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再气再怒也无济于事。这一日战事正激烈,忽然地面战栗,有大股骑兵疾驰而来。
玄色的裴字大旗在风中猎猎起舞。
裴家军终于来了!
伤痕累累几乎快撑不住的联军,精神陡然振奋,高呼着杀敌。
相反,宿卫军被裴家军的及时道来震慑住,几乎立刻呈现败退之势。
裴青禾骑在马背上,面凉如水,冷冷下令:“裴燕!杨淮!你们两人领着骑兵营,先给宿卫军些颜色瞧瞧!”
裴燕杨淮一同领兵,并肩策马冲了出去。两人身后,分别有亲卫骑兵执旗,一个是裴字旗,一个是杨字旗。
裴家军中有执旗资格的武将,不过寥寥几人。裴燕可领五千人,杨淮也可领五千人。两人领着一万骑兵,气势汹汹地扑进了战场。如两头猛虎,迅速吞没猎物。
宿卫军立刻呈现颓败之势。
在后方观战指挥的司徒大将军,面色难看,下令鸣金收兵。
裴青禾也没有下令追击,同样鸣金退兵。
此时,太阳正烈。
“我们三支联军,一同屯兵在莫城。”裴芸长长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笑容:“天子及时率大军赶来,请随末将一同去莫城。”
裴青禾点点头,低声道:“步兵和辅兵都在后方,我率一万骑兵营先行赶来支援。趁着司徒喜没窥破我们虚实,速速退兵回莫城。”
看起来气势汹汹的援军,其实就是先行赶来的一万骑兵。也就是诈一诈司徒喜罢了。如果司徒喜胆子足够大,将大军全发出来,远途奔袭疲惫不堪的裴家军指不定就要吃败仗。
好在司徒喜被唬住了,率先退了兵。
裴芸心中了然,笑着应下。
裴青禾策马在前,裴芸冒红菱分列左右,裴燕杨淮紧随其后,陆将军葛将军也速速策马跟随。
一个半时辰后,大军进了莫城。
莫城是个大城,城内原有七八万百姓。这几年南方不断有人逃亡,莫城位置占优,收拢了不少流民。如今常住的人口将近十万。
大军屯兵莫城,并未抢夺百姓居所住处,而是在空地上搭起军帐。且联军军纪严明,不准将士骚扰百姓。一旦百姓家中被抢掠,便可去衙门外击鼓告状。被指认出来的将士,立刻就被除以严苛的军法。
这大半个月来,莫城里气氛紧张些,倒也勉强过得去。
今日城门大开,数之不尽的骑兵汹汹而入,顿时又引起阵阵惊呼。
“哪一个是我们的昭元天子?”
“待我仔细瞧瞧!肯定是那一个威猛的女将军!个头最高脸最黑也最凶猛的那一个!”
“不对吧!应该是策马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女将军才对!她目光如电,威风极了!”
窃窃私语声钻过人群,飘进裴青禾耳中。这样的误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裴青禾不以为意,微笑着策马前行。
莫城的郡守府早已被清空,裴青禾长驱直入,在裴芸的引领下进了公堂。
一众重要武将全部齐聚公堂。
裴青禾坐在上首,裴芸冒红菱坐在左右,其下是裴燕杨淮,另一侧是陆将军葛将军。
“平阳军太原军都在途中。”裴青禾张口道:“顾莲孙成裴风也都分别领兵前来支援,等些时日,就能全部在此地汇合。”
听闻援军不断,陆将军的脸色好看多了:“太好了!有这么多援军,我们兵力丝毫不弱于宿卫军,能正经打个大胜仗!”
言下之意,众人一听便知。
之前战败,可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兵力悬殊太大了!
裴青禾微微一笑:“这大半个月,辛苦陆将军和葛将军了。以少敌多,伤亡惨重依然苦苦支撑。这一仗功成,两位将军都有功!”
