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往前走了,愣愣地低下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谢临渊。
他伸出的手苍白而修长,突出的指节如同白骨一般抓着她裙摆,浓乌的头发只用根红色发带松松绑着,顺着脖子垂下,更衬得他脖颈到胸膛那一处的皮肤惨白无比。
苏暮盈眼睫微微的颤了下。
凌乱的发丝遮掩着谢临渊的脸,使得苏暮盈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此刻他趴在地上,趴在她脚边伸出手,死死抓她一截裙摆的样子,像极了从了地狱里爬出的,想要救赎的厉鬼。
“别走,盈儿……”
“别走,求你……”
“求你……”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想泄愤,杀了我吃了我,把我的皮剥掉骨头拆下喝我的血都可以……”当谢临渊说到这些时,他是笑着的,笑着,潋滟眼里有一种扭曲的愉悦,满足。
他觉得高兴。
这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奖赏。
谢临渊的确疯魔了。
自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是疯狂的想得到她。
以前压抑着这些对她这个所谓嫂子的欲望,到后面他被这些欲望扭曲了心智,想要靠强硬的手段得到她。
他囚禁了她,也伤害了她,当他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她的血时,那间黑房子不仅成了她的噩梦,也成了他的噩梦。
再到后面,他以为她死了,被他逼得只能放一把大火烧了自己,他肝胆俱裂,方知他是如何的罪大恶极,对她而言,他是她宁愿死也要逃离的邪魔。
他原本不想,不想伤害她……
他只想得到她,只想让她不要总是记挂着他兄长,也看看他,想让她也……喜欢他。
就分一点爱给他,可以吗……
事到如今,于谢临渊而言,苏暮盈要他死要他活,要他当狗或是当人当鬼都可以。
只要她不走……
只要她不走。
他自始至终求的都是这个。
“别走……”
“盈儿……”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地爬向她,拽着她裙摆不放。
以往那个总是睥睨俯视,居高临下看蝼蚁一样的将军,此刻却浑身是血地朝她爬过去,求她别走。
他几乎全身都缠满了纱布,而此时此刻他倒在地上,那些方被处理好的伤口又全都裂开,渗出血来,已经有血染上了他的手,也染红她裙摆上绣着的花。
苏暮盈低垂着眼看谢临渊,这些鲜血诡异地,大片大片地在她眼里晕开,她忽然觉得眼睛好疼。
终于,她开了口,给他施舍了一点仁慈。
“我不走。”少女弯下腰,发丝慈悲地垂下,带起的一阵细小的风拂过了他睫毛。
谢临渊仰起头,桃花眼泛着红,潋滟得生出艳色,他看着她,眼睛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渊,里面浸满了深重得的,要将人卷入潮浪之中的渴望。
他渴望她。
疯狂地渴望她。
苏暮盈被他这般看着,只觉得仿佛四周都涌入了漫天的海浪,潮涨千尺,浪翻千丈,她被裹挟着,快要不能呼吸。
苏暮盈整个人都有一瞬的僵硬,她后背缓慢地沁出汗来,那被发丝掩映着的耳朵不知为何泛起了滚烫的红。
苏暮盈错开他的视线,面上并无多少异色,像是月下的无风湖面,平静无漪,恬淡而温和。
她把他扶了起来,只道:“你当真以为自己不会死么?何必如此。”
在她伸手的那一刻,谢临渊便是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伤口裂开的疼痛因着她伸出的手,全都成了一种诡异的愉悦。
看,她会不忍心。
不管是因为同情还是原本的心善,就算她……不爱他,只要她不走,不走就好。
谢临渊笑了起来,他大字型躺在床上,伤口的血又在一点点的流出,他笑得胸腔都在震,裸露的、结实如白玉的胸肌上下起伏着,在灯光下看去分明有种力量的美感,但当伤口裂开的血缓缓流过时,又骇然无比,触目惊心。
苏暮盈看着,薄薄的眼皮一直在不停地跳,一颗心也是高高悬着,生怕他笑着笑着,突然就会死去。
怎么会有人如此……如此疯魔。
为什么他要对她如此执着,她没想过要他赎罪偿命,只要他走,他离开她就好。
只要他走……
他为什么就是不走呢。
为什么不走……
苏暮盈十分不理解他这般疯魔的行为,她真的怕他会死,可又心有芥蒂,说不出关心的话来,一些话梗在喉间,她不自知地蹙起了眉,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芙蓉玉貌的脸上都拢了一层似有若无的忧愁。
而谢临渊一直在笑,笑得眼尾都流下了眼泪,他一双桃花眼空洞地看着某一处,呢喃着,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我没办法,盈儿……”
“我太喜爱你了……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在那个雨后的廊庑,你抱着一束花枝走过来时,我便是无可救药地爱你。”
这句话入耳,苏暮盈听得心里一跳,那副遥远的画面,那个廊庑上看着她的少年将军猛地侵入脑海时,谢临渊的声音又将她下沉的意识拉了回来。
“不……”谢临渊忽然艰难地偏过了头,薄唇没了平日里那般显得轻佻又多情的红色,透着一种极度的苍白。
他看着她,弯了弯唇笑,笑意悲凉又嘲讽:“不对,或许在你眼里,那不能算爱,只能算一种可耻的,令你厌恶的欲望。”
“这种欲望在我看到你的每一次,在日复一日的梦里不断地被扭曲,加深,让我无法摆脱。”
“你是兄长的未婚妻,但却夜夜入我的梦,那些梦的画面是如此的污秽,不堪,但也让我越来越沉迷,无法自拔。”
