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留子渡劫中(能工智人)

“滚你丫的。”
副本中，赵荔青和顾长风密切关注着连骁。
“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赵荔青小声说，仿佛怕惊动静止不动的连骁和原型虫，“就是心跳得有点快。”
连骁和原型虫漫长的交谈实际上在现实中没过几分钟，忽然间连骁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统统上升，那是愤怒的信号。
就在他们准备采取措施时，连骁的机甲恒武颤抖了一下，而后缓慢抬起头，仿佛刚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怎么样？”赵荔青伸出手将连骁拉起来。
连骁抹了抹脸，告诉自己要冷静，忍住一脚踩扁原型虫的冲动。
“算是有收获。”连骁语焉不详，“我们出去说。”
顾长风收剑入鞘，“进入副本到现在还不到十五分钟。厄科那边也没办法监控到我们在做什么。”
赵荔青点击终止副本，系统却跳出了警告。
“警告！系统出现错误，不可强行终止！”
“警告！系统出现错误，不可强行终止！”
随着点击，粗字体的系统警告占据整个虚拟屏幕。
赵荔青升腾起不妙感，她从未见过天机图系统出现这样的故障，更要命的是他们不能中断和系统的连接，回到现实！
而一枚不知道会不会爆炸，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原子弹正静静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没来得及把异常告诉同伴，赵荔青飞奔向控制台，她要把原型虫容器扔出垃圾船，她就不信原型虫在太空中还能活下去。
然而在赵荔青握住摁钮的那一瞬，溶液中的原型虫睁开了眼。
这个塑胶玩具一样的虫子迅速涨大，眨眼间撑破了玻璃容器，随着溶液滑到了地面上。
这个时候活动起来的吊臂已经迟了，只将玻璃碎渣和部分溶液扫出垃圾船外。
原型虫苏醒太突然，连骁反应过来狂摁副本退出键，可跳出来的是一条又一条冰冷的系统错误警告。
“我说过我们会很快再见。”原型虫说，“这也是既定的命运。”
连骁额头满是细汗，原型虫还在不断长大，接近正常体型。这只纯金色的蛾科生物给他们带来的压迫和恐惧感远超见过的所有生物，
除非完成副本系统才会自动停止！
连骁疯狂转动大脑，可是什么样才算是完成副本？杀死原型虫，或者被原型虫杀死？
要知道他们现在身在太空中，和太空只隔着这台老旧垃圾船。待会打起来，指不定这船比他们先散架。
“我们直接自我了断脱出系统可以吗？”连骁压低声问抽出武器的顾长风。
“最好不要。”
太空垃圾船不需要打打杀杀，他们就没建立精神接驳，连骁毫无察觉顾长风的异样。
顾长风紧盯着快速恢复的原型虫，轻声回应连骁：“不确定这个副本机制和正常副本是否存在区别，模拟的濒死体验太逼真的话，会有不可逆的身心伤害。”
连骁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李教授不至于会随随便便给学生有问题的副本权限卡，而且他们找到原型虫过程真的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命运一样。
连骁被这个想法一惊，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认可了原型虫的论调！
“那你看到的，这场‘见面’既定的结局会是什么？”连骁突然喊道。
凯特尔抖动翅膀：“死亡。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连骁深吸一口气，三人紧站成三角阵型。
“那就让我们打破你看到的命运吧。”连骁面无表情地说。

情况不妙。
连骁几人压根没料到会出岔子,她和赵荔青机甲都选择的是最泛用的恒武。说好听点是主攻型经典款，说难听点就是各项数值平庸，适合新手。
用恒武击败原型虫,天方夜谭。
