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这辆黑漆马车,又大又宽敞,从外到里,都奢华异常,还加上了从季南珂的嘴里问出来的“弹簧”工艺做了减震,舒适地跟个小型的客栈似的。
“停。”
马车里传出了沈旭阴柔的嗓音。
马车缓缓地在城门前停下,前后的四盏琉璃灯轻轻晃动。
沈旭抱上猫,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他站在了城门前,抬首默默看着“黑水堡城”这几个大字。
好多年了。
他已经不想去细数到底经过了多少年。
黑水堡城和记忆中的一样,唯独城门已然褪色,四周静得可怕,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凄凉。
“咪?”
见他久久不动,狸花猫用肉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又用毛绒绒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它的体温像是这地界唯一的温暖。
沈旭往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进了城门。
一众人等拱卫他的身后,进了这座已经废弃的城池。
满城的血腥味早就散去,然而,城墙和屋墙上那一道一道用血画出来的符纹还是清晰可见。
血在经年累月中变成了黑红色,从墙上蔓延到地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印痕。
触目惊心,能够轻易地想象到当时的可怖。
在这样的一座城池中,用满城的人命和鲜血,绘下了这一道道的符纹。
沈旭阴沉着脸,随扈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只小小声地,唯有沈猫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哪怕城中的景象已经是大变。
在走进城后,沈旭的脑海里依然清晰地浮现起,周围本该有的一切。
他低头和猫说道:“这儿是个豆花摊。”
姐姐总带他溜出门吃豆花,然后,又会因为吃不下晚膳被娘亲数落,但只要他们一认错一撒娇,娘亲的脸就再也板不下去,笑得美极了。
“向记镖局。”
殷家只是雍州一户不大不小的马商,往来的大生意都需要雇镖局。
向总镖头是爹爹的好友……
沈旭看了一眼镖局门口已经被风沙淹没大半的头颅。
“胭脂铺。”
老板是江南人,姐姐最喜欢她这儿的胭脂。
沈旭捏紧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凉的玉牌紧贴着他掌心的肌肤,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的符纹。
“银楼。”
“戏楼。”
“马铺……”
沈旭曾经以为自己对这座城池厌恶至极,然而,走在这里,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里有他年少时,所有的回忆。
一切的一切都曾经在午夜梦回中出现过。
马铺是殷家的马铺,再往后……
沈旭走进一条巷子,一个五进的破败院子映入了眼帘。
“我回来了。”
爹爹,娘亲。
羡儿回来了。
沈旭抬了抬手,让人不用跟着。
他走进巷子,推开了只剩下半扇的府门,走进了年少时的家。
两年前,姐姐回来过一趟,把爹娘他们散落的骸骨全都捡拾了起来,葬在了殷家的祖坟。
他不敢回来。
从前院走到后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喵呜?”
沈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轻轻甩动了一下,又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奔跑在前头。
“喵!”
扭头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走到了院子的东北角。
他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里有一个暗室。
当年爹娘就是把他们姐弟藏进了暗室里,又用身体和血藏住了门。
如今,暗室周围还残留着一摊摊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颓败。
沈旭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沈猫兴奋的喵喵声。
沈猫就在角落里,身体俯低,两只前爪正努力扒拉着什么。
石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旭:“……”
扒扒扒。
“喵呜~”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淀在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哀愁渐渐散开。
“猫,回来。”
猫充耳不闻,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翘了起来,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脏死了。”
狸花猫天生好毛色,特别耐脏,可沈旭还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里玩,正要提着后脖颈拎起来,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就见猫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银簪。
沾血的银簪。
沈旭的心猛地抽痛了。
他颤着手把银簪拿了起来,丝毫不顾上头的泥土和血污。
这是……
娘亲的。
是娘亲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攒下的压岁银子一块儿买的。
银簪的上头刻了他和姐姐两个的名字,是他们亲手刻的。
颜和羡。
娘亲生辰过后的第二天,马匪进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间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语。
“刻得真丑。”
狸花猫瞪大着金色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簪子,小黑鼻头凑过去嗅了嗅。
“咪呜~”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把上头的泥和血擦干净,又用一块新的帕子包好,放进了怀里。
猫歪着脖子看他,愉快地对着他东蹭西蹭。
沈旭最后又注视了一会儿那间暗室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衣袂飞扬,他再也没有回头。
“主子。”
盛江站在宅子门前等他。
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到的时候,就听说主子已经进去了。
他是沈旭的手下中极少知道这些隐秘事的人,心里有些忐忑地等着,本想要是主子再不出来,就冒死进去看看。
沈旭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
盛江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上前熟练地递上了一方白巾。
“主子,雍州的官员们全都到了。”
沈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
闻言,他眉梢微挑。
“属下传您的话,让他们不必候着,结果他们全都跑了过来。”盛江在心里暗暗哼一声,这雍州的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是些爱出风头的,主子都说不见他们了,还巴巴地跑来。肯定是来拍马屁的,他可不能输了。
沈旭随手把白巾丢还给盛江,迈出了巷子。
雍州的官员们才刚赶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见他出来,顿时精神一振,齐齐见礼:“下官见过州牧大人。”
沈旭的桃花眼轻挑,没有叫起,也没有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冷眼看着所有人。
十息过去了。
依然没有听到“免礼”的声音,官员们低垂着腰,双手维持着行礼状,眼睛就只能看到那身红艳如火的衣袍底下的黑色靴子,靴子上是用金线绣着的狸奴,在阳光底下,耀目刺眼。
黑水堡城这些年来,时时阴云笼罩,哪儿来的阳光?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刺得他们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蹿到四肢五腑。
早听说这位爷喜怒无常的。
这是在生他们的气,还是在生黑水堡城的气?