谢临渊坦诚地对苏暮盈说着这些,将内心那些关于她的肮脏的欲望都剖了出来给她看。
“于是,我离家去了边关。”
“为了不梦到你,我夜夜都会隔开自己的皮肉,麻木地看着鲜血流出。”
“一夜一夜,皆是如此。”
苏暮盈听着,脸上神色虽无多大变化,看上去似乎平静一如往常,但是惊诧和难以置信还是从她眼里流泄了出来。
她几度唇齿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后面却都合上了唇,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有一日,你未曾入我梦时,我方停止。”
“我以为,我对你也就那样了,不过是见色起意而已,你之于我,与旁人并无不同,若在那日抱着花枝撞上我的是别人,也一样。”
“我以为,我不过一时被你容貌迷了心窍,我其实……并不爱你。”
并不爱你。
他似乎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几个字,偏过头时轻轻眨了眨眼,泛红的眼尾似乎有点上扬的弧度,显得他此刻的笑带了点轻佻,可当他看向她时,那点轻佻的笑意转瞬消失。
那双眼里迸发出的,那强烈深重的爱欲,几乎要凝为实质,突然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苏暮盈愣了一下,身体缓慢地生出了麻意。
“那时,我便回了京,回了谢府。”
“当起了谢临渊。”
“我以为,你会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嫂嫂。”
后来之事,苏暮盈便都知道了。
谢临安死了。
外头很静,玉盘凌空,月华流转,月色透过窗棂,透过纱帐落在他身上,如水的月色和血红交织,显得诡异而骇人。
苏暮盈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床前,静静地,用一种近乎可怜的目光看着他。
“可谁知,兄长死了。”
“谢临安死了。”
“死了。”
外面似乎起了风,纱帐被风吹得摇晃,谢临渊脸上的月色飘荡着,显得他过于俊美的五官生出了种骇人意味,在月光和灯光下鬼气森森。
尤其是……那根鲜红的发带随着乌发披散开,显得他肤色越白,五官也美得令人心惊。
虽然谢临渊是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尸山血海走过,战场杀伐数年,但他的容貌的美除却锋利俊朗之外的昳丽,却是远胜女子。
初初时对战夷族,还因为容貌过于俊美,被敌军轻视,结果后面他冲锋陷阵,领兵杀入敌军腹地,近乎将敌军屠杀殆尽后,再无人敢因他的容貌轻视他。
取而代之的,是边境几个小国的士兵听到他的名字都是闻风丧胆。
每次回京,京城女子都是掷果盈车,虽然他一身杀伐戾气令人畏惧害怕,但这因着这容貌,还是成了京中女子竞相追逐的对象。
就连苏暮盈这种对容貌不甚在意的人,看着谢临渊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张脸,这副皮囊的确有蛊惑人心,让人神魂颠倒的本事。
此时此刻,月色摇晃,苏暮盈便是看着这样的谢临渊愣了一下。
一瞬过后,她又捏紧了衣袖里掩着的手,指甲掐进了皮肉,现出一个印子来。
轻微的痛意泛起时,她眨了眨眼,方才不动声色的敛了眼睫,自他脸上移开目光。
谢临渊似是没有感知到苏暮盈在他脸上停留的,那转瞬即逝的目光。
或许也是因为……他以为,她的目光,那片遥远的月色,永远都不可能会落在他身上。
他对她而言,是邪魔是恶鬼罢了。
而他不敢奢求她的爱,只求她能不走,不走不就好。
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以前……我想方设法都想得到你,你越是厌恶我,害怕我,我越是想要把你捆绑在身边,叫你只能看我,只能同我待在一处……”
“我把你关了起来,每当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那间黑屋子时,我会觉得非常的安心,也非常的兴奋。”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是……我,我没想到后面会,会……”
谢临渊闭上眼,少女浑身鲜血的模样又浮现在他脑海时,他猛地剧烈咳嗽了起来,一阵阵鲜血自胸腔涌上,自他唇边溢出,将他苍白的唇染成了血红,恍如鬼魅。
苏暮盈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平静的神色开始有了一丝丝的裂缝。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仅此而已。”
四肢百骸的疼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扯,伤口裂开,鲜血又流出,谢临渊偏过头看着苏暮盈,嘴角上扬像是带着笑,桃花眼轻微抬起,那过黑的眼瞳里泛着水光,看过去波光粼粼的,像是月光下的一泓湖水,显得此时的分外的可怜和脆弱。
他在求她,不停地求她,用这副惨状求他。
他知道,若是她有一丝的心软,她便会留下来。
苏暮盈看着此时的他,不禁抿了抿唇,额头青筋都在不停地跳,
以往看她一眼,她便会腿软发抖的这个人,她害怕恐惧的人,如今却是收起了一身的锋利和寒气,用这样一副姿态去求她。
谢临渊的确是受了太多的伤,不管他的身体有多强健,多结实,但他终究是肉体凡胎,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他如此不爱惜,甚至非要用内力震开伤口,再次让伤口裂开鲜血流出,以博得她的同情,他已然又是站在了鬼门关前。
