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擦不掉了,想必不能要了。”
“只溅几滴泥,林姐姐便要扔了?果真是大官家的千金,是我们这些粗鄙丫头,如何都比不上的。”
史湘云揶揄道。
林黛玉瞥她一眼,玩味道:“史家好歹是大族,穿的鞋上有污渍,就不怕失了体面吗?还是已经渐渐没落,不如以前风光了,便不计较这些了?”
她说话甚毒, 令史湘云不大高兴了。
她正想说话,不料鼻子一痒,便冲着林黛玉咳嗽了起来, 林黛玉忙伸手挡住,蹙眉道:“既是得了风寒,怎不早说?
我本身体不好, 若再染病了, 岂不是要见阎王了?”
史湘云觉得她甚是矫情, 更不喜欢她了。
不过, 她也知自己错了,闷闷地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林黛玉咳嗽了几声, 咬唇道:“天啊, 我竟真的染病了。”
“可我没有着风寒啊!”
史湘云顿时急了,来回踱步道:“我去找老祖宗,给你弄些药来。”
薛宝钗叹息道:“颦儿,你莫再逗她了。”
“你说的什么?我竟是听不懂的。”
林黛玉眸透无辜。
“宝姐姐, 她又逗我什么了?”
史湘云一愣,正要说话, 突觉腹部一阵胀痛, 面色苍白, 扶住大树干呕了起来。
“我不行了, 哎哟……宝姐姐, 帮我请个大夫罢……”
不远处, 洛清涵正欲回院, 突然见史湘云犯病了, 蹙眉道:“这小丫头, 倒像得急性胃炎了……”
她定是长期熬夜,暴饮暴食了。
林如海担忧道:“如何医治呢?”
洛清涵正欲言语,林黛玉便将芊芊玉指,搭在了史湘云的脉搏上。
薛宝钗忙给史湘云拍背,温柔道:“颦儿医术不俗,就连老太太吃的养心丸,都是她亲手配制的。
有她在,再请大夫便是多此一举了。”
史湘云顿时急了。
她眸透薄怒道:“林姐姐走两步喘三下,若真有本事,怎不先将自己医好呢?
我瞧那些养心丸,定是四姨娘配制的,她借花献佛罢了。三脚猫的功夫,休要拿我练手!咳咳……”
林黛玉冷嗤道:“你以为我稀罕治你?把脉不过是想看看,你能活多久罢了。”
好心反被污蔑作假,林黛玉也不高兴了。
薛宝钗劝道:“你们莫再吵了,都是自家姐妹,这又是何必呢?”
“我疼的不行了,宝姐姐既不肯帮我,我便去寻老祖宗了。”
史湘云眸底噙泪,转身要往回跑,不料胃疼加剧,双腿一软,便哎哟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了。
丫鬟们见状连忙来扶她,她却呜咽道:“莫碰我,一动便疼的要死了!”
林黛玉撇嘴道:“若再耽搁下去,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了。”
薛宝钗握紧林黛玉的手腕,哄她道:“颦儿,你先试一试罢。湘云丫头若有个好歹,老太太如何向史家交代呢?”
她朝莺儿使了个眼色,莺儿忙去请大夫了。
她为求稳妥,便做了双重打算。
林黛玉摇头道:“湘云妹妹瞧不上我,我又何必颠颠儿往上凑呢?就算是王侯公子,我也不必如此讨好呢。”
“湘云丫头,还不快给颦儿道歉。”
薛宝钗蹙眉道。
史湘云冷汗淋漓,颤抖道:“我话是说重了些,却也不假,犯不着同她道歉。她不出手便罢了,何必求她?”
林黛玉眼波流转道:“你倒是个硬骨头呢,我今日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救你一命。事后,你得给我奉茶道歉。”
贾府常年养着几位大夫,均是告老还乡的太医。他们居住在白茯院内,一来一回得半个时辰。
到时,一切都晚了。
“给你捏肩捶腿又何妨?只怕林姐姐没这个本事呢。”
史湘云依旧不肯服软。
“我也希望我没有,到时史家送你出殡,我也能瞧瞧热闹了。”
林黛玉冷声道。
她平日忌讳说这些事儿,今日俨然真的生气了。
尔后,她便打开腰间锦囊,取出一颗香砂养胃丸,放在史湘云唇边了。
“这是什么?”
