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接站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正值暑假,小孩儿和家长占一大半,剩下一小部分是凑热闹的大爷大妈。
听了景渐宜的讲解,就有站在前面的家长问:“我家小孩儿去年才接种了这个叫什么脊髓灰的疫苗,今年还要接种吗?”
“接种脊髓灰质炎疫苗总共分为四次,第一次在孩子出生的第2个月,第二次在4个月至6个月,第三次在1.5岁至2岁,第四次在4岁至7岁,前两次为基础免疫接种,后面两次是加强疫苗,家长们根据自己孩子实际情况来定,实在不清楚的家长可找刘医生具体咨询。”
“哦哦,那个,刘医生,我在娘家生的孩子,上个月才回大院,两个月大的时候没接种第一针疫苗,现在马上五个月大了,该接种第一针还是第二针呢?”
“刘医生,你们接种的这个脊髓灰到底是预防啥病的啊?”
“小儿麻痹症!我家祖祖辈辈都没得过这病,我孙子是不是就不用接种啊?他最怕疼了。”
虽说大院接种疫苗为免费,但住这里的人家条件都算不错,大不稀罕占这点便宜,反而更在意家里的小孩,问题势必一箩筐,景渐宜和刘医生逐一解答,恨不得一人长八张嘴,光是讲解宣传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姜如雪坐在不远处树荫下,打了两三个盹起来,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阳光刺眼,她抬手搭在眉骨往中心广场望去,终于排起长队开始在接种疫苗了。
“妈,今天是儿童疫苗接种,咱家又没小孩子,天这么热,我们还是回去吧?”罗香玲挨着姜如雪坐在小板凳上,用力地扇着手里的蒲扇,这样婆婆和她都能凉快一些。
“我等人,你先回去。”姜如雪再看时间,吴小卫去火车咨询过了,从何春莲老家来这边的火车两天一班,早上七点就能到火车站,火车站离大院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何春莲怎么还没到?
罗香玲伸着脖子张望,“您等谁啊?公公吗?”
“不是你公公,一老太婆,你景婶子的妈。”
罗香玲眨眨眼睛,透着一丝担心,“景婶子的妈不是很厉害吗?景婶子把她弟弟送走,她妈找上门肯定没好事。”
姜如雪拍拍她的肩膀,笑眯眯道:“你妈更厉害,你呀,就等着看好戏吧。”
此时,军区大院门口对面的公交站台,一个圆脸粗膀子的小老太,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哪怕年过六十,也丝毫不影响她过马路的利索劲儿。
“同志,这里是部队大院,非在职人员及其家属禁止进入。”威严的哨兵手握微冲拦住硬闯的小老太。
小老太看到枪,吓一大跳,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捂着胸口后退两步,另一只手指着哨兵就问:“干嘛干嘛你?吓到老太婆,你赔得起吗?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儿子是谁吗?”
在重男轻女的何春莲眼里,三个闺女都是赔钱货,只有儿子才是心肝宝贝,所以不管闺女再有出息,早晚都得便宜婆家,但儿子不一样,是光宗耀祖的唯一希望。
景耀祖被调来青州的部队大院,何春莲在老家逢人就显摆,只说儿子的本事,女儿的关系,她是一字不提。
周国立看人穿着打扮,实在不像大院哪家干部的亲戚,将微冲收回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何春莲伸着脖子,双手叉腰,扯着大嗓门自报家门:“我儿子,景耀祖!”
景耀祖的老妈,不就是陆师长的丈母娘,周国立理清其中利害关系,立马对何春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何春莲高兴坏了,果然还得儿子的名字好使。
“阿姨,您去岗亭做个登记就可以进去了。”周国立语气变得和善起来。
第一回 来大院,何春莲分不清方向,只能一路打听,对方一听是陆师长的丈母娘,可热情了。
亲自带路,路上闲聊,看小老太兴致冲冲,就问:“老姐姐,你儿子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啊?”
