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修长食指轻扣辂座,声音沉稳有力。
“总归是不讨厌的, 但你若日日过来,我也是会腻的。”
林黛玉一向口直心快,胤禛却也不生气, 只颔首道:“是了,幼时十三弟日日来串门,时间长了, 朕也想关门谢客几日。
想必林常在是将朕当做客人了, 而非什么白头到老的夫君。”
“我们才认识多久?见过几面?你便想让我跟你情义深重了, 岂不是在难为人?”
林黛玉绞着手帕道。
后宫嫔妃争相奉承讨好, 刚入宫的妃嫔,甚至想以死明鉴,让胤禛知她情深似海, 在他看来十分可笑。
林黛玉倒是一片赤诚。
胤禛生性凉薄, 却最珍惜真心待他之人,他盼着林黛玉将他放在心上,如此,他也不算孤家寡人了。
他轻启薄唇道:“确是如此, 你在烈阳下站这般久,想必热了罢?”
“陛下如此说, 是想随我回竹意轩吗?”
林黛玉眼波流转, 摇头道:“我可不是来请你的, 与其跟我说笑一日, 还不如在养心殿好好歇歇呢。”
“国事繁忙, 歇不得。”
“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朕忙上一个时辰, 便在御书房睡一刻钟。”
“这话我是不信的, 除非陛下带我一起去。”
“怎的?你想监视朕?”
“我待你好, 你竟如此污蔑人, 你既不愿意我便回宫了。”
林黛玉神色不悦,转身便往回走,想着再也不管他了。
“站住。”
胤禛吐字冰冷,转了转白玉扳指道:“来人,备一张轿撵,送林常在去御书房罢。”
她爱耍小性子,自己今日若得罪她了,她得生一个月闷气。
他没兴致跟她拉拉扯扯、哄她开心,不如遂了她的意。
林黛玉脚步一顿,闷闷地道:“不必麻烦了,我走着去便是了。”
只有嫔位才能乘坐轿撵,如此太僭越了。
胤禛赏赐的宝物,已经足矣让嫔妃们生嫉了,她不久前又跟赵常在闹了一场,早已成为众矢之的了,绝不能再张扬了。
“生气了?”
胤禛低沉道。
“我是没这个胆子的,不过轿撵太高了,我怕自己攀不上,再摔下来罢了。”
林黛玉把玩着团扇,婷婷袅袅前往御书房了。
胤禛:“……”
她是嫌位分太低了?
过段时间晋她为贵人罢。
说来,林黛玉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并无他意,胤禛心思太重了,何事都想的太深了。
林黛玉走得慢,胤禛到达御书房,批阅十几本奏折后,她才姗姗来迟。
少女坐在软榻上,望向雕龙黑金檀木桌后的男子,笑着道:“现在是午时四刻,未时陛下便该歇息了。”
胤禛浓密睫毛微颤,低沉道:“到时歇息一刻钟,朕再继续批折子,你也回宫去罢。”
林黛玉摇头道:“我一走,你便又要忙到半夜,连一盏茶也不喝了。”
“怎的?你想陪朕一整日?”
“陛下不愿意么?我呆在竹意轩也是无聊,如此便有人说话了。”
“朕在忙,你这小丫头一直喋喋不休,倒令朕分心了。”
胤禛话罢,林黛玉忙捂住了小嘴,眸底噙着一层水雾,可爱的令人心都化了。
胤禛看了她一眼,薄唇噙着一丝弧度,启唇道:“苏培盛,传膳罢。”
“是。”
苏培盛低头退下,很快宫女们便端着一盘盘佳肴,摆在了林黛玉面前的圆桌上。
其中有西湖醋鱼、五味杏酪鹅、秘炙鸠子、笋鲜豆腐等十道荤素菜。还有飞龙汤、松子百合酥等五道羹汤甜点。
御书房内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历代帝王用膳,会摆满一百二十道菜,胤禛不喜铺张浪费,便削减为十五道菜了,动筷不多的也会赏给宫女太监们。
苏培盛笑着道:“今日的菜肴鲜而不腻,小主定会喜欢的。”
他话罢,便领着宫人们离开了。
林黛玉早上吃的少,此刻也有些饿了。
她柔声道:“陛下不起身,是想让我一个人吃吗?”
