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菩萨萌生指引之意,将她引入正轨善道,乃是功德一件。
“若是你能背出来,我同样也嫁。”菩萨又特意与阿丑说了声,若能有向善求佛之心,不论是什么原因,只需看最后的结果。
“桀桀桀——”阿丑又发出她古怪可怕的笑声,抢占了第一排。
渔女貌美至极,温柔的眉目仿佛描了初春的晨光,音色空灵似穿竹林飘出来的叶,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让众生仔细倾听。
只有少数人带着笔墨布帛过来抄录经文,其他人都是不识字的百姓商贩,想着多听几遍兴许能背下来呢,反正是白得的美娇妻,试试又何妨。
阿丑没读过书自然也看不懂帛书上的文字,只能聚精会神地听着渔女的每一个发音,凭此记忆。
《普门品》有两千多字,只凭听声音跟着背诵是根本记不住的,其中还有很多听都没听过的词,是何意尚未知晓,更增加了背诵的难度。那些抄录好了文字的权贵纷纷离开此地,回家去专心背诵,否则在这里盯着美人说话,哪还有背诵的心思。
菩萨所化的渔女照着《普门品》讲了一遍,凑热闹的百姓走了一半,听不懂也记不住。
又讲了一遍,又走了一半,还是记不住,何况天色渐暗。
讲了三遍,只剩下阿丑还在原地站着,眉头紧皱听得格外认真。
“你还不走吗?”渔女垂眸问询。
阿丑摇头说:“我马上就能背下来了,要是现在走了,天黑困乏睡了一觉,兴许就全忘了。”
“哦?你已经能背下来了?”渔女眼中有赞许之意,只听三遍就能背下来,果真是有慧根。
“我只照着你说的记,不知晓是什么意思,你若是能仔细解释,我重新理一遍兴许就背下来了。”
菩萨已有点化之意,便细心解释。品中所言“观世音菩萨”,有万千法相,常称观音,各相则称如水月观音、白衣观音、千手观音等。乃是佛门弟子,虽修行圆满而不愿封佛,只为普度众生。品中所载,便是菩萨行走世间渡苦厄、救劫难、应所求的事迹。
阿丑听后心跳不止,有求必应?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她连忙问:“这个菩萨是在哪里能找到?”
菩萨微笑反问:“你找菩萨,为求何事?”
阿丑为难地挠了挠头,没有立刻接话,心里琢磨着:这个渔女和昨日的渔女应该都是山上见的漂亮神仙所化,是思凡来招夫的,机会难得,我若是娶了神仙,我能当神仙。可这提到的什么菩萨,好像更厉害许多,我若是去找菩萨求娶,错过了眼前的漂亮神仙,万一菩萨不答应,我岂不是两边都娶不到?
“没事。”阿丑想明白了,说,“不管菩萨了,我还是娶你吧。”
“……”菩萨一时语塞,行走世间数千年,大圆满已一千三百多年,已经极少有感到困惑的时候。按照刚才问答的逻辑,难道她是在考虑娶菩萨好,还是娶渔女好?
这姑娘的想法,当真古怪。
阿丑不再想别的,就认真听每一个发音,学到太阳落山,月亮高挂。越是努力去背,越羡慕菩萨的神通广大,没有从经文中学到什么向善向佛,反而心生嫉妒——
为什么神仙菩萨能轻易办到的事,自己却不能。
她嫉妒凶狠的眼神盯着那片写得密密麻麻的《普门品》帛书,抬头看向讲经的渔女时则换上笑脸,只不过她过于丑陋,真心笑时也显得几分狰狞。
阿丑当天夜里就已经将经文背了出来,但按照约定,时限是到第二天的子时过去才算结束,明日如果没有其他人能背出来,她就能娶到漂亮渔女,如果还有其他人能背出来,便还要再筛选。
“我最早背出来,不算数?”阿丑听到渔女的解释,很是生气,嘀咕道,“我要的,谁也不能抢。”
话罢,便离开了竹楼。
阿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把今天见到的那些来求娶的人全都割掉舌头,让他们没办法背诵,不就行了?她做事向来直接,眼里没有什么是非善恶,只有能否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急躁。
屋外朗月高照,竹林里几道影子蠢蠢欲动。
风吹过竹林时发出如同马嘶的声响,亦像是躲藏着怪物,将要在黑夜里出来,一声声都是哀嚎。
菩萨掐指,叹一声阿弥陀佛。诚如佛祖所言,南瞻部洲,险恶之地、愚昧未化、贪淫乐祸。藏在竹林缓缓靠近的,是白天前来求娶众人中的两人,此时夜深偷摸过来,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是谁在那?”菩萨所化的漂亮渔女特意走出竹舍,用还没走远的阿丑能听到的声音惊呼一声。
竹林里立刻窜出来两人,面露狠色,试图将渔女拖进竹林,嘴里还不干不净:“一个外乡来的女人还挑上了,背哪门子的经文,什么佛法菩萨惹人烦。今夜就把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能挑谁!”
