文气气的小老头从府衙里跑出来。
“将军,将军。”他老泪纵横,恨不得一把抱住萧平川大哭一场。
萧平川后退一步,抱拳:“先生是?”
来人吸吸鼻子,收回张开的双臂,不伦不类地回了个抱拳礼说:“小的是府衙主簿,姓文名廷筠,暂时代管凉州,是小的僭越了。”
原来雷盛出事后,由他提拔起来的凉州一脉官员生怕被连累问罪,请辞的请辞,请调的请调,走了个七七八八。
以至于凉州旱灾生乱,只能由一个小小的主簿顶上。
“这些灾民是你放进来的?”萧平川扫视一圈问他。
文主簿战战兢兢回“是”。
“凉州的受灾情况你知道多少?
文主簿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双手呈给萧平川说:“这是凉州各郡县的受灾情况及粮食缺口,请将军过目。”
沈素钦一目十行。
凉州境内有四郡一十三县,总人口有八十多万。
“受灾最重的是靠北的两个郡,总计三十多万人受灾。”
沈素钦有些奇怪,按说现在还不到秋收,即便春旱种不了粮食,那也有去年的余粮顶着,真要说吃不上粮,那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文主簿听她这样问,解释道:“去年雷大人率兵去疏勒河,临走时大肆征收粮草,将百姓家底都掏空了。”
“常平仓也没粮了?”
常平仓是由朝廷在各郡县修建的储粮仓库,用来平抑粮价和救灾。
“常.....常平仓里压根没几个有粮的,即便有,也被不知什么人给烧了。”
萧平川倏然警惕起来。
他突然想起沙陀去年在凉州境内盘桓许久,在他还未赶到前,朱邪葛波便率人四处游荡。
当时他们以为他是在劫掠粮食,可是真有这么简单吗?
“我问你,我们一路南下,为何有好几个县死伤无数,空无一人?反倒是州府遍地难民,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文主簿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平川将手按在剑柄上,示意手下警戒。
突然,那主薄周身气场变了,挺直腰杆,直勾勾地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没想到将军这样警觉,不过......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周衣衫褴褛的难民们轰然站起,目露凶光朝萧平川等人围了过来。
萧平川握紧重剑,将沈素钦拉至身后护住,问文廷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廷筠:“没想到啊萧平川,我没去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那今日就把小命留在这里,为我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萧平川厉目而视:“你是沙陀人!”
“是又如何?”
“你是怎么鼓动这些难民的?”
“难民?不不不,他们只是一群想活命的人。你们大梁当官的不作为,抢人家活命的口粮。我恰好手中有粮,带着他们挣出一条活路来,有错吗?”
怪不得朱邪葛波南下后直取凉州,却又盘桓在这里不再往前,合着是另有布置。
想通这一层,萧平川后悔不已。
虽然不知道朱邪葛波在凉州埋暗桩图谋什么,但这种主意显然不是他那个脑子能想得出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那他故意放他回去,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想到他那样高傲的人,居然愿意把王位拱手让人,真是失算。
“护着夫人,冲出去!”萧平川冷声道。
“等等,”沈素钦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有点好奇,若我们不来,你真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你是什么人?”文廷筠问。
“你既然不是大梁人,或许应该没听说过。我是开酒楼做生意的,兴源酒楼,你们灵武王城内也有。”
“哦?”文廷筠挑眉,“那你肯定很有钱啰?”
沈素钦轻笑:“那要看跟谁比,若是跟你们沙陀王庭的国库比,那是多的,还多不少。况且眼下我有的不止酒楼,还有肥皂作坊,日入万金不止。”
文廷筠的眼睛唰就亮了。
他正愁着没有粮食养这些难民呢,没粮就没人听他的话。
他摆摆手,示意四周的人放下武器,和蔼地对沈素钦说:“聊聊?”
沈素钦也压下萧平川的重剑,似笑非笑道:“聊聊。”
“那就请吧,”文廷筠摆了个手势,“就是不知道萧将军敢不敢进去。”
萧平川冷哼一声,率先提脚朝府衙内走去。
他想过,他们虽然可以护着沈素钦冲出去,但也同样引起他们的警觉,再想带人来剿灭他们就难了。
所以,沈素钦的做法他是支持的。
进去以后,原本藏着的身材魁梧的沙陀人也不躲了,纷纷从后堂绕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几人。
萧平川等人自觉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将沈素钦护在里面。
沈素钦却拍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从保护圈里走出来,走到文廷筠跟前站定道:“做生意嘛,只要价钱合适,有利可图,跟谁不是做。”
文廷筠上下打量她,赞叹道:“姑娘不仅长得好,脾性也辣,我喜欢。”
沈素钦笑笑:“多谢,来,看看文大人能给到我什么?”