“朕不饿,你吃罢。”
胤禛语气沉稳,未曾抬眸。
“我跟你说的话,你又当成了耳旁风。说好按时用膳的竟给忘了。”
林黛玉眸透控诉,盛了一碗鹿茸黄芪炖鸡汤,便走到胤禛身旁,舀了一勺子清汤,放在了他的唇边。
胤禛动作一顿,淡漠道:“先放下,朕一会儿便吃。”
男人不习惯跟她如此亲密。
“御膳房既做好了,陛下便先喝一口罢。你先垫垫肚子,我便不管你了。
你原该未时歇息的,因我耽搁你的时间了,便延迟到未时二刻好了。”
林黛玉神色认真。
胤禛幽幽地望着她,半响道:“林常在好大的胆子,竟口口声声要管朕。”
他虽如此说, 却并未动怒,而是将一勺清汤喝了。
他接过紫砂碗,将鸡汤全部喝完后, 果真精神好了一些,想必批折子的效率也提高了。
林黛玉缓缓退下,安静地开始用膳, 不再打扰胤禛了。
她吃的七分饱后, 便吩咐宫人将桌子收拾干净, 取来笔墨纸砚, 认真写起了字。
她鬓上流苏摇曳,容颜如画,美的令人窒息。
两人各忙各的, 御书房内安静至极。
未时, 胤禛抬眸望了林黛玉一眼,眸色幽暗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刻时,林黛玉动作一顿道:“陛下该歇着了。”
胤禛颔首, 却未曾停下来。
林黛玉不高兴了。
她走到胤禛身旁,芊芊玉指摁住奏折道:“君无戏言, 陛下竟要耍赖么?”
胤禛原想批完这本折子, 便闭目养神一会儿的, 不料林黛玉竟如此大胆, 一时不知该不该罚她。
他捏住林黛玉的下巴, 隐忍沉稳的眸底, 掠过一抹寒意。
“朕并无此意, 林常在却是逾矩了。”
林黛玉脸庞泛红, 受不住如此浓烈的威压, 强忍住后退之意,浅浅一笑道:“我若不如此,三刻陛下也不会停歇的。”
胤禛冷漠道:“或许林常在说得对。”
“你唤我黛玉便好了。”
林黛玉捂住滚烫的脸庞,不敢直视他野狼般炙热的眸。
男人虎口处带着厚茧,摩挲的她下巴生疼,她嘶了一声,眸底噙泪,令胤禛一时心软,便将她放开了。
林黛玉一时没站稳,竟扑在了他的怀里,身子顿时一僵。
胤禛慢条斯理看她挣扎起身,退至墙角处绞着手帕,既羞又怕的模样,吐字冰冷道:“平日牙尖嘴利地,今日不过离朕近了些,便话都不会说了?”
林黛玉情绪渐渐平稳,摇头道:“平日我呆在爹爹怀里,是不会如此的,想来我一阵心悸,跟陛下是男子无关。只因您是圣上,我怕冒犯于您罢了。”
“你冒犯的还少么?”
胤禛低沉道。
这话倒显得有些宠溺。
他想同林黛玉解释,林如海是她的父亲,她与其接触毫无感觉,是甚正常的,他却是不同的。
但思来想去,他怕小丫头听不懂,便未曾多言。
林黛玉微微歪头道:“陛下若真觉得冒犯了,便将我贬为庶人了,岂会心平气和跟我说话呢?”
胤禛:“……”
他的确未曾生气,想来是脾气愈发好了。
男人俨然忘记了,他早朝惩治鸿胪寺卿之事。可见他只有在林黛玉面前,才会如此平心静气。
“被我说中了,没话说了?”
林黛玉揶揄道。
胤禛闭目养神,未曾言语,一身冰冷气息,令人不敢近身。
林黛玉识趣的未曾打扰他。
许久后,男人沙哑道:“黛玉,什么时辰了?”
林黛玉心中一动。
他的称呼竟变了呢。
她柔声道:“三刻了。”
“恩。”
胤禛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继续批折子,林黛玉便将写好的时辰表,铺在了他的面前,低声道:“陛下一般是巳时四刻下早朝,尔后便来御书房批折子了。
等大臣们来军机处了,陛下还未进入状态,便又要起身离开了。如此零零散散地批折子,效率太低了。
陛下可以下朝后,歇息到巳时六刻,直接去军机处议事,午时一刻用膳,歇息到午时三刻,再集中精力批折子到酉时一刻……”
那时太阳刚好落山,他一日的工作也完成了,便可以办自己喜欢的事了。
如此既不伤身,办事效率又快了,也能多陪陪自己了。
阳光透过窗户,映在她柔美的侧脸上,好似被渡了一道金芒。
胤禛深深地望着她,一时失神。
他颔首道:“黛玉有心了。”
“你要赏我么?”