就在渔女将被拽进竹林之际,听到声音的阿丑扭头看了过来,当即暴怒,大吼道:“找死的狗东西,竟敢抢我老婆!”
阿丑冲进树林,浑浊的眼睛在黑暗的环境下竟似动物一般有着幽幽绿光,恶狠狠地盯着两个心怀不轨的歹人。忽地,她笑了笑,说:“你们来了也好,我本想去你们家里找你们的。”
“你、你……你找我们做什么?”那两人强装镇定,可阿丑实在是太丑,再加上那双可怕的眼睛,以及她脸上又怒又笑的古怪的表情,当真是恶鬼在世。
阿丑说:“我想去拔掉你们的舌头,不让你们背出经文。”
恶鬼要拔他们舌头!两人一听更觉胆寒,满脑子的不轨也只剩下恐惧,扭头就要跑。
阿丑追了上去,按住一人就掰开对方嘴巴,听到嘎嘣一声下巴脱臼的声音。歹人感觉舌头上传来一阵又辣又咸又苦的味觉,然后是痛觉,这才反应过来是阿丑那双脏兮兮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舌头。
“且慢,切勿伤人。”菩萨慈悲,此举只是为了考验阿丑的善心,并不是为给歹人教训。她不顾危险前来相救,就说明本心不坏,是个能度之人。
白玉般的手拉住阿丑的手腕,微凉的触觉也似玉。黑夜的竹林,月光也被层层竹叶遮挡,阿丑只能看见渔女的一个阴影轮廓,手腕上的触觉则更加明显。
阿丑愣在原地,也松开了那歹人,那人仓皇而逃,明天是必定不敢再来了。
“你,拉着我的手?”阿丑自言自语,“我长这么大,没有人拉过我的手,他们说,我是恶鬼,被我碰到就会倒霉。但我看他们抢我钱的时候,好像就不觉得会倒霉了。”
“你心地善良,只是不曾有人教你道理。”
“善良?我吗?”阿丑反问,“他们都说我坏透了,我娘也说我是天生的坏胚,他们都怕我,多好呀,桀桀桀桀桀桀。”
菩萨的手僵了一下,微微摇头。
第3章 竹篮打水 什么!!那我老婆呢!!……
阿丑为了不让别人再来抢老婆,干脆就在竹舍门外躲着守夜。微风轻拂,鼻子里是淡淡的檀香味与竹叶的清香,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菩萨慈悲摇头,弹指轻笑,一层薄薄的被褥盖在了阿丑的身上。
青灯微亮,白玉般的手缓缓编织着鱼篮。
第二天中午,前来求娶的人们再次来到竹舍前,只不过少了一大半,让他们一一背诵,竟只有六个人能背下《普门品》。
菩萨所化的渔女便说:“我岂能同时嫁给六个人。”
阿丑揉了揉睡眼,听到声音连忙纠正,说:“七人!还有我呢,我也背出来了!”
因要继续筛选夫婿,所以又提出一天之内背诵《金刚经》,同样不管是谁,只要能背出来,就选为夫婿。
和昨天一样,识字的人纷纷抄录回去认真背诵,不识字的阿丑留下来一遍遍听,一遍遍记。
在讲解《金刚经》的时候,菩萨有心带着阿丑再重温一遍《普门品》,便提到一句“皆发无等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然而,阿丑一脸迷茫,眉头紧皱地问:“刚才讲的几遍,好像都没听到这句。”
菩萨说:“是出自昨日背诵的那品。”
“哦~!”阿丑恍然大悟,直言说,“背完了,没用了,我就全忘了。你这次是要求背《金刚经》,我在背着呢。”
“……”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人,记得快,忘得更快,菩萨不信,又问,“你昨日背诵多遍《普门品》,难道全忘记了,没有半点印象?”