葛将军听得心情舒畅,忙笑道:“不敢当天子盛赞!其实,末将一直想退兵。是裴芸将军,一力坚持要在这里坚守等援兵。”
裴青禾看向裴芸,目中满是赞许:“裴芸将军做得好!能拦得住宿卫军,就得拦下。不然,让这些兵匪从我们北地扫荡一遭,便是日后我们打胜了,被破家灭门的百姓也活不过来了。这个战略,是极其正确的。”
裴芸笑了一笑,又叹了一声:“伤亡确实也太重了。要不是平日里练兵练得严苛,思想工作也做得到位,怕是早就被打崩了。”
战争从来就是一件残忍的事,只要打仗,就会不断死人。
裴青禾沉默片刻,说道:“北地这几年休养生息,经济缓缓复苏,百姓也过了些安宁生活。以朕本心而言,其实并不急着统一南北。划江而治也无妨。”
“现在宿卫军主动发兵来打裴家军,这一场国战,避不过去。不但要打,还得打得迅速利落,胜得干净漂亮。如此,才能让死伤的人数降到最低。”
裴芸肃容应是。
陆将军葛将军心中各有所思,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裴青禾又道:“朕来了,从现在起,如何出战对敌,便由朕来定夺。裴芸,你和陆将军葛将军先派人去清点兵力,速速来报。”
三人各自领命而去。
裴青禾拿出地形图,和冒红菱等人研究商议。天黑之际,今日战场伤亡的数字大略统计了出来,现在渤海军还能上阵的士兵约有五千。濮阳军有三千多,常山军将近三千。
加上裴青禾带来的一万精锐骑兵,总兵力两万多。
裴青禾迅速做出决定:“不能让司徒喜看出虚实。今日夜里,就发兵夜袭!”
葛将军一听夜袭就心肝胆颤,忍不住张口道:“之前我们联军也派兵夜袭过,宿卫军早有防备,结果我们派出去的将士被杀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陆将军也拱手道:“司徒喜此人是百战老将,经验丰富,军营防备森严。夜袭一事,还请天子三思。”
裴青禾目光一闪,看向裴燕。
裴燕上前一步,大嗓门震得两位老将军耳膜疼:“今夜我裴燕领兵去夜袭,不用你们出动兵马。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好消息。”
前些年,都是裴青禾领着裴燕去夜袭军营。如今裴青禾坐龙椅成了天子,领兵来莫城和宿卫军对阵,便是天子御驾亲征。领兵偷袭敌营这等事,确实不便亲自去了,这个重任,非裴燕莫属。
杨淮紧跟着上前,拱手请缨:“末将愿随裴统领前去。”
两人妇唱夫随,素来一同出征。裴燕骁勇无双,杨淮擅长拾遗补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裴青禾略一点头:“夜袭主要是一个快字,不求杀伤多少,要的是快进快出,骚扰敌营,疲惫敌军,攻心为上。你们各点两千骑兵,带上四千人去。”
“记住,放火烧了敌营就行,快去快回。”
宿卫军的中军大帐里,司徒大将军召集麾下所有武将,商议对敌之策。
“裴家军已经来了,我们就在此地,和裴家军决战!”一个武将大言不惭。
另一个武将心中却有些惊惧:“今日我在战场里,对上了裴家军的骑兵。这些骑兵,个个能打,且配合默契,十分厉害。正面对战,只怕我们宿卫军抵挡不了裴家军骑兵。”
宿卫军里当然也有骑兵,且数量庞大。毕竟曾是拱卫大敬京都的精锐军队,家底丰厚,骑兵足有三万。这几年不停打仗死伤,也在不停招募新兵,骑兵营一直维持在三万这个惊人的数字。
可以说,能最终打败江南义军,靠的正是庞大的精锐骑兵。这三万骑兵,正是司徒大将军征战天下的最大筹码!
然而,往日令宿卫军骄傲的骑兵营,今日和裴家军的骑兵在战场对上,几乎是一面倒地被压垮。
自己这一方固然是征战不休,对方何尝不是远道奔袭,是真正的疲惫之军?
身经百战的司徒大将军,难道真的看不出裴家军只有骑兵来了?主力步军根本就没见踪影?