“喵!”
紧跟着是一声带着欢快的猫叫声。
仇大人的腰背弯得实在有些痛了,他悄悄地揉了揉自个儿的老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
忽然,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直起了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是……
“仇大人、仇大人……”
不要命,是不是?
有同僚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仇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道:“快看。”
看什么?
看他们要怎么死吗?
同僚谨慎地抬了下眼,紧跟着,就和仇大人一样,慢慢直起了背,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这是……
不知何时,阳光劈开了黑水堡城上空浓重不散的阴云。
阳光所到之处,画满了整座城池的血色符纹正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
雍州官员们皆知,这么些年来,无论是风吹雨淋,这些线条古怪的纹路从来没有淡去过哪怕一丝一毫。
而现在,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轻轻抚过,抚去了满城阴霾和晦暗。
被诅咒困在此地许久的冤魂,终于可以重入轮回。
沈旭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阴暗的城池明亮了,一直徘徊不散的阴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阳光,明媚绚烂。
“喵呜~”
沈猫仰着头,它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猫眼瞪得滚圆圆的,愉快地朝着天空喵喵叫。
沈旭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沈猫满足地眯起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官员们还未从这如神迹一般的震惊中回过神,猛地发现,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再度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仇大人领头,颤着声音:
“下官见过……”
不等他们说完,沈旭淡淡地开口了。
“这是监军,沈猫。”
他们很自然地改了口:“见过沈猫监军大人……”
“喵!”
阳光把沈猫的皮毛晒得暖乎乎的,油光水滑,亮的好似会发光。
沈猫把小脸贴在沈旭的脸颊上。
它永远永远,都和他天下第一好。
“喵!”
“不气不气。”
谢应忱好脾气地哄着,拉过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温润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绢纸上。
纸上是两行大字——
爹爹娘亲:
妹妹要从军。我和妹妹去找舅父了。
谢应忱看了又看了,含笑道:“曜曜的这手字已是初见风骨了。”
顾知灼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歪歪扭扭的大字里看出风骨来的。
“我们……”
“不许去找。”
不等谢应忱把话说完,顾知灼先一步打断了,她哼哼着说道:“让他们去。”
“灿灿六岁时就跟爹爹去北疆了。他们俩也都六岁了,有什么去不得的!?”
谢应忱补充了一句:“五岁半。”
两兄妹龙凤双生,生于景安四年春,如今正好五岁半。
他们前不久在卫国公那儿听多了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事迹,一个个嚷嚷着要去北地。
一开始让顾知灼压了下来,结果就听说这俩小家伙密谋离家出走。
两个五岁半的小崽崽要是能轻易从宫里偷溜,那金吾卫们就该集体自刎了。不过,他们俩也不傻,密谋来密谋去,先是“说动”了向阳和晴眉,再找借口去顾家找他们的曾外祖母玩,趁机从顾家偷溜。
他们就连压岁银子也全都带上了。
于是,大半夜的,顾知灼让顾家的护卫只当没看到,她坐在墙头,亲眼瞧着这两人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摸出了门。
一大早,这封“书信”就送到了谢应忱的案头前。
顾知灼一点也不急。
“他们俩身边至少有十来个暗卫,还有晴眉,向阳跟着,出不了事。”
“都六岁的人了!也该吃吃苦头了。你不许悄悄去追。”
谢应忱:“五岁半……”
顾知灼撩起袖子,眼尾一挑,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应忱。
谢应忱:“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才对嘛!顾知灼嘴角一弯,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公子真好!”
见她笑了,谢应忱拈起一颗草莓喂给她吃。
这是几年前,朝廷从一位游商手中买到的种子,如今还只在皇庄试种。——这些新奇果蔬都是从季南珂那里问到的。
谢应忱把那张绢纸拿起来,慢慢折好,似是随口一提道:“我们也很久没有出京了,要不要去北地走走?”