阿丑挠挠头,又桀桀桀笑了起来,说:“我就记得那什么观世音菩萨,神通广大,不知道漂亮不漂亮。”
南瞻部洲,愚昧未化,知神而不敬神,果真如是。
说到名字,阿丑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老婆的名字,便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观……观自在。”
“哦~!”阿丑听后若有所思,问,“观世音也姓观,你们是不是姐妹呀?城东的谁来着,以前是越国的官,听说娶了一对姐妹呢。唉,要不然你问问你姐妹,愿不愿意一起嫁给我。”
阿丑更觉得欣喜了,一个神仙老婆自己能沾光,两个神仙老婆就更沾光了。
这些毫无俗世基本观念的言语,和尚未蒙尘的孩子一样,乃是天性单纯。只是放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身上时,世人会觉得愚蠢。
在神仙的眼里,人不分年龄,只从言语行为目的判断。一个已经长大的人,拥有婴孩般的“混沌”,才是最难得的,只是这种无善恶的状态,在大多数人看来并不是好品质。
菩萨纠正说:“观世音并非我姐妹,他在修行之前,是个男子。修行之后,无色无相无我,万千相。”
“哦……”阿丑应下,还是觉得困惑,问,“难道是男子,就不能一起嫁给我了吗?”
“……”菩萨语塞,这活了十六年的姑娘,竟没有人教过她最基本的常识。视线又扫到她的头发上,乱糟糟没有梳妆,脸上也脏兮兮,说是乞丐都不为过。
菩萨明知故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阿丑有些惊喜,说:“你还是头一个问我名字的呢,那我告诉你,不过你别告诉别人,我不喜欢那名字,我就是喜欢别人叫我阿丑。”
怎么会有人喜欢“阿丑”这样的名字呢。
阿丑说时完全没有悲伤,反而是一种很骄傲的语态:“我生下来就长得丑,父母本想将我饿死呢,他们给我取名叫竹炉,听着像是猪猡,就是怪我长得丑。后来,我听到他们说,取个大一些的名字压不住会早夭,就又取了个小名叫天龙。”
竟会有盼着自己孩子早死的父母,菩萨慈悲垂目。
阿丑又桀桀桀地笑起来,说:“我活到现在了,哼哼气死他们。我长大后呀,人们越来越怕我,有时候突然看到我,吓得大喊大叫,阿丑来了阿丑来了,那样子可好玩了!”
说着,阿丑直直盯着漂亮渔女,说:“等你嫁给我了,跟我一起去寻他们!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也是能娶到老婆的,而且,肯定!比所有人的都漂亮,都好!”
菩萨轻叹不语。
既是不语,就是没有拒绝,阿丑又笑起来,从对面的座位挪到了漂亮渔女的身边,说:“我呀,世上没人比我丑。我觉得你这么漂亮,世上没人比你美。那我们就是绝配呀!”
“……”菩萨无奈笑了笑,千万岁的神佛看一个十六岁的人,如看孩童,只当是童言无忌。
阿丑又微微挪近了一掌的距离,鼻子里的清净檀香味更安神了。
“你好香啊……”阿丑凑过来闻了闻。
“……”菩萨微微抬手将她拦开,指向对面的位置,“坐回去。”
“哦。”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阿丑已经能将《金刚经》背诵下来。其他求娶者来到竹舍,这次只剩下三人能背诵,毕竟比之前的《普门品》多了一倍的字数。
“这次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若能将《妙法莲华经》全七卷背下来,我便嫁。”
全七卷六万九千多字,能背下来的人,必定是将佛法谨记于心的人。
此次化作渔女来此的目的也是如此,世人若无外力,不会去做一件不了解不熟悉的事情。以世俗的美色诱惑,让人们接触佛法,待他们了解佛法,自然也能从世俗的欲望中跳脱出来。
仍旧和之前一样,识字的三人纷纷抄录,将近七万字,光是抄录就花了一整天。
如此耗功夫的事情,即便不能背诵,抄录下来也是印象深刻,积攒功德,半只脚踏入空门。
阿丑也和前两次一样,赖在竹舍不走,依靠反复听讲声音来背诵。
“哎呀……怎不早说还要再背一遍,金刚经我已经全忘了。”阿丑烦躁地踢了踢墙壁,说,“我就说还是拔了他们舌头省事,今天若只有我一个人背出金刚经,这事不就成了吗。”
不仅仅是背过的一天全部忘记,观念想法上竟也是半点没受影响。
也因此,她想要娶神仙这事的想法,同样没有受到影响。她眼神坚定,说:“那就再背一遍吧!”