“不就选上陆师长家的勤务兵这事儿吗,我这当妈的能不知道,不瞒你们说,我家耀祖一出生仙婆就给他算过了,是将相之才,以后要当将军的,勤务兵委屈他了。”景招娣知道儿子往家里打了电话,肯定会害怕得重新选她家耀祖做勤务兵,不然刚才那个看门的小伙子也不会一听她儿子的名字就巴结她。
这两天她在火车上,她家耀祖才没能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何春莲这么想。
“老姐姐,你儿子已经不在部队大院了。”
“他不是去陆家当勤务兵了吗?”
“事情是这样的……”路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景家姐弟的事跟何春莲一说。
她以为儿子在陆家享福,没想到被调去地方部队送死。
何春莲浑浊的双眼里都是怒火,恨不得把人扒皮抽筋,破口大骂地要去找景招娣算账。
路人:有热闹看了,赶紧跟上。
于是守在中心广场和首长楼必经路上的姜如雪,一回头就看到众人簇拥着一个圆脸小老太而来,立即判定对方就是景招娣的那个歹毒生母,何春莲。
哪怕是在娱乐项目众多的后世,人们都是哪有热闹往哪儿凑,更别说八十年代了。
“来了!”姜如雪站起身,提了提今天特意穿的长裤。
“那就是景婶子的母亲,妈,老太太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罗香玲担心地拉拉姜如雪的衣服,“要不要我回去喊小吴和小郑?”
“女人的战场,男人不抵用。”姜如雪将遮阳伞拿给罗香玲叮嘱道,“等会儿见机行事。”
罗香玲接过伞,一副势必要跟着婆婆大干一场的表情,“妈,放心,我一定帮忙。”
姜如雪一脸豁出去样,顿时哭笑不得,“不是让你帮忙干架。”
罗香玲眨眨眼睛,“那是干什么?”
姜如雪指了指顶头晒的太阳,“帮我打伞。”
年纪大了,更要防嗮,她爱美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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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魔法打败魔法
远远看到临时接种站,何春莲像发了疯的黄牛,红着眼睛,喷着粗气,冲了上去,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讲解宣传完,景渐宜加入了接种小分队,在帮大院的孩子们喂服脊髓灰质炎疫苗,下一个轮到赵云珍的孙子。
赵云珍抱着孙子脚刚抬起,一个粗膀子的老太婆插到她前面,提了不少包裹,其中一个布兜还险些抡孙子的脸上,可把赵云珍气坏了,将孙子小心地护在怀里,两眼死死地瞪着前面的何春莲。
这么热的天,她排了半天的队,终于轮到她家宝贝孙子,死老太婆想插队?门儿都没有!
把她宝贝孙子热中暑,死老太婆赔得起吗?
何春莲看到景渐宜,放下手里的行李,就要扑上去,后脖领子突然被人揪住,勒得她呼吸困难,伸出的手不得已收回扯领口。
“老婶子,多大年纪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不知道啥叫排队啊?后面去哦!”赵云珍将何春莲往后一拽,挤到最前面喊:“景医生,该我们小雨了。”
何春莲撑着膝盖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听到后面的人群在说:“给孩子接种的疫苗,就算免费,大人也不能啥热闹凑啊。”
免费?就是不要钱了!
何春莲眼睛一亮,闷头又挤了上去,一脑袋直接把赵云珍祖孙顶出队伍,要不是都围着接种疫苗,邻居们将人扶住,祖孙俩怕不得狠狠摔一跤。
“招娣,快,给妈来一针。”何春莲亮出手臂,管它接种对象是小孩还是大人,不要钱的东西不打白不打。
不等景渐宜开口,赵云珍把孙子塞给儿媳妇,怒气冲冲地杀回来,“没听人说啊,这是给小孩儿接种的疫苗,你也吃?上辈子饿死鬼投胎啊你!”
作为从“三好媳妇”走过来的“三好婆婆”,赵云珍出门在外很少发脾气,逢人都笑眯眯,一派亲善和睦,今天例外,那是因为顶着太阳排了半天队,心情本就烦躁。
死老太婆还往枪口上撞。
“你饿死鬼,你全家饿死鬼!我找我自己闺女打疫苗关你屁事?”何春莲不甘示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赵云珍骂。
姜如雪挤进来,看到这一幕,兴奋地搓搓手,没想到她和闺蜜没上场呢,就有热闹看了。
景渐宜默默地将拿出来的疫苗放回冷藏包里,端坐在长凳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何春莲。
保健科另外三人也暂停手上工作,专心致志地做起了吃瓜群众。
其他人一样,今天打不了疫苗,明天还可以打,但热闹错过了就没有了,“老太太是景医生她妈?怎么看着这么不像呢?”