林黛玉颦颦一笑道。
“想要什么?”
胤禛修长食指轻叩桌面。
“陛下会翻花绳吗?你陪我玩一会儿,便抵得过赏我一座金山了。”
林黛玉眸色一黯。
往日都是清涵姐姐陪她玩,如今她已经没有玩伴了。
胤禛:“……”
他不会翻花绳,且从未听说过此物。
林黛玉见他不吭声,便知道他不会玩,柔声道:“那我教陛下可好?”
胤禛低沉道:“不必,朕吩咐十公主她们陪你玩。”
胤禛并无子嗣,十公主她们乃是他的皇妹,与林黛玉年龄相仿。
林黛玉摇头道:“我可没尊贵到让几位公主作陪,陛下这话折煞我了。”
她低头解开辫子上的红头绳,将头尾系成死结,用双手将其撑起来道:“陛下将下面的绳子,挑到最上面,再串过我的左手食指便好了。”
胤禛淡道:“让公主作陪折煞你了,朕竟不折煞你了?”
他虽如此说,却还是照林黛玉的话做了。
“这不一样的,我与她们素昧平生,陛下却是我的朋友。”
林黛玉认真摆弄红绳,很快便翻出小兔子的模样,可爱极了。
胤禛幽幽望着她翻飞的玉指,沉默不语。
“陛下再帮我一下,我便能翻出一只小老虎了。”
“恩。”
“成了!成了!陛下可要试一试?”
她活泼灵动的模样,令胤禛心中触动,却摇头道:“不必了。”
“我教你最简单的。”
“……”
他没兴趣。
男人沉闷的模样,令林黛玉甚是不满。
她干脆将红绳,撑在了男人修长的双手上,低声道:“你看,先这样,然后……”
她摆弄着红绳,不时让胤禛动一动手,很快翻出了十几种花样。
“好玩吗?”
林黛玉笑着道。
胤禛神色冷漠如斯。
半响,他颔首道:“有意思。”
林黛玉知道他在哄自己,咬唇道:“我只是想让陛下开心罢了,你既不喜欢,我便不勉强了。”
胤禛默默翻出一个麒麟图案,低沉道:“朕是喜欢的,否则便不会认真学了。”
林黛玉聪明伶俐,却还是学了足足一日,才会翻麒麟图案,胤禛却只看一遍便会了。
他出众的记忆力和动手能力,惊的林黛玉捂住了小嘴。
“陛下好生厉害啊。”
胤禛看着她熠熠发亮的眸,不由笑了。
“朕不及你。”
“陛下如此便谦虚了。”
林黛玉摇了摇头,软糯糯地道:“我有些困了,能在你这儿睡一觉吗?”
第124章 陛下莫要动我,我不喜欢
胤禛颔首, 正要将林黛玉抱到内室,苏培盛便在门外恭敬道:“陛下,山西巡抚诺大人求见, 道有重事相商。”
胤禛冰冷的眸骤眯。
“宣。”
“是。”
苏培盛话罢,便前往宫门口带人了。
林黛玉双眸一动道:“既如此,我便先走了。日后若得空了, 我便过来寻陛下。”
这话跟胤禛说的一样。
胤禛敛眉喝了一口清茶, 淡漠道:“朕若不去竹意轩寻你, 想必一年你我也见不了面。”
“那你想见我吗?”
林黛玉眼波流转道。
胤禛握住她的芊芊玉手, 轻轻摩挲,令林黛玉脸庞绯红,挣扎了一下道:“莫要如此, 我……我不喜欢……”
“别动。”
胤禛语气冰冷, 将她鬓角碎发掖在耳后,望向她清澈见底的眸,只觉她若一张白纸,干净而纯粹, 知世故而不世故,与他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他道:“朕想见你。”
林黛玉心中一动。
她端详胤禛清俊的容颜, 只觉他跟爹爹一样好看, 自己若睁开眼便能看见他, 定会心情极好的。
她笑着道:“我也想见到陛下。”
这话童言无忌, 胤禛却是听到心里了。
他颔首道:“那朕便常去, 你退下罢。”
“是。”
林黛玉屈膝行礼, 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守在门口的雪雁, 忙跟在她的身后道:“小主, 你跟陛下在里头干什么了?”