三天时间,阿丑除了出门去偷食物,其他时间都在这竹舍里听渔女讲经。
菩萨将阿丑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眉眼之中有些许困惑:难道世上真有度不了的人吗?
落伽山莲池里的鱼听经几遍都能生出灵智懂得教诲,怎一个高于动物的凡人,这些天与自己相处一室,从早到晚都在聆听佛法,却连偷盗都改不了呢。
很快,三天时间过去,阿丑记得不如之前两次流畅,但也硬着头皮磕磕绊绊背诵了下来。
没想到,这么高难度的全七卷,竟还有一个竞争对手背了下来。
“是你!”阿丑记得这人,是十几年前逃难来的儒生,也是她六岁时父母瞒着她将哥哥送去求学的儒生。
她懂得不多,都是从别人那听到的,外头纷争,好像是七个国家,其中一个叫秦国的很厉害,把儒生的国家给灭了,他就跑来了这里。后来又听说,那个秦国陆陆续续把其他国家也灭了,如今全部合并成秦国了。
至于这里,是越国,也是听说来的,以前好像很厉害,就像现在的秦国一样把别人的国家给灭了,后来越发展越差,又被一个叫楚国的给吞了,吞了后也不怎么管,尤其是小渔村这种边缘地方,大家总还说自己是越国人,反正也没什么人管。
不过那些纷扰,和她一个小渔村的恶霸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些故事,阿丑只嘀咕那个叫秦皇帝的人,当初怎么没顺手把这儒生杀了,真是讨厌,来和自己抢老婆。一把年纪头发都白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呢。
“再背别的就是了,你尽管出题吧!”阿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去拔了儒生的舌头。
然而,菩萨所化的渔女却说:“背诵经文都难不倒你们,我这次出个不同的题目。”
菩萨走回屋内,取出一个鱼篮,带着阿丑和儒生来到河边,说:“你们谁能用这竹篮装满水,我就嫁给谁。”
儒生自告奋勇,接过篮子就往河里打捞。
“这……竹篮打水一场空嘛!姑娘,你不想嫁人,也不该如此戏耍人嘛!”儒生不悦抱怨。
阿丑盯着河面许久,说:“我能装满竹篮!不过,你得告诉我,这个考验后面还有别的考验吗?”
“他已经放弃,只有你了,只要你能通过这个考验,我就嫁给你。”菩萨如是说。
“好!但是得给我一些时间。”
人间普度,本不会在一处停留太久,按照规划,小渔村传授佛法一事算是有进展,而竹篮打水是想用于显示佛法神通,驱使河中的鱼儿用鱼鳞糊住竹篮的网孔,证明慈悲之心能感化万物。
现在,菩萨很好奇,这个背诵完了全七卷还是没有半点参悟的凡人,会以怎样的方式装满竹篮。
阿丑拿走了竹篮,之后每天都往河边走一趟,但都没进行装水的行为。
日子一天天过去,菩萨也不催,仍旧在竹舍居住,每天都要将阿丑叫过来,给她讲一些向善的故事。阿丑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却从不把向善之事记在心里,她只是喜欢听老婆说话。
渐渐地天气转凉,越来越冷。
直到某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阿丑高兴地拿着竹篮,说:“我去装水给你看!”
菩萨似早就猜到她所想,说:“冰非水。”
然而,阿丑似乎也猜到冰会被否决,她信心十足地说:“自然是装满水!”
来看阿丑将竹篮装满水的不仅仅是菩萨一人,还有那些求娶失败没有通过考验的人们也都很好奇,阿丑能有这本事?如果阿丑真通过的考验,漂亮渔女会嫁给一个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