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从降兵口中问出来的。
换而言之,想拿下洛阳,还得费些时间功夫。
裴青禾伸手指着洛阳城的位置:“伤兵都留在莫城养伤,朕领着大军去洛阳城,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打下洛阳。”
裴家军伤亡颇重,现在还能出动的兵力在五万左右。足以打下洛阳了。
庞丞相忽地拱手道:“老臣斗胆进言。乔天王已死,江南逆军逃蹿,难成气候。司徒喜被斩杀,宿卫军大败。洛阳城就剩一堆文臣和一些老弱士兵。何须再动刀兵。老臣愿去洛阳劝降!”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庞丞相:“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洛阳,再好不过。也唯有丞相能当此大任。”
“不过,劝降也有风险……”
庞丞相迅疾接过话茬:“老臣活了六十多年,早就活够本了。老臣不怕死,请天子恩准老臣去洛阳劝降。”
裴青禾思忖片刻,点头应允。
隔日,庞丞相启程直奔洛阳,昭元天子派遣一千精兵随行。
在庞丞相动身五日后,昭元天子点五万精兵,带着充足的粮草辎重,出兵洛阳城。冒红菱留守莫城,裴芸裴燕等一众武将一同随天子出征。
消息传到洛阳城,城内人心震动。
不过,经历过司徒大将军被杀的噩耗和震荡后,再大的噩耗也就那样了。
庞丞相到洛阳城外,喊出招降的口号。随后,裴家军的精兵到了洛阳城外三百里,再有几日路程就兵临城下。
洛阳城里再一次动荡不安。
文官多赞成开城门投降,武将中有两个顽固的不愿投降。其中一个直接在朝上动刀,杀了力主投降的文官。
另外几个武将合力将这两人拿下捆绑起来,然后开了城门。
庞丞相进洛阳城的时候,眼眶湿润,继而老泪纵横。
一众来迎庞丞相的文官武将,都是亡国之臣,心中惶惑难安,被庞丞相感染,纷纷恸哭落泪。其中有几个是前朝老臣,先投了乔天王,又投了司徒喜,如今再向昭元天子请降,说得难听些,都不及三姓家奴。
这些老臣,和庞丞相都曾是同殿为臣的老相识了。此时和庞丞相抱头痛哭,不知是在再一次易主的洛阳城,还是在哭自己了。
“庞丞相当年离开洛阳城,宅子被江南逆军占了。这两年又空了出来。”哭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打起精神张口:“我已经让人将宅子收拾妥当,请庞丞相先回去安顿,歇一两日缓过劲来,我们再说话。”
这位文官,正是老相识中的一个,当年的礼部齐尚书,投了乔天王后做了丞相。
庞丞相冲齐丞相拱手道谢:“多谢齐丞相。”
齐丞相苦笑,语气中满是自嘲:“我是降臣,还不知昭元天子是否肯容我一条活路。再者,在名闻天下的庞丞相面前,我哪有资格自称丞相。如果庞丞相还念及你我相识数十年的同僚旧谊,还请在昭元天子面前多多为我美言几句。让我还乡养老吧!”
其余文臣,也是一脸苦涩。
一朝天子一朝臣。昭元天子在四年前定都燕郡,做了北地天子。如今收复洛阳,会怎么对待一众洛阳官员?
最好的结果是迁都洛阳,他们还能在官场有一席之地。不过,仔细一想,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燕郡是昭元天子龙兴之地,也是裴氏根基。且裴青禾登基之时,便立誓“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怎么可能在短短四年后就改主意迁都回洛阳?
这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洛阳是敬朝旧都,也是南方的政治经济中心,地位特殊。裴青禾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入主洛阳城?又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降臣?一切都是未知。
齐丞相姿态谦卑,其余文官也纷纷放低姿态,向庞丞相求情。
庞丞相在官场混迹几十年,老练圆滑,好言宽慰一众昔日同僚,却没有给一句真正的实在的承诺。
众臣心中暗骂老狐狸,却又无可奈何。
接下来几日,众人前赴后继地登门造访庞丞相。或痛苦自责,或悔不当初,或涕泪横流,或下跪求情。十八般手段都用了出来。
庞丞相一一应对,愣是没松口。
七月二十八,昭元天子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出现在洛阳城外。
庞丞相领着一众瑟缩发抖的降臣去城外相迎。仅剩的三个武将也都面色如土的来了。洛阳城内的大户富商,没人敢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像一堆待宰的羔羊般老老实实地拥在角落里。
洛阳城的百姓胆子显然也比别处大得多。他们经历过数次城破被屠戮,活下来的竟还有胆量来城门处凑热闹,探头张望。
“那就是昭元天子!”