史湘云娇憨道。
“穿肠毒药。”
林黛玉淡淡一笑,趁她还未闭口,将其塞了进去。
香砂养胃丸是她用茯苓、砂仁、姜半夏等十味中药,经过九道工序制成的。有和胃止痛、健脾补中等功效,治史湘云的胃炎最合适不过了。
她身体虚弱,经常随身携带药物,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倒派上用场了。
香砂养胃丸入口即化,史湘云未来得及吐出来,便已顺着喉咙,淌入体内了。
她唇色泛白道:“林姐姐,你我血脉相连,我不过看你不惯,说了些难听话,你便要害我性命吗?”
薛宝钗松了一口气,笑着道:“那是治病的药,你休要误会颦儿了。”
她闻着香味,依稀判断出里面含有陈皮、甘草等中药,岂会有毒呢?
洛清涵见状,眯起冰冷的眸道:“这不算大病,黛玉能应付的了。”
她便不出手了。
正好让黛玉借此机会,崭露头角,让南京城百姓知道她的本事。
林如海颔首道:“那便交给黛玉罢,你正好落得清闲。”
洛清涵笑意阑珊。
黛玉跟她学医数年,总算能出师了。
林黛玉瞥向远处的洛清涵,冷嗤道:“母亲就知道看戏,竟一点不管我了。”
自己若出了茬子,可如何是好?她也不知站在一旁指点指点。
史湘云信任薛宝钗,闻言平静了一些。
她正要怨林黛玉骗她,林黛玉便拿出一些姜厚朴、白术等药材,让雪雁拿去煎药了。
尔后,她便吩咐丫鬟们,挡在史湘云四周,掀开她的裙摆,寻到她膝上的梁丘穴,用银针轻轻刺了进去。
史湘云胃中痛感渐渐消失了。
“你……”
她愕然望着林黛玉,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94章 黛玉名扬南京城
雪雁端来药汤后, 她便乖乖喝完了,尔后小声道:“林姐姐,你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你是东郭先生,我是不识好歹的恶狼……”
她眸透歉意,拽着林黛玉的衣袖道:“你还肯跟我一起玩吗?”
她们天壤之别, 她理应钦佩她, 而非心生嫉意, 恶语相向的。
薛宝钗知林黛玉师从洛清涵, 定然医术超群,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见她一出手便有奇效, 依旧有些吃惊了。
洛清涵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勾唇道:“咱们家又出了一位女大夫呢。”
林黛玉脸颊泛红,柔声道:“不过会背穴位图,知道几个药方罢了,你倒抬举起我来了。
回头我当真了, 再将人治坏了,又是谁的过错呢?”
“反正赔钱的不是我呢。”
洛清涵逗她道。
林黛玉哼了一声, 冷冷望向史湘云道:“你道歉我便要原谅, 跟你一起玩乐吗?
你当我是个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八百年没交过朋友的可怜人吗?”
“对不住, 对不住林姐姐……”
史湘云吓了一跳, 费力坐起身, 吩咐丫鬟端来热茶, 诚恳递向她道:“你救了我一条命, 我给你奉茶道谢了。
我不奢求跟你一起玩, 只盼着你别恼我。哎呀, 哪儿能不恼呢?你不骂死我,便是谢天谢地了。”
“我可没闲工夫骂你呢。”
林黛玉撇嘴道。
这时,梁大夫匆匆赶来了。
他问过史湘云的症状,顿时冷汗直冒,生怕来晚了。
他正欲给史湘云把脉,薛宝钗便笑道:“不劳费心,颦儿已将她治好了。”
她拿出一两银子,递给梁大夫道:“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什么?这小丫头竟能……”
梁大夫震惊望向林黛玉,眸色甚是复杂,忙将此事禀告贾母了。
一时间,全府都知道林黛玉,妙手回春之事了,对其赞赏有加。
史家更是亲自登门道谢,送了林黛玉一只紫玉麒麟摆件。
很快,事情便传到了外头,百姓们对此事褒贬不一。
“堂堂嫡小姐,跟一个妾室学医,这……”
“什么妾室?现在洛家资产雄厚,林大人早晚有一日,会将她扶正的!”