“正好可以和灿灿一块儿过年。”
顾知灼的凤眼蓦地一亮。
顾以灿在景安三年时率兵北伐,这一仗打了两年多,到景安六年时打下了北狄王都,彻底把这一片辽阔的疆土纳入了大启的国土。
从此狄地和北疆统称为北地。
只是狄人不驯,唯有顾以灿能让他们老实。
谢应忱便把顾以灿留在了北地主持军政。
顾以灿也就在去岁回来过一趟,算起来,她都已经整整一年半没见过灿灿了。
“我们一起去?”谢应忱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略显低沉的嗓音中带着蛊惑,“好不好?”
就算明知他的意图,顾知灼也心动了。
一个“好”字刚要说出口,重九来了。
自打发现这俩小家伙要离家出走后,谢应忱便把重九和向阳留在了他们身边。
向阳在明,重九在暗。
重九见过礼,先是说了他们俩已经顺利出了京城,一路上正玩得乐呵,便又突然来了一句:“……太子和大公主,走错路了。”
“公子,向阳问您,要不要提醒一下?”
他们这些打小就跟着谢应忱的近人,远比所谓的“君臣关系”要亲昵许多,私下里还是总唤着“公子”
走错了?
顾知灼先是微微一讶,又饶有兴致地笑了。
近些年,朝廷花了不少工夫修路,从京城出去后,官道纵横,可去往大启的四面八方。
重九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太子信誓旦旦,他绝对没有认错路。”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西。”
“我算算。”
顾知灼从袖袋里拿出了她的宝贝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忽而轻笑出声。
谢应忱侧首去看。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愉悦地对向阳道:“别告诉他们走错路了,让他们去。”
“我们去找北地找灿灿。”
这一句是对谢应忱说的。
面对这双满是期待的眸子,谢应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顿了顿,还是又问了一句,“……他们俩呢?”
“他们应该会到雍州吧。”顾知灼又看了一眼罗盘,笃定地大手一挥,“不用管。”
反正有人会“帮”他们管。
丢不了。
“肯定是曜曜带错路了!”
谢应忱颔首表示同意。
他示意向阳又拨了一些暗卫,并调了一支五百人的金吾卫跟过去,随后叫来了内阁。
这一趟去北地,哪怕再轻车简从,微服私访,来回也至少要小半年,他得把朝中都安顿好了。
一来二去的,等出行时,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每隔两天,都会有暗卫回禀。
“他们发现没?”
谢应忱一如既往地又问了一句。
这趟回来的还是重九,他道:“太子和大公主快到雍州了。”
谢应忱抚额轻笑。
重九又道:“太子说,这个方向保管没错。”
谢应忱:“……”
曜曜这小子不太认路,还总爱带路。
这一点,怕是只有这兄妹俩自个儿不知道。
一个敢带。
一个敢跟。
“你去吧,顺便……”
谢应忱叮嘱了两句,又交给了他一封书信,这才打发了他。
十一月的京城,寒风呼啸,已是相当的冷了。
北地只会更冷。
但是雍州还温暖如秋,仅仅带着些许的凉意。
谢允晞掀起马车的车帘朝外头看了好一会儿,一回首,脖子上的金项圈发出叮铃的声响。
兄妹俩年纪尚小,小脸还是肉鼓鼓,笑起来的时候,颊边都有梨涡。谢允曜在右,谢允晞在左。他们龙凤双生,眉眼生得极为相像,如今连身高都一样,倘若是两人换身衣裳,不太熟悉的人保管会把他们俩认错。
谢允晞眨了眨凤眸:“曜曜,你没带错路吧。”
谢允曜拍了拍小胸膛,信誓旦旦:“北地肯定是往这儿走,绝不会错。”
谢允晞歪着头,肉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嘴唇。
舅父明明说过,北地荒芜,总有沙尘漫天,这个时节的天空应当是灰蒙蒙的。
他们离京时还特意带了大氅和披风,可是,她现在连棉衣都不穿了。
谢允晞扒着马车的车窗探头去看。
蓝天白云。
她又看向她的双生哥哥,两双极为相似的凤眸,你看我我看你。
“妹妹,你就放心吧。”
谢允曜信心满满:“我带路,绝不会错的!”
“娘亲说,大启国泰民安,得天道祝祐,今年天气好!”
谢允晞想想,深觉有理:“曜曜不会错!”
两人双手击掌,头靠着头,嘀嘀咕咕地傻乐。
听着从车厢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坐在车橼的向阳默默地为兄妹俩掬了把泪。
马车今儿一大早就过了雍州的州碑,再往前就该是雍州十三城的第一城黑水堡城了。
离北地……远着呢!
同坐在车橼上的晴眉掩嘴直乐,低声道:“娘娘说他们保管得跑到雍州。”
向阳竖起了大拇指:“真灵。”
重九传话说,让他们只管跟着,不许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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