“相由心生,老太太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她儿子前脚被送走,她后脚就跑来,少不了找景医生算账。”
“陆师长不在家,景医生一个人还不得被老太太欺负死了,程聪他妈不会在帮景医生吧?”
“就你有关系,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那还是我儿媳妇呢,我插队了吗?告诉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要打疫苗也得排队。”赵云珍拍掉何春莲指自己的手。
“赵姐说得对,大伙都排队,你凭什么不排队?就凭你脸比别人大膀子比别人粗啊?”姜如雪帮说。
赵云珍没想到姜如雪会站她这边,她不是和景渐宜关系好吗?怎么没维护景老太太?
赵云珍回头看姜如雪,姜如雪冲她笑得热情。
何春莲左右看了看赵云珍和姜如雪,回头怒瞪景渐宜,“景招娣,你死人啊,就这么看着?就让她们骑你妈头上欺负,亏你还嫁个师长,没用的赔钱货!”
景渐宜稳如泰山,对上何春莲的眼睛,反问:“不然呢?帮她们骂你两句?”
何春莲心里一震,简直不敢相信,景招娣这个赔钱货,从小受她拿捏,每次面对她,就像耗子瞧见猫,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果然和儿子电话里说的一样:景招娣那个死女人,嫁了个军官,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何春莲顿时鬼火冒,一张脸都气歪了,骂骂咧咧就要上去收拾景渐宜,姜如雪先她一步地挡在景渐宜前面,先发制人,洋洋洒洒地往地上一坐。
这一操作,把追过来的罗香玲都看傻了,长睫眨了眨,回过味来,难怪婆婆平日里都穿裙子的婆婆今天换了长裤。
能不穿长裤吗?这么热的天,地面温度多高,穿裙子坐下去肯定烫屁股。
何春莲虽然在气头上,但也确定自己绝对没碰到对方,怎么就坐地上了?不带这么讹人的?
说好的城里人知书达理呢?
姜如雪旁若无人地开始鬼哭狼嚎,声音由低到高,语速由慢到快,并配上两手拍打大腿的动作:“我的个老天爷啊!你欺负人!你欺负人!你欺负人!你欺负死个人啊!”
何春莲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得眼熟。
这就叫走极品的路让极品无路可走,姜如雪扯着嗓子嚎,罗香玲赶紧撑开伞给婆婆打上,可不能让她这么可爱的婆婆晒黑了。
罗香玲着急,没看到何春莲,亦或者是故意,婆婆放火,她添把柴,伞尖往何春莲脸上戳。
疼得何春莲脸一皱,就要对罗香玲发难,这个小姑娘一看就是软柿子,肯定比地上那个好捏。
姜如雪见状,立马挪动屁。股,挡住何春莲面前,并提高音量,撕心裂肺地嗷嗷哭:“都赖你,啊啊啊啊,都赖你……”
加快拍腿的速度,上半身跟着往前扑,一扑一收,很有节奏,姜如雪觉得挺好玩,就是头有点晕。
何春莲大开眼界,第一次碰到比自己还不讲道理的女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绕去找景渐宜,“景招娣,你个没良心的,耀祖可是你亲弟弟,你送他去死,这么歹毒,不怕死了,列祖列宗撕了你。”
姜如雪脑袋发晕,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地过去,挡开何春莲后,又坐下继续发疯:“对,都是我的错,你没错,你啥错没有,有错也是我的,我生在你家,你的错也是我的,你重男轻女是我的错,你偏心到咯吱窝也是我的错,我送景耀祖下地方部队磨炼也是我的错,我刨你家祖坟了,我上辈子欠你的,我的错,你满意了吧?哈哈哈哈哈……”
又拍又打,又哭又笑。
所有人惊呆了,姜如雪这是怎么了?让恶鬼附身了吗?这要是放建国前,少不了喝符水。
同住一个大院,邻居们也见过她干仗,但哪次不是说两句就抹眼泪儿嘤嘤哭,弱不禁风,我见犹怜,今天怎么吵成泼妇了?