“就算她跟乞丐学医,干的也是救死扶伤之事,又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林黛玉听闻此事,对其嗤之以鼻。
“整日只知说人家闲话,不想法子多赚一些银子,养家糊口,怨不得只能吃苞米红薯,连一口细粮都吃不上呢。”
她坐在屋内,敛眉喝了一口清茶。
这时,雪雁在门外道:“大小姐,史姑娘又来看你了。”
林黛玉撇嘴道:“她这几日倒是殷勤,不管我想不想见她,都颠颠儿往这边凑呢。”
每次送来一些琥珀糖,说几句闲话便走了,也不知有什么意思。
她虽这般说,却还是起身开门了。
入目所见,一个娇憨可爱的红衣姑娘,正眸底发亮看着她。
她左手提着一包琥珀糖,右手拿着一罐龙井茶,笑吟吟道:“林姐姐,我前日送来的琥珀糖,你吃完了吗?
瞧,我又给你带了一包。听闻你爱喝龙井,我便给你买了一罐,昨日老祖宗……”
她叽叽喳喳地,吵的林黛玉耳朵疼。
林黛玉柔声道:“你如此话唠,老祖宗是如何受得了的?
琥珀糖和龙井我留下了,这包蔷薇硝便当作我的回礼了,你快回去歇着罢。”
她打开抽屉,正要拿蔷薇硝,史湘云便不高兴道:“我又没长春癣,要蔷薇硝做什么?林姐姐让我回去,是要送客吗?”
她坐在椅子上,率直道:“先前你一来,大家便不宠我了,况且你十分矫情,我便不喜欢你了。
谁知你医术这般好,还不计前嫌救我性命,我便对你心生钦佩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林黛玉罥烟眉微蹙,坐在她对面了。
“林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跟我做朋友好不好?”
史湘云眸透悔意,拽着她衣袖道:“我知你不喜欢以德报怨,这份情谊,便当是我求来的!”
林黛玉笑而不语。
她正要推开史湘云,史湘云心中一急,忙豪迈拍了拍胸膛。
“日后林姐姐有事,我定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林黛玉揶揄道:“咱们又不是江湖中人,我也不需要你劫富救贫、探察情报,你好端端发誓作甚?
你喜欢亦或讨厌一个人,倒是不藏着掖着,不似有些人笑里藏刀呢。”
“爱哥哥道我是真性情,老祖宗却道我快人快语,容易得罪人,要我收敛一些,我左右不知该怎么办了。”
史湘云眸色一黯,为难道:“活在世上真麻烦,我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东西,常常打抱不平,却是好心没好报……”
林黛玉把玩着团扇,眼波流转道:“咱们若当东郭先生,便容易遇见恶狼了。
若不当呢,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欺负,心中确是有几分遗憾的。”
“那该怎么办呢?”
史湘云托着腮帮子,认真看着她道。
“随心而为,莫想这么多了。”
林黛玉摊了摊手,团扇上流苏摇曳,她肤如凝脂,眸底含着氤氲水雾,似一只狡黠可爱的小狐狸。
“我明白了。”
史湘云才思敏捷, 沉吟道:“事到眼前,想帮便出手,不想帮便转身走嘛。谁也不欠谁的, 何必耿耿于怀呢?”
林黛玉浅浅一笑道:“是这个理儿。”
她们都是冰雪通透、未被尘世污染的人儿,不知不觉便聊到半夜了。
史湘云望向窗外粼粼月光,娇憨道:“林姐姐, 你现在不想撵我走了罢?”
林黛玉柔声道:“纵聊的投缘, 我却是个记仇的, 忘不掉过去的事儿。”
史湘云很是伤心。
“那我走啦。”
“我送送你罢。”
“岂不是麻烦你了?”
“你倒客道起来了, 走罢。”
林黛玉握住她的手腕,弱柳扶风走向门口道:“明日你还来吗?”
“我还有些针线活没做呢,明日得回史家了。下月若有空过来, 我便天天来找你。”
史湘云眸底清澈明亮。
“为何要做针线活?你婶婶对你不好吗?”
林黛玉诧异道。
“不是不是, 婶婶一贯勤俭持家,女眷们都要如此的。”
史湘云连忙摇头,路过一处长亭时,脚步一顿, 笑吟吟望向池塘道:“这儿风景真好,我都不舍得走了!”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 拿起石子将其打散了。
林黛玉坐在长亭内, 淡淡一笑道:“你既喜欢, 便多呆一会儿罢。”
“好啊好啊, 咱们对诗玩罢?”