还不是因为骑兵全面落了下风,心神巨震之下,立刻就退了兵。
此时有心腹武将提起骑兵对阵时的一幕,司徒大将军心情晦暗复杂。
武将们意见不一,争执不下。有人叫嚷着明日大举出精锐,在裴家军尚未修整时打对方一个落花流水。有人以为应该先试探出裴家军的军力和战力如何,再做决定。
司徒大将军听得心烦意乱,沉声道:“都闭嘴!传本将军军令下去,军营加强戒备,防止敌人夜袭。”
第461章 夜袭(一)
司徒大将军一声令下,宿卫军大营今夜巡逻的人翻了两倍。一个个手持利刃,在军营内外巡视不停。别说有骑兵靠近,便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军营。
这一夜,司徒大将军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直至四更天,才勉强合眼睡去。
睡梦中,一片火光。粮草被烧,军营里士兵炸了营,在骇人的营啸声中互相拔刀乱砍,死伤极多,火光和血光混合交织,宛如地狱。
“大将军!”有人拼力拉扯摇晃他:“大将军,不好了!裴家军前来夜袭,烧了我们的军营!军营里炸营了!”
竟然不是梦!
火光是真的!
混乱是真的!
耳边响起的嘶吼声惨呼声都是真的!
司徒大将军头皮瞬间发麻,一把推开亲兵,拔出长刀冲出中军大帐。围拢在他周围的都是亲卫精锐,还算安稳。目光所及处,已有许多人穿好衣服拿出利刃冲了出来。
真正混乱之处,在军营的西北角。那里正是囤积粮草之地。
司徒大将军头脑轰地一声炸响,怒喝一声:“我昨夜下严令,命军营加强警戒,防止有敌袭。怎么粮草那里还会被烧了?”
一个心腹武将脱口而出:“现在一片混乱,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军营都炸了,好多士兵在拎刀乱砍自相残杀。将军!现在不易乱动,否则死在自己人刀下,也太冤枉了!”
另一个武将急急说道:“正是!中军这里没乱就好。我们暂时不动,等一等,等天亮了,军营里安稳下来再议下一步!”
军队炸营,是所有主将的噩梦。或许是宿卫军劳师远征太过疲惫,或许是士兵们打从心底并不愿和名动天下的精锐之师裴家军交战,也或许是单纯地杀戮过度引起的普遍性心里问题。总之,今夜就是炸营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唯有稳住不动,免得恐慌蔓延,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西北角混乱,也只得随他。
等到天亮了,宛如在噩梦中的士兵们被太阳一晒,自然就会慢慢冷静清醒了。
司徒大将军后牙都快咬碎了:“那就等一等!”
打了半个多月,死伤的将士加起来都不及今夜多!
败在裴家军手里也就罢了,自己炸营这算什么?
难道天命真在裴青禾?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司徒大将军脊背生寒,全身冰冷。在心底拼力嘶吼,不,绝不可能!天命怎么可能青睐一个女子?
这天下,原本是谢家的。他是两朝忠臣,是魏王的亲岳父。魏王被江南义军烧死在皇宫里,这些年,他领着宿卫军拼力夺回洛阳,他还亲手砍了乔天王的头颅,为女婿报了血仇。这江山,理所当然就该是他的。
他连一日都不愿耽搁,大败江南义军后,立刻整兵北伐,就是要一鼓作气,一统江山。
天命怎么可能在裴青禾?
这天下,就该是他司徒喜的!
司徒大将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目光盯着混乱的西北角。
火光没有过度蔓延,大约烧了半个时辰光景,到底还是被扑灭了。紧接着,天边就露出微光。很快,一轮红日从东方跃然而起,晨曦洒落,驱赶走了黑暗。
天亮了!
沉浸在疯狂杀戮嘶吼中的士兵们,被阳光照射在脸上,果然慢慢从混乱的噩梦中清醒。
他们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围的血腥场景。有些人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直接昏厥过去。更多的人,力竭之后跌落在地上。
营啸终于停了!
几个武将领兵过来,清点这一夜的伤亡。死了的拖到一旁,还有一口气的,抬到伤兵营帐里。还有清点被烧毁的粮草和马厩。
整整花了小半日时间,才清点出具体的数字。
粮草被烧了五分之一,马厩里的战马被惊吓逃走,或烧死的,约有一成左右。死在营啸中同伴刀下的士兵,大概两千多人。另有一千多神智痴迷,日后怕是不能再提刀作战了。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极其令人心痛的可怕数字。正如司徒大将军之前所想的那样,打了半个多月的战损,也不及这一夜被偷袭炸营的损失来得重!
“大将军,今天还出兵去打裴家军吗?”