林黛玉转着团扇道:“你如今倒好奇心强的很, 陛下一直在批折子,我翻了一会儿花绳,听闻山西巡抚求见陛下便走了。”
雪雁惋惜道:“原是奴婢多想了,奴婢还以为陛下……想必小主年龄太小了,陛下才未曾动您。
小主若是有孕,便能在宫内站稳脚跟了,老爷也不会过于忧心了。”
林黛玉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道:“原来你想到这儿去了。”
她可不想在宫内扎根、开花结果,日后她还要离开呢。
到时候,胤禛会思念她吗?
应当不会的,他很快便会将自己忘了,然后再寻一个合他口味的女子,年年岁岁相守。
她想到此处,心里突然有些揪疼,好像不大舍得失去这个孤僻寡言的朋友。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很快便到达竹意轩了。
不料她刚刚坐下,小桂子和小德子便眼眶红肿,倏忽下跪道:“小主,都怪奴才无能,竟让王婉言将玉竹嫩芽毁了。”
“您打奴才一顿出出气罢!”
林黛玉面色骤沉。
她柔声道:“莫哭了,将事情的经过讲一遍罢。冤有头债有主,若不是你们的过错,我何必拿你们出气呢?”
“奴才今日中了暑,然后……”
小桂子擦了一把泪,开始徐徐道来。
林黛玉听罢,冷嗤道:“王婉言日日不肯安生,若一直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得想一个法子,将她撵出宫去。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去看看玉竹们,还有没有办法挽救。
她眸色一利,便起身离开了。
小桂子他们紧随其后,很快便到御花园了。
入目所见,嫩芽们东倒西歪,许多已经被连根拔起,干涸泛黄了。
林黛玉面色苍白,一字一句地道:“将断根的嫩芽拔出来,其余的扶正,在四周添一把土和肥料,再浇一些水儿。”
但愿能救活几株,否则她愧对清涵姐姐的信任。
“是。”
小桂子他们连忙跪下,低头忙活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药园内只剩下八株嫩芽了,其余都被扔到一旁,埋进土里了。
尔后,林黛玉除了吃饭睡觉,一连在此守了三日,总算有三株嫩芽活过来了。
但因其根茎受损严重,日后就算长出药材,药效也会大大削减了。
林黛玉冷道:“王婉言现在何处?”
雪雁恭敬道:“她刚刚出宫去竹意轩了,似是要去寻小主呢。”
林黛玉眸透冷意道:“呵,我还未去寻她呢,她倒是主动出击,要报我爹爹弹劾她父亲的仇了。”
她起身前往竹意轩后,便见王婉言着一袭紫金纱曳地长裙,打扮的花枝招展,正坐在亭子内唱曲子呢。
她见到林黛玉后,眸底掠过一抹阴冷,起身行了一礼。
“婉言参见林常在,过去婉言不懂事,办了许多错事,今日是特意来认罪的。还望林常在能不计前嫌,放我们家一条生路。”
她眼眶泛红,懊悔不已。
林黛玉闻言,只觉得好笑。
她知道王婉言憋着坏心思,却未直接跟她撕破脸皮,只柔声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能及时醒悟便好了。
不过我爹爹并非故意针对你们的,他身为朝廷命官,理应弹劾贪赃枉法之辈,你爹爹行事不端,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的。”
呵,她倒要看看,王婉言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王婉言见林黛玉,竟这般容易便相信她了,在心里骂了一声蠢货。
她扯唇道:“万一我爹爹是被污蔑的呢?”
王婉言深吸一口气,强忍恨意道:“我定会尽快搜查到证据的。”
她连宫门都出不了, 根本帮不上爹爹。
这个贱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牢记自己来此的目的,眼珠一转道:“先不提这些糟心事了,自从妹妹入宫, 还未在宫内好好逛过罢?
我昨日路过荷花池北侧, 见许多牡丹芍药海棠都花开了, 宫女们常常在此玩闹, 别提多热闹了,咱们不如去瞧瞧罢?”
她一个小小秀女,竟称常在为妹妹, 着实不懂规矩。
看来她一直下意识以为, 林黛玉是矮她一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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