“情况也许还没那么糟,”巴别塔建立，连骁嘴上宽慰队友，其实心里也没底,“也许系统bug会被很快修正,厄科返回训练室时能注意到发生异常。”
虽然是画饼，赵荔青顾长风还是面色沉重点点头。
垃圾船操控室面积不大,完全成形的原型虫几乎触到天花板。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却能令人想到美丽或者优雅这类词。无论是羽毛状的触角,带有宝石光泽的复眼，垂下的羽翼,还是生着倒钩状骨突的虫足，都充满不可思议的美感。
下一秒，原型虫就瞬移出现在三人面前。
不是闪现，而是原型虫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人类的视觉神经已经无法捕捉到它的移动过程。
噌地金属碰撞声,顾长风反应过来，抬剑格挡，哪怕红龙双手持剑,也承受不住冲击力，整台机甲和地面急速摩擦,直接后退撞烂了操控台！
电火花四起，破破烂烂的垃圾船猛烈摇晃起来，抽风似的左右乱甩。
而原型虫对付红龙,只用了一根虫足。
连骁赵荔青及时闪开，没有被波及。没来得及交流，连骁转身挥刀砍在原型虫羽翼上，赵荔青则抓紧时间装填子弹。
羽翼根部是这些高阶虫族共同弱点，但连骁来不及跃起找角度了，眼看狮子吼的剑刃一点点离顾长风越来越近。
脍刀滑过羽翼表面，连骁感觉自己砍到的是一块光滑又坚韧的玻璃，非但没留下一点痕迹，刀口已经出现细小的崩裂。
后备部研发出来的硬度最高的合金，竟然还比不过原型虫的羽翼！
狮子吼颤抖着贴上了红龙喉管。
原型虫实在休眠了太久，哪怕它可以像热刀切黄油那样轻易捅穿红龙，它也不想过早失去活动的乐趣。
而且按照命运，最先死去的不是顾长风。
就在这时，子弹旋转飞出，命中原型虫左翼！
开枪的人不敢松懈，紧接着一颗又一颗子弹扣动扳机飞出，连连击中原型虫的头胸腹。
颤抖着割开红龙喉甲的狮子吼停下一瞬，顾长风趁着空档怒吼着，将压制住红龙的原型虫顶了出去！
燃烧的操控台的火蔓延到红龙身上，又很快熄灭，此时船舱内温度骤降，原型虫浑身遍布苍白冰壳。
赵荔青发射的不是普通子弹，而是后备部研发出的含有急速冷冻效果的特殊子弹。弹壳击中物体炸裂开后，不稳定冷却剂强烈吸热，局部温度瞬间可以达到零下一百多度。
发射了这么多枚冷冻弹，原型虫虽然不见外骨骼受损，但行动速度明显迟滞。
三人顶着扑面而来的寒意，同时从三个方向进攻。
顾长风跃起准备贯穿虫族头部，连骁调转方向瞄准布满冰霜的羽翼
根部，试图切开一道口，让赵荔青发射冷冻弹到柔软血肉中。
冰层化作齑粉崩裂，在晶莹四撒的冰颗粒中，顾长风忽然注意到了原型虫的眼神。
被冷冻弹强制降低速度的原型虫，从这个角度看，复眼竟有一丝神像般的悲悯。
这样的悲悯如同一张抖开的柔软毯子包裹住了他们，不知不觉时间流速变得缓慢，他们血管中流动的紧张与躁动恢复平静。
但很快连骁和顾长风都从这种诡异的平和中回神，继续咆哮着扑向原型虫，狮子吼和脍刀浅浅没入原型虫血肉！
子弹飞出。
然而击中的却是连骁的脍刀。
几米的超近距离射击赵荔青居然打偏了！
合金在急速降温带来的金属脆化和子弹动能下断裂，一小截刀片断在原型虫体内。
赵荔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立马稳住心态，射向原型虫头部。
这一次射击方向再次偏移，直接击中了红龙机械臂。
“是你抵抗不了我的精神力。”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原型虫竟然开口道。
只是一个起身，它抖落身上的结冰，轻松掀翻了红龙，姿态优雅得仿佛在整理裙摆。
它那双复眼直视赵荔青，半晌僵持后，赵荔青恍惚着放下枪。
“人类的精神力太低了。”它说，“按你们习惯的称呼，哪怕A级精神力的人类都无法抵抗我的精神力。”
“就好像在雪山下，你们的同胞明明察觉了虫族苏醒的危险，却像丧失理智般忘记了。那正是我的同族精神力影响在起作用。”它一边说，一边歪了歪脑袋。于是虫族语明明只是入门水平的赵荔青便听懂了它的意思。
“只要我愿意，也可以用精神力命令你打碎这艘船自杀。”
原型虫一字一顿：“现在，你们是否接受你们的命运？”