“一个罪臣家的女儿,被流放幽州,建立军队,竟打下了江山,现在直接领兵回了洛阳。话本都不敢这么写,戏文里也不敢这样唱。”
“嘘!声音都小一点。可别被听见了!到时候人家一亮刀,你我人头都得落地。”
“怕什么!这么多年,我们身边死的人还少吗?能活到今时今日,都是赚来的。要是因为说几句话就要被砍头,可见老天爷就没打算让我们活!”
挺直了腰杆的洛阳百姓,在大军越来越近压迫感越来越强时,到底还是闭了嘴。
玄色的裴字大旗在风中招展挥舞,执旗的黑脸女将军雄壮威武威风凛凛。
年轻英武的昭元天子,不疾不徐地策马进了洛阳城门。
相比起数日前庞丞相进洛阳城时的激动失态,昭元天子便冷静镇定多了。
在众人眼里,她离开洛阳城十二年,今日故地重游,更应该有报仇雪恨的畅快恣意。可事实上,她前后活了两辈子,算一算时间,离开洛阳城得有二十多年。漫长的时光,早已磨灭了她对洛阳的印象。
眼前的洛阳城,对她来说,早已陌生久远。进洛阳城,和占渤海郡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洛阳城意义重大,不能不来而已。
前方忽然有些喧哗吵闹声。
裴青禾神色未变,吩咐身边的裴越去看看怎么回事。裴越策马过去,很快回转来禀报:“前方守城兵驱赶百姓,有几个百姓心中不服,便吵闹起来了。”
洛阳城的百姓确实比别处彪悍厉害得多。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随口吩咐下去:“传朕口谕,不要驱赶百姓,随他们在街道旁观看。”
裴越领命而去。那一角的喧闹很快停了下来。
小小插曲,对裴青禾而言不值一提。在百姓们眼中,却是了不得的大事。在圣驾过去后,几个百姓激动地低语:“这位昭元天子,和以前的乔天王可不一样,也比那个司徒大将军强得多。”
“可不是?换在从前,我们人头都该落地了。昭元天子却饶了我们,可见天子心地仁厚。我们以后的日子定会好过得多。”
“我有亲戚就在北地,他写信和我说过,北地那里,一年只收一次税赋,且只收三成田税。都几年过来了,从来没有增收过税赋,也没征过徭役。现在昭元天子也是我们的天子了,我们的日子也一定好过了。”
大户富户们也在窃窃私语。
听闻北地的大户们,交纳五成家业,便能安然无事。虽然利刃割肉疼得很,也比灭族强多了。
不过,昭元天子现在还没空理会他们。
她在众臣的簇拥下,迈步进了几经战火数度易主的洛阳皇宫,走进巍峨依旧的金銮殿。
庞丞相第一个跪了下来,秦尚书等人一一跪下,行了跪拜大礼:“臣恭贺天子收复洛阳,一统河山。”
一众降臣以齐丞相为首,也战战兢兢满心惶恐地跪下了:“降臣恭贺天子收复洛阳,一统河山。”
裴青禾目光一一掠过众臣。
忠臣跪着,头颅低垂,巍峨肃穆的金銮殿里,唯有她一个人站立。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个跪着的头颅,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这是身为天子独一无二的权势和尊荣。这顶王冠,也极为沉重。
从今日起,她便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要担负起属于帝王的重任,守护江山和百姓。
她要驾驭群臣,令所有臣子为己用。她要窥破一张张恭敬脸孔下的真实面目,要掌控幽暗易变的人心。
这可比提刀上战场杀人难多了。
裴青禾心中唏嘘,面上并不显露,淡淡说道:“众卿平身!”