文廷筠摆手,笑得无赖:“你瞧瞧我破衣烂衫的,能给到你什么?”
“那就先说说我能给大人什么,一百万两金子,五十万石粟米,如何?”
文廷筠瞪大眼睛,下意识问:“你说真的?”
“自然。”
文廷筠眯眼,缓缓道:“我要两百万金子,一百万石粟米。”
沈素钦失笑:“大人,我诚心谈,你也诚心要。我能给出的数字已经是最大的了,再多那就是糊弄大人了。”
文廷筠咋舌,他从没见过这样洒脱舒朗的女子。
他看看萧平川,再看看她,一时八卦心起,道:“我听说萧将军成婚了,你不会就是他的夫人吧?”
沈素钦耸肩:“不然呢?”
“那他可配不上你。”
沈素钦转头对萧平川说:“将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要记仇记他身上,不关我事。”
萧平川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文廷筠冷哼,“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做什么。”
“大人知道这一百万金子是我们所有人的买命钱吧。”沈素钦提醒他。
文廷筠眼珠一转:“当然。你什么时候把金子送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们。”
“成交!”
“怎么给?”文廷筠伸手。
沈素钦想了想:“城中的兴源酒楼还在吗?”
文廷筠看向旁边的人,那人点了点头。
“还在。”他回。
沈素钦从袖袋里掏出一小个金印章,放在文廷筠眼前转了转说:“这是兴源酒楼主事的印信,也是身份凭证,拿着它就能从各地酒楼抽调钱和粮。”
文廷筠眸色贪婪,伸手就要抢。
萧平川重剑出手,砰地一声砸在文廷筠脚下,青石地板瞬间四分五裂。
沈素钦从重剑后探出脑袋来,将印信丢给文廷筠,气定神闲道:“大人急什么,我知道大人担心我们通风报信,不会放心让我去讨钱,那大人自己拿着印章去总成了吧。”
文廷筠戒备,他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都顾不上追究萧平川的冒犯。
沈素钦平静与他对视,补上一句:“大人若不放心,我也可以亲自去,就看大人赌不赌得起了。”
文廷筠沉默半晌,捏着那枚黄金印信道:“老子赌,反正方圆几里都是我的人,我就不信你们能长着翅膀飞了。不过再赌之前,我得加点保险。”
“萧将军,右臂,自己折断吧,”他对萧平川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若双手双脚都好好的,我可不敢赌。”
沈素钦周身寒意四起:“文大人,你我的交易可不包含这项。”
文廷筠狞笑:“那你大可以不做,让萧将军带你冲出去,我也想看看萧将军怎么从成千上万人包围中,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你!”
沈素钦还要再说什么,却见萧平川干脆利落地将右臂往墙上一别,生生朝后拗断了。
整个过程,除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没听见一点声音。
文廷筠满意道:“将军好魄力,看好他们。”
说罢,他就拿着印信出去了。
沈素钦几欲抓狂!
她咬牙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你他妈疯了!”
萧平川:“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况且我也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哪怕要赔一只胳膊?”
“一只胳膊而已。”
说罢,他席地坐下,断臂虚虚垂在身侧。
沈素钦气结,走去角落拾起一根薄木板,三两下断成两截,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条,用木板将他的断臂固定好,再用布条捆住。
事到如今,再纠结也没用,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来,解释道:“那枚印信会到居桃手里,你知道的,她是我二管家,她不会不管我。”
“我知道。”
兴源酒楼的运转模式,他大概晓得。也知道沈素钦拖延时间、找人是要做什么。
不多时,文廷筠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个个肩上都扛了粮食。
“老子当初搜了那么多遍,都没有搜刮出半颗米来。没想到一枚小小的印信下去,竟能让他们主动交出这么多粮食。”他说,“你放心,在粮食到手之前,我肯定不会动你。不过你可得祈祷他们动作快点,我可不会好吃好喝养着我的敌人。”
沈素钦平静回道:“大人放心,他们会来救我。”
随后几天,萧平川等人就与沈素钦一起被困在凉州府衙内。
沈素钦这边倒还好,一日三餐水食俱全,虽说差点,但果腹是可以的。
可萧平川跟他的手下却是什么也没有。
沈素钦食水一到手就均分出去,不肯落下一个人。
起初,众人都不肯要,是沈素钦说保存体力,这才顺利把食物分出去。
只有萧平川,无论如何也不肯吃。
“你是打算饿死自己么?”沈素钦低声问,“你要是饿得动弹不得了,他们来抢人,你如何应对,少给我搞事情。”
萧平川不为所动,旁人没什么,但他是沈素钦的丈夫,没道理跟她抢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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