连骁经历数次生死关头，从未如此绝望过。
战斗计划一个个在她心里浮现，又一个个被她否决。
□□层面，精神层面，原型虫的强大是令人压倒性的窒息，它甚至从一开始就没将此当作一场战斗。
虫族母神或许真的是公平的，原型虫休眠的时间越长，休眠状态下越脆弱，它们苏醒时就越强大。
母神……
连骁眼睛亮了一瞬，而后毫不犹豫精神力向原型虫发起冲击。
他们不知道原型虫弱点，但虫族母神一定知道。
“否决。”
随着这个词语吐出，刚刚伸入原型虫精神通路的精神力被截断。
瞬间连骁汹涌如海的精神力如同撞上崖壁，找不到一丝可以侵入的空隙。
原型虫居高临下注视着三台机甲，他们被身上无数抽象意义上的丝线牵引着。它能看到的视角，梭子正不知疲倦生成接下来的命运。
第一个死亡的会是赵荔青。它将用精神力突破巴别塔屏障，操纵她击穿垃圾船。距离最近的她会被抛到外太空死亡。
第二个死亡的是顾长风。
它将用人类锻造出的武器拧爆他的心脏，拆分他的机甲。
最后一个死亡的是连骁。
她无数次试图通过濒死状态响应母神的呼唤，最后一次它满足了她的期望，但在母神降下启示之前，它的精神力已经捣烂了她的大脑。
这就是连骁拒绝成为信使后的命运。
原型虫不想杀人。它不厌恶杀戮，创造死亡对它也毫无乐趣。它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它是母神的信徒，命运的信徒。
它开始将命运变成现实。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连骁冲过去，意想不到地控制住了赵荔青。
原型虫感到几秒疑惑。它不知道连骁是如何提前做出预判，它正要控制赵荔青，却被连骁抢先打断。
为什么？它仰头看了一眼那些丝线，连骁此举使得丝线微微偏离了方向……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
躲过一劫的连骁赵荔青没来得及站起，原型虫就朝她们重重挥下虫足，情急之下两台机甲抱着翻滚，刚刚她们躺着的地方出现深深的扎痕。
原型虫两只虫足简直就像订书钉，追着她们，要将她们钉死在地板上。
另一边，顾长风松开了红龙禁锢。
连骁也感觉到了，自从原型虫苏醒，原本应该在屏障压制下的红龙蠢蠢欲动。
太奇怪了。
令顾长风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根本不受顾长风控制，红龙竟然自己活动了起来！
它一个大跳径直跃上原型虫背部，横握狮子吼，将武器像缰绳一样勒住了原型虫！
一滴冷汗顺着顾长风下颌滑落。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如此迅疾而精准的进攻……他一直没能发挥出红龙应有的恐怖战力。
而意志坚定如顾长风，也几乎不能抗拒克制住原型虫带来的极致欣喜和陶醉感；红龙似乎无比熟悉原型虫的攻击方式，成功阻止了原型虫对赵荔青的进一步进攻。
刚刚脱离险境的连骁，下一秒准备中断和顾长风的深层接驳。
红龙失控了！
虽然红龙暂时困住了原型虫，她们才得以逃脱，可她不能拿顾长风的安危冒险。连骁还记得与特蕾莎的谈话，正是因为她和顾长风之间的深层接驳，才一次又一次给了红龙彻底苏醒的机会。
红龙跳跃，一手握着狮子吼，从下至上反复劈砍原型虫外骨骼，膝击击中了原型虫脑袋，这只美丽的巨虫被打得猛然仰头，躯体第一次出现了摇晃。
原型虫脑袋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注视着即将落下再次给自己一击的红龙，浮现出了然神色，低声说了句什么。
与此同时，连骁倒抽一口凉气。
她急着断开深层接驳，却被顾长风阻止，非但如此，顾长风竟然默不作声地逐渐放开红龙全部禁锢！
“够了！”连骁低吼，“顾长风你疯了！”
她朝战斗正酣的红龙冲了过去，试图通过巴别塔让红龙的自我意识陷入沉睡。
顾长风却笑了一下。
“相信我。”他说，“我留下来，你和赵荔青先走。”
说着，他解除了红龙最后一点桎梏。
连骁气得快发疯，她很少这么不冷静过。为什么每次和顾长风的生死关头，他总想留下来做被牺牲的那个？