臣子们高呼谢过天子隆恩,然后谨慎地各自起身。
在如此隆重严肃的场合,真正有资格张口说话的,不过寥寥几人。
裴青禾看向庞丞相,温声道:“庞丞相不负朕望,劝降了洛阳城。省去了一场血战,朕给庞丞相先记一功。”
庞丞相肃容拱手奏对:“天子率裴家军大败宿卫军,斩杀司徒逆贼,天威赫赫,无人能挡。洛阳城内文武归心,百姓翘首以盼,老臣不过是先来一步,仗着天子威风,令他们开了城门。微末之功,不敢当天子盛赞!”
裴青禾微微一笑:“换了旁人,未必能这般平安顺遂。而且,这些降臣对庞丞相也恭敬顺服得很。庞丞相不必自谦。”
说到降臣,齐丞相避不过去,不得不硬着头皮张口说话:“降臣斗胆进言。这十年来,洛阳城几乎没停过战火,皇城几度易主,今日终于迎来了天子。从今以后,天下安宁,洛阳也可以真正安定了。恳请天子容降臣告老回乡,安度余生。”
金銮殿里的百余个降臣,齐声张口:“臣也愿告老回乡,请天子恩准!”
战火连年,洛阳城里的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这些朝堂官员们也一样动荡,不肯投降的被乔天王杀了一大批,后来又有不少死在司徒大将军手里。还活着的六部官员,也就剩眼前这些人了。
裴青禾心知肚明,他们未必是真的想离开朝堂,不过是以此言来试探她的态度立场。
就拿眼前的齐丞相来说,若是真想告老回乡,早在十几年前就该跑了。怎么会留到今时今日?
不管谁坐龙椅,都需要文臣来打理政务琐事。昭元天子当日能纳庞丞相秦尚书等人,难道就不能用齐丞相他们这些降臣?
任用之前,少不得打压收拢这些手段。降臣们本来就身段灵活,必要的时候跪得更快。
庞丞相冲秦尚书使了个眼色。秦尚书微一点头,上前一步,拱手为降臣们说情:“臣有一言。齐丞相是几朝老臣,精通政务,还有一众降臣,也各有所长。恳请天子先暂时留下他们,择能者用之。”
裴青禾很给秦尚书面子:“秦尚书这些话,正合朕心。不过,朕也有一些想法,要说给你们听一听。”
“首先,朕已经定都燕郡,绝不会迁都洛阳。洛阳这里,也无需留这么多官员。照着正常的一郡官员配制便可。有意继续为朝堂出力之人,都去燕郡。朕自会考虑任用。”
庞丞相秦尚书几乎同时松口气,一同拱手应是。
齐丞相等人便有些黯然了。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他们说个不字,只能一并拱手。
下一刻,昭元天子的目光便看了过来:“齐丞相!”
齐丞相心尖一颤,低头应道:“降臣在!”
裴青禾淡淡道:“别人朕暂且留下,你告老一事,朕现在就准了!”
齐丞相:“……”
庞丞相:“……”
满殿众臣都惊住了,顾不得尊卑,齐齐抬头。
杀山匪起家的昭元天子,不喜拐弯抹角那一套,张口说了下去:“朕有庞丞相统领百官,已经足矣。朕不想看到文臣结党,争权夺势。如果有人不服庞丞相,现在就可以归乡,朕一律都准了。”
齐丞相瞬间心如死灰,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躬身退了出去。也就此退出了朝堂。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站了出来,跪下伏首,然后退出金銮殿。
他比庞丞相资历还老。昭元天子力保庞丞相,像他这样的老臣唯有此时退出,才能保全最后的体面了。不然呢?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再被撵出去吗?