不会是庄政委几个月没回来,她相思成病真的疯了吧?
在场除了大人,还有不少小孩,被姜如雪吓得噤声了几秒后,一个哇地哭起来,其他接踵而上。
真是听取哇声一片。
家长们敷衍地哄了两句,就放任不管了,还是那句话,孩子不会哭死,但热闹错过就错过了。
何春莲在一片哭声中回过神,觉得莫名其妙地问姜如雪:“不是,你到底谁啊?我又不认识你。”
小老太一句话,众人也终于反应过来:对噢,景母来找景医生的麻烦,姜如雪怎么闹上了?
别说,她刚一闹,太有感染力,不自觉地被带进去了,把姜如雪当做景医生了。
所以,姜如雪在借发疯替景医生发声吗?
“闺女结婚不来,儿子一被送走,人就来了,不是重男轻女是什么?”
“景医生找关系把弟弟调来大院,肯定是她妈在背后要死要活,不然就她儿子那德行,大院绝对不能收他。”
“一眼高手低的刺头,不送走干嘛?到时候陆家都能让他嚯嚯了,因小失大,想以牺牲闺女给儿子铺路,太偏心了!也够歹毒的!”
景招娣嫁陆师长,妇人们羡慕嫉妒,私下没少说闲话,但既然进了大院的门,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看着家人被外人欺负,不可能。
再说了,姜如雪都站出来,她们好意思坐视不理吗?
关键时刻,大伙还是很团结,愤愤不平地将何春莲围住,讨伐她的不是。
何春莲没想到赔钱货才嫁过来一个月,就有人帮她出头,这么多人维护。
一人难敌千军,何春莲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你我两句后,眼白一翻,装晕过去。
晕了!!!
小老太看着得有六十,万一出个啥事,找他们头上?一条人命,谁赔得起。
路见不平可以拔刀相助,但一旦涉及自身利益,那这个热闹就没必要再凑了。
众人往后退,生怕被小老太讹上,“景医生,老太太晕了,快送人去医院!”
到底是亲妈,闹得再厉害,也不可能不管不问,围观群众让出一条道,却迟迟不见景渐宜进来,不解地回头,看到她抱着人离开。
景母还在地上躺着,她抱的谁啊?
撑着伞小碎步追后面的罗香玲热心肠地回头解答:“我妈晕了,景婶子送她去医院。”
众人:“???”
她送你妈,谁送她妈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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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汗流浃背
为配合,姜如雪两只手无力垂落在半空,被景渐宜抱着走出中心广场,拐进一条小道,姜如雪想下去,景渐宜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演戏演到底,别让人看到了。”
罗香玲撑着伞跟后面,看姜如雪眼神都快滴出来,全是崇拜,“妈您刚也太厉害了,是我终身学习的榜样。”
姜如雪骄傲地扬了下头,“想学,我教你啊。”
“好呀好呀。”罗香玲一脸跃跃欲试。
景渐宜一想到过段时间罗香玲出师,婆媳俩一吵架就坐地上发疯,被庄家父子看到的画面,她竟生出了几分期待——
原文里高冷腹黑的闷骚男主,及其从严律己的老古董爹,严重怀疑人生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医院里,姜如雪在医护人员走后,从病床上翻身坐起,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自言自语,“装病可累啊。”
罗香玲打了开水回来,给婆婆倒了一杯,晾在床头柜,等凉了喝,“妈,忙活了一上午,肯定饿了吧?景婶子去食堂打饭了,等会儿就回来。”
“打听到了吗?谁送何春莲来的医院,住哪儿呢?”姜如雪问儿媳妇。
景渐宜手上钱不多,但对闺蜜大方,舍不得她受罪,给她住的单人间。
单人间说话方便。
“大院的巡逻兵送来的,医生本来开的多人间,但何婆婆听说您住单人间,就闹着给她换了,就住在隔壁。”罗香玲说完,补充一句,“住院费那些都是景婶子给的钱。”
姜如雪哦了一声,躺回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瞪着两眼,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