史湘云开心拍手道。
“可以, 你先来罢。”
林黛玉颔首道。
史湘云望向池塘、荷花、柳枝等景物, 沉吟一番道:“今春细柳拨情思……”
林黛玉喃喃道:“来年红墙影成双。”
史湘云顿时一愣。
“只有皇宫是红墙绿瓦, 林姐姐想要作甚?又想与谁影成双?”
“谁知道呢?”
林黛玉嗤了一声, 脑海中浮现胤禛冷漠的容颜, 摇头道:“总归不是他,可也不敢是别人了。
倒是你,莫不是动春心了?谁又拨动你的情丝了?”
“不过图个顺口罢了,你倒寻思起来了。林姐姐,你说我及笄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史湘云眸透希冀,双手合十道:“我盼着他是个盖世英雄,恩……还要生的英俊潇洒,会体贴人儿……”
“你一定会愿望成真,一世平安喜乐的。”
林黛玉柔声道。
“真的吗?”
史湘云大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走向她道:“一定是真的!宝姐姐说了,你生的这般好看,定是天上的神仙呢!”
林黛玉脸颊泛红道:“她倒将我夸上天了,我若是神仙,便没有烦心事了。”
“你有什么烦心的?”
史湘云歪头道。
林黛玉黯然神伤道:“谁又能真正称心如意呢?不说了,咱们走罢。”
胤禛,咱们许久未见,你早将我忘了罢?
我可不稀罕你记得我,参见选秀,不过是为了母亲罢了。
她起身离开,史湘云紧随其后,笑着道:“林姐姐,你随我去史家玩罢,顺便看看我绣的山河图……”
“来日再说罢。”
“我的玉佩好看吗?婶婶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好看。”
林黛玉哭笑不得。
这个湘云丫头,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
此刻,胤禛着一袭黑色织金龙袍,高束墨冠,正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他许是有些困了,揉了揉太阳穴道:“苏培盛,端一碗醒神汤过来。”
“是。”
苏培盛忙弯腰离开,不多时,便将醒酒汤端给胤禛了。
胤禛一饮而尽,清冷瘦削的容颜,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美的惊心动魄。
他幽幽望向林府方向,低沉道:“林家人还在南京城么?”
“陛下派遣林大人,到南京秘查吕大人贪污一案,他已经派遣禁军,将搜集的证物送入宫了。
奴才估摸着……再过十天半个月,他便该回皇城了。”
苏培盛恭敬道。
胤禛颔首,继续批阅奏折。
苏培盛见他有些分神,小心翼翼地道:“要不然,陛下便下一道圣旨,宣林黛玉入宫做长公主伴读罢?
如此,也能长长久久看见她了。”
他俨然懂胤禛的心思。
胤禛冷漠扫了他一眼,吓的他双腿一软,连忙跪地道:“奴才有罪!奴才不该揣摩陛下心思!”
胤禛未曾理会他。
林黛玉……
他长长久久看她作甚?
胤禛并不觉得,他对那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有一丝思念之情。
她又在贾府玩了几日,便有些思念皇城了。
她依偎在洛清涵怀中,眼眶泛红道:“转眼, 咱们已离家一月多了。
也不知我种的木芙蓉是否开花了,母兔是否下崽子了……”
她口中的母兔,是洛清涵逛庙会的时候, 套圈套中的, 她原想炖汤喝的, 见它有孕便一直养着了。
洛清涵不由笑了:“怎的?在贾府待腻了?日后再想来, 可没这般容易了。”
林黛玉心中一疼,明了她的意思。
她哽咽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各有各的路要走, 还能一世待在此处, 停滞不前么?”
贾府固然好,可毕竟不是她的归宿。
“你说的对,咱们后日走罢。这两日,你好好陪陪你外祖母。”
洛清涵神色认真。
“我明白。”
林黛玉颔首。
她告别洛清涵后, 便去寻贾母了,贾母得知她要离开, 抱着她哭的老泪纵横。
“黛玉啊, 这一别, 何时才能相见啊?”
“外祖母, 我还会再来的……”
林黛玉鼻子一酸, 笑着道:“待我长大了, 还要好好孝敬外祖母呢。”
“唉……”
贾母长叹一口气, 心疼道:“那等虎狼之地, 竟是非去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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