如果不是现在大家性命都危在旦夕，连骁很想冲上去揪住顾长风质问，他到底是不相信队友，还是逞英雄逞惯了？
然而，连骁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她刚才想切断和顾长风的接驳，现在是真的感受不到顾长风的意识海了。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红龙占据了顾长风的意识。
恢复自由的红龙咆哮着，撞上原型虫的一瞬间，断断续续的警告声响起。
那是天机图系统的警告！
“警告！警告！系统出现故障……系统紊乱……副本即将强制坍塌……”

不及的副本边缘,正随着警告声逐渐崩溃。
星体间的距离突破极限，较小的星体被撕裂成小块，像是有人晃动了宇宙这个纸盒子,垃圾船下方的陨石群像纸盒里的小钢珠似的相互碰撞,发出无数道耀眼的闪光。
星体崩坏比不上黑暗吞没副本的速度，淹没宇宙的黑暗每至一处，就会让该地陷入无尽黑暗,仿佛黑潮涨潮,逐渐缩小包围了垃圾船。
垃圾船里，红龙和原型虫的战斗趋于白热化。
完全脱离掌控的红龙,面对体型大于自身的原型虫完全不怵,它跳跃,挥拳，猛击原型虫复眼,每个动作每个时机都恰到好处。
他们三个拼尽全力都没能对原型虫造成的伤害，短短几秒内红龙做到了。
暗绿血液顺着原型虫羽翼间隙渗出，嗅到血腥气的红龙更兴奋了，它的攻击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连骁觉得这台机甲在跳一支狂乱之舞。
更糟糕的是,核心舱中的顾长风再也没回应过连骁的呼唤。
两人心急如焚，数次想冲上去阻止这场战斗，但双方的速度都太快了。他们就好像妄图想要冲进风暴中心的人,就算踏进去下一秒就会被风暴撕烂。
奇怪的是，原型虫并不激烈对抗。无论是它或者红龙,似乎都无比熟悉对方的进攻，就好像……左手熟悉右手那样。
“警告！警告！001号副本即将强制关闭……”
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中，早已失去控制的垃圾船不断打转着下落,垃圾船底部浅浅擦过碰撞的陨石，还未靠近就已经被陨石散发出的高温熔穿。
垃圾船坠入这明亮火河前最后一秒，画面定格在悬空搂抱在一起的红龙与原型虫。
副本强制关闭。
训练舱里连骁猛地下落惊醒，心脏有力地敲击着肋骨发出钝响。她手动掀开训练舱舱门，差点没吐在训练舱里。
缓了好一会，连骁才压下头晕恶心的感觉。
副本结束前几秒，垃圾船螺旋旋转，他们就像被卷进了滚筒洗衣机甩干一样。
不过好在他们活下来了。
原型虫有关命运的预言失效了……吗？
还有一个训练舱舱门还关着，顾长风还没有出来！
连骁踉跄了一下，赵荔青手动推开舱门。幸好天机图系统副本已经结束，否则外力无法强行打开运行中的训练舱。
舱门开启，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连骁大脑瞬间清醒。
空调温度太低，冷得她哆嗦了一下，手比脑快，摸上了顾长风的手。
这回和上次在雪山不一样，顾长风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冷得像冰。
胸口不见起伏，连骁手指贴在顾长风同样冰冷的脖子上寻找脉搏。另一边赵荔青卷袖子，准备做心肺复苏，却看见连骁已经摁上顾长风心口。
“你……可以吗？”赵荔青犹豫道。
连骁连回答的精力都没有，机械地按压，直到一只手忽然阻止了她。
“我没事，我没事。”顾长风咳嗽着说。
瞬间，连骁感觉踩回了地面，周围温度回暖。
她喘着气想要收回手，却被顾长风更紧地握住了。
顾长风有点疲倦地微笑，仰头直视连骁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别担心，我没事。”
连骁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推开顾长风站起来，语气硬邦邦，“自我感觉别太良好，鬼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