要是苏暮盈此刻她决绝地离开,他怕是会悲极攻心,一口鲜血吐出,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他惨白的手伸到床榻边,手腕朝上,修长的指节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撑着床榻用着力,像是想离她更近一点。
他想碰触到她,只是这咫尺之间却如银河遥远。
许是他全身的伤太重了,用力伸着手,想往她那边挪过去,不过才动了一下,他手一僵,蓦地哼痛一声,那眼尾便是更红了,眼睫都被冷汗浸湿着,抬起眼看她时,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
伤口裂开,血又渗出,顺着手臂流下,一缕缕鲜红又缠绕在他手指。
苏暮盈盯着那如白玉浸血的,透着一种诡艳之感的手伸过来,像是在祈求她的怜悯一般,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谢临渊温柔地喊着她盈儿,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着话:“盈儿,你把我当人,当狗,都可以。”
“你把我也关起来,关在一间黑房子或是地下暗室,你用锁链锁上我,把我牢牢地锁在里面,偶尔给我点水喝,饭吃就行,但记得……”
那双骨节分明,染了些血迹的手小心地碰了下她指尖,继而,很轻地笑了声:“每日都来看下我,好不好?”
“你可以折磨我,鞭打我,用刀划开我皮肤,都行,只要你来看我……”
“盈儿,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每日都来看我……”
听到这里,苏暮盈是再也掩饰不住诧异和震惊之色了。
她眼睛瞳孔放大,那唇瓣也忍不住地张开,着实是被他这番话惊到了。
“你真是个疯子,”
她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和以前一样的话。
但说这句话时,她看向他,已然没有之前的恐惧和害怕。
她的确不用害怕他了。
他从一个伤害她的疯子,变成了一个只会伤害自己的疯子。
苏暮盈指尖捏的发白,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谢临渊的这副惨状简直是让她心惊肉跳,她怕他当真会死掉,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不再是一汪汪惊不起涟漪的湖水。
那湖水被风吹过,开始有一圈圈的波纹漾开。
“我别走,你不要作践自己了。”苏暮盈上前了一步,谢临渊敛睫,目光幽暗之间,他一手手肘撑着身体,一只手便像是极度虚弱之下,奄奄一息的人无意中抓到了一救命物什,死死地抓住了苏暮盈的手。
他身上总是有着霜雪般的寒气,苏暮盈一惊,下意识想甩开,可想到他身上的伤,看到他这副惨状,看到他那双含着水的,湿漉漉的桃花眼时,她又停了动作。
谢临渊一直这样看着她,眼皮掀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从苏暮盈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眼里未消的水意,胸膛上的血迹,那乌黑的瞳仁里透出的脆弱。
他的确受了很重的伤。
苏暮盈甩不开这手了。
而且,方才那话是她情急之下说出,当苏暮盈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时,她的脸上又少见地出现一丝赧然,若红霞漫过天边。
但她总是可以很好地稳住自己的情绪,慌乱间,她错开了他灼热的,要将她烧化的目光,只用一种无风无波的语气说道:
“死太便宜你了。”
“你得活着,谢临渊,安州这么多百姓,你得活着。”
“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的命了。”
“谢临渊。”
谢临渊笑,笑得得眼尾都有了个上扬的弧度,牵扯出一丝春意来,将先前的阴郁死气都消了去。
她要他死,他便死。
她要他生,他便生。
她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不管是守安州还是守天下,他都可以。
只要她不走。
只要她不走……
他求的,就只有这个。
谢临渊还勾着她手指不放,贪恋地触摸着她身上的一点温度,却也不敢再进一步,甚至他只敢小心翼翼的勾着她小指,不敢用重一分力气。
他怕吓到她,也怕伤到她。
月色落在两人勾着的手指上,谢临渊仰着头看向眼前的女子,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仿佛在望着他的神明。
他在祈求她的宽恕,也在祈求她的垂怜。
“好。”他这样说。
谢临渊醒了,虽然身受重伤,但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将军府上上下下都震惊不已,他们将军伤成那般,只吊着一口气,一直昏迷不醒,但这苏姑娘只进去一下,他们将军居然第二天就醒了!
于是,他们都在说这苏姑娘简直就是天神下凡,是她的神力让他们将军醒了过来。
苏暮盈每次听到那些下属的这些言论,还有他们看着她时的那种把她当菩萨一样供奉的眼神,都觉得很是荒唐,只能淡淡一笑。
她那日晚上什么都没做,是谢临渊自己忽然醒了过来,以为她要走,摔在地上一身的血,爬都要朝她爬过来,她没法子,只能在那陪了他一夜。
安州需要他,他如今是动不动就自残自虐,苏暮盈也不想再刺激他,让他再度在鬼门关徘徊,便没有再说走不走离不离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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