接下来,又有几个老臣陆续离去。
一共走了六个文臣。其余降臣,要么资历浅一些,要么脸皮格外厚实,总之都默默留下了。
庞丞相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热泪奔涌,到此时,反倒冷静下来。
天子以国士待之,他这条老命,以后就是天子的。为天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罢了。
裴青禾短短几句话,彻底收服了庞丞相,逼退了一批旧臣重臣。接下来,她看向几位武将。
这几人,被留下守城,多是宿卫军里不太要紧的人物。唯一一个司徒大将军的心腹,还在几日前的金銮殿惊变中被杀了。剩下的几个,只想苟全性命。
昭元天子目光一扫,立刻便有机敏之人先一步跪下了:“末将身体有伤,想回家安心静养,请天子恩准。”
裴青禾目光微微闪动,点头应允。
她麾下多的是忠心勇猛之人。这些武将识趣腾出空位,还能有几分体面。若是不识趣,她少不得要替他们“体面”了。
有一个武将开了头,其余几个武将纷纷出言,这个说自己年事已高,那个道自己早想致仕。
裴青禾干脆利落,全部准了,然后当着众臣的面说道:“过往种种,朕不追究。不过,从今日起,诸位留在朝中也好,离开朝堂也罢,都要遵守民朝的新规。也就是要守朕的规矩。”
“谁要是仗着身份地位欺压百姓,朕便挥刀斩之。”
最后一句,语气淡淡,在一众降臣耳中,如雷贯耳。一众降臣,面色发白,瑟瑟发抖,纷纷将头低下,低声应是。
下马威过后,还是下马威,裴青禾丝毫没有手软客气的意思:“诸位愿意留下被任用的,回去之后便收拾行李,带上家眷,直接去燕郡。”
“去了之后,由留守的时尚书和孟尚书先安排差事。朕在洛阳待一段时日,将江南逆军和宿卫军残余收拾妥当了,自会领兵回燕郡。”
众臣拱手应是。
说完正事,裴青禾也不多留,下令退朝。
众臣退去,唯有庞丞相留了下来。
庞丞相躬身,深深拜了下去。
裴青禾微笑着扶起庞丞相,温声道:“请丞相助朕,收拾河山,令百姓安居乐业。”
庞丞相正色应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裴青禾微微一笑,缓步走出金銮殿。
阳光炽烈,光芒灿灿。
大好河山,尽在手中。
裴家军五万大军入驻洛阳城,迅速接手城防及皇宫。
原本的守城兵和宿卫军士兵,一律都回军营,留待日后打散收编。
裴青禾对宽宏华丽的皇宫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住下的打算。她和裴芸裴燕裴风等一众裴氏儿郎,一同回了裴府。
裴家当年犯下谋逆重罪,男丁被满门处斩,女眷被流放幽州,自然也少不了被抄家封门。
这十几年来,洛阳城里战火不断,兵祸连连。被抢掠的大户数不胜数,空荡荡的裴府,也被反复洗劫,还被江南逆军占过府邸。匾额早就没了,门古朴陈旧,好在里面被收拾打扫过,颇为干净。
心如磐石的裴青禾,缓缓迈步进了阔别多年的裴府,久远的记忆悄然涌了上来。
“青禾,过来,爹教你扎马步。”高大英武的男子冲她微笑。
小小的她高兴地诶一声,绷着小脸有模有样地扎起马步。
比她大几岁的淘气堂兄,悄悄扯她的发辫。她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被欺负了也不哭,用力地睁大眼睛瞪回去。
后来,她开始正式习武,展露出惊人的习武天赋。短短几年间,打服了所有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彻底奠定了无人可撼动的地位……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纵然她做了天子,也不能令死人复生。父亲兄长们永远长眠地下,再也回不来了。
裴青禾鼻尖骤然一算,眼眶发热。
她还算最克制的,身畔的裴芸早已哭出了声。
裴家遭难那一年,正逢裴芸待字闺中将要出嫁。一场劫难,裴芸亲事被退,走上了流放之路。从此,命运天翻地覆。
没心没肺的裴燕也红了眼。
裴风裴越当年离开裴府的时候,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时隔多年,对裴府的印象早已稀薄。然而,进了裴府之后,仿佛血脉苏醒一般,深藏在脑海中的旧日记忆都回来了。裴风将头扭到一旁,裴越抽泣不停。
年龄更小的后辈,如裴婉裴玉,对裴府全无记忆。裴朗走的时候,才两个月大。对他们来说,裴家村才是他们的家。眼前这座裴府,陈旧且空荡,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芸堂姐,”裴青禾目中闪着水光,轻声问道:“如果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你愿意回到什么时候?”
裴芸用袖子抹了眼泪,出人意料地答道:“人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人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今时今日,我们姐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已极好了。曾经的遗憾,我早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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