司徒大将军脸都气绿了,气急败坏劈头盖脸地怒骂:“打什么打?现在士气这般低落消沉,能出兵吗?”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武将晦气地闭嘴退下。
司徒大将军又怒道:“传本将军军令下去,今日休战!所有人安顿休息!明日也休战!只要裴家军没主动出兵,我们就不动!”
莫城的城门上,裴青禾凝神看着南方。
此时,太阳已悬至正南,日头正烈。
受了伤的裴芸在城中休息,和裴青禾一同上城门眺望的冒红菱轻声道:“算一算时间,裴燕杨淮他们也该回来了。”
裴青禾略略蹙眉,低声道:“一切顺利的话,确实该回来了。”顿了顿又叹道:“还是我太急切了。一路疾驰奔行,骑兵都很疲倦,应该修整几日再战。只是,宿卫军大军当前,一旦全力出兵,我们兵力不足,便会落于下风。我们要振奋士气,只有先行冒险。”
夜袭之策,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表面镇定从容,其实昨夜一直没睡。今日一早便来了城门上,已经等了半日。
已经正午了,还是不见骑兵营回来。战场上刀剑无眼。只要领兵上阵厮杀,就有随时受伤甚至战死当场的可能。
裴青禾焉能不忧心?
冒红菱也一样为裴燕杨淮忧虑,口中轻声安慰道:“裴燕杨淮两人领兵夜袭敌营,都不是第一回 了。尤其是裴燕,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她的能耐,你最该清楚。便是昨夜没立多少战功,自保也没问题。肯定能安然回来……”
城门忽然微微战栗。
裴青禾眼睛倏忽亮了起来。
冒红菱也很快察觉到了什么,激动地看着远方的烟尘:“骑兵营回来了!”
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响亮。
裴青禾眉头舒展开来,灿烂如天上烈日:“我们去迎裴燕杨淮!”
第462章 夜袭(二)
狂奔回莫城的骑兵营,损伤了不少。去时四千,回来的不足三千人。走的时候一人双马,回来的时候多是一人一马。宝贵的战马折损了许多。
活着回来的,个个灰头土脸,甚至有人衣衫褴褛,满身血迹,看着凄惨得很。
裴青禾迅速打量裴燕,确定裴燕四肢俱全只左腿有一处轻伤,才松了口气。然后迅速去看杨淮,心里不由得一沉。
杨淮伤势不轻,左肩中了一箭,右腹也有刀伤。路上匆匆处理过了,一路策马狂奔,伤处还在渗血。
“快下马疗伤!”裴青禾沉声道,伸手去扶妹夫杨淮。冒红菱去扶伤势轻一些的裴燕。
早已准备就绪的军医们,匆匆上前来,将伤重的杨淮扬将军先接了过去。
行军打仗的时候,军医永远都不够用。这几年备战,裴青禾特意扩充了军医营。先是征召了许多大夫进军营,然后从军营中选年轻聪慧的士兵,跟着大夫们学正骨清理伤口包扎等外科医术。三年过来,颇有成效。
军医营扩充后,军医数量增长了数倍。这些军医不擅长诊脉开药方,对外伤的诊治却很熟稔。在战场上,有这么一批军医在,能极大地保证受伤的将士都能得到医治。不管治疗效果如何,总之军心稳如泰山。
杨淮也是个硬汉子,拔箭头清理伤口的时候脸色惨白,愣是一声不吭。
裴燕伤势轻,很快处理妥当,龇牙咧嘴地坐在床榻边看杨淮。眼看着杨淮额上冷汗不停滴落,裴燕有些心疼,伸手为杨淮擦拭汗珠:“疼就喊出来,别硬抗了。”
杨淮勉强睁开眼,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裴燕的夫婿,也得是英雄好汉。哪能哭哭啼啼的。”
这是几年前打匈奴蛮子受伤的时候,杨淮因伤口疼喊痛,被裴燕取笑过的话。
裴燕翻了个白眼:“这都多久之前说过的话了,你还记着,真是小心眼。行了,你一直都是英雄好汉,配得上我裴燕。别硬撑着了,疼就喊几声。”
话说得粗糙,手下的动作也没温柔到哪里去,用力擦着杨淮的额头。
裴青禾都看不下去了:“杨淮受了伤,你动作轻些。”
裴燕哦一声,动作果然柔缓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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