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吃着吃着,看见了英娘盯着自己的眼神,她恍惚了一下,喜悦问:“咦,老婆你回来了?你为什么变成英娘?”
“什么?”英娘回过神来,对阿丑的胡言乱语感到害怕,怎将她认成菩萨了?
阿丑也回过神来,疑惑地盯着英娘说:“你刚才的眼睛好像我老婆,你为什么要用他的眼神看着我呢?”她只记得和菩萨分别的时候,他低眉看着自己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英娘皱眉,听不懂其中的关联意思,自己刚才是什么眼神?肯定不会是妻子对丈夫的眼神呀。
阿丑又说:“不,不是这样的,没有皱眉,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又好像有。”
唉,什么都不懂的姑娘,神仙也够狠心,帮又不帮忙到底,又抛下她。
“对,就是这样的。”阿丑看向英娘再次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老婆和我分开的时候就是这样看我的,你不是我老婆,你为什么也这样看我。”
英娘无端心酸,竟有想要落泪的冲动,说:“阿丑,我这是可怜你呀……菩萨肯定也是可怜你,所以才嫁给了你几天,帮你挨过这个冬天。”
“可怜?”阿丑听到过很多次这个词,她不高兴地否决英娘的推测,说,“胡说,我从你们嘴里听过好多次可怜了,那时候不是这样的眼神。既然都是可怜我,除了我老婆,你们冬天没有给过我的炭火,也没有给我干净的家,没有把我的头发变干净。你们不是可怜我,如果你们是可怜我,那我老婆肯定不是可怜我。”
英娘噎了一下与她解释,说:“天下不太平,自家能吃饱就行没有闲心帮别人,我……我们肯定是可怜你的,你听了不要生气,你从小长得丑实在吓人,小时候还遇到老光棍欺负,又被爹娘抛弃……怎么会不觉得可怜呢,只是……”
只是,嘴巴说一句可怜简单,要去“怜”人就太难。
听到数落样貌丑陋,阿丑没生气,反而仔细琢磨起来。
同样是觉得她可怜,别人无动于衷照旧觉得她可怕,但是老婆觉得她可怜会真的帮她,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也没觉得她丑陋可怕。是因为神仙吗,神仙所以不觉得她丑吗?
阿丑摸了摸自己的脸,明白了!人和神仙不一样,所以人觉得她丑,神仙恰恰相反,或许她这面貌在神仙看来就是极好的!
这么一想,突然就再也不担心有人能抢走自己的老婆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比自己丑!在神仙的眼里,自己就是最最最最好的!
“桀桀桀——”阿丑高兴得笑起来,吓得英娘退开两步。
吃饱了的阿丑照旧去鸡窝掏走了两颗鸡蛋,回到家后坐下来继续等老婆回来。
之后的日子里,英娘时不时会来送点吃的来,阿丑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着,久而久之,阿丑问:“英娘,你可怜我,又开始给我东西,难道,你也想做我老婆吗?”
“……”英娘语塞,只能努力去习惯阿丑的奇怪想法,“你都夸我像菩萨了,我不能不管你。”
并且为了安慰阿丑,英娘找村镇里参加过考验的人略学了些经文,与阿丑说:“你说菩萨回雷音寺找佛祖了,嗯既然是祖,应该是长辈吧……是回了娘家,没准长辈不同意这门婚事被扣下了,因此迟迟没有回来。”
阿丑恍然大悟,说:“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得去雷音寺找他!”
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只有一罐子钱,她抱着罐子就打算去找雷音寺。被蛇拦住了,蛇说:“你知道雷音寺在哪吗?”
“不知道。”阿丑想了想,这村镇里把经文背诵最熟悉的是那个讨厌的儒生,兴许他知道雷音寺在哪。可之前被骗去吃饭,闹得很不高兴,根本不想再见到那人。
为了找老婆回家,只能忍一忍了。
阿丑去了儒生家里,眼睛瞥向其他地方板着脸把自己要去雷音寺的事情说来,让他想想雷音寺在哪。
如果没有阿丑,唯一背诵了完整《妙法莲华经》的儒生就能娶到菩萨变的漂亮渔女,借此机会得到更好的发展,自然心里记恨。儒生仔细一想,却应下了阿丑的求助。
他说:“哦,通常回娘家的媳妇,若是家中不同意婚事,会被长辈关禁闭。菩萨道场在南海落伽山,比雷音寺近多了,你去落伽山找,不是更方便吗?”
阿丑惊喜,又问:“南海落伽山又是在哪?”
儒生说:“你坐上船出海,一直向南就能找到了。”小渔村没有渔夫会愿意带阿丑出海,阿丑一定会自己出海,开春时节的海面不平静,随便一个风浪小船就会翻掉,而阿丑从小好吃懒做,不种地也没有捕过鱼,是不通水性的。
“没想到,你还挺好的。”阿丑听完嘀咕了句,便跑去海边找渔夫借船。
老船夫虽讨厌阿丑,可靠海生活的人把船看得很重要,不会为了害人而把自己吃饭的渔船给弄没了。
老船夫说:“这船太小了,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必须有很大很大的船才行,也许,只有皇帝的船才能到落伽山吧。”
“皇帝?”阿丑对这个称呼很是陌生。
“是啊,秦王统一天下了,以后最大的那个人就不叫秦王了,叫皇帝。”
阿丑不懂那些,大多数老百姓都不懂。
之后的日子里阿丑试着找村里的人打听去找皇帝的路,她想问皇帝要一艘船去落伽山。
消息还没有打听到,村子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统天下的皇帝对各地进行了改制,即使是偏远的小渔村也不例外,只是山高路远,到今日命令才传来。
村镇里安排来了官吏,颁布了律法,村民们的脸上浮现了古怪的笑。
阿丑不知道这和以往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她摸索去英娘家,想问她为什么很久没给自己送吃的了。
阿丑翻窗进到英娘家里,看见英娘生病了卧床不起。
“阿丑,我病了要休息,我家里有些米,你自己烧着吃吧。”
但阿丑不会做饭,说:“我去偷些吃的,嗯,我会分你一些的。”
“别,别去……”英娘想要阻止,阿丑已经跑远了。
那些惧怕阿丑是恶鬼,怕她会报复的村民们,突然就不怕了。
阿丑的手刚从谁家灶膛里偷走一个山芋,就被那户人家按到了街上,喊来了主持律法的官吏。既然是依照律法判决,阿丑就算要报复,所谓冤有仇债有主,也该是去找定制律法的人报仇,和他们这些普通村民是无关的。
外来的陌生官吏拽着阿丑的手放到街道中间新安置的一个木桩上,宣布说:
“按大秦律法,有前科多次偷盗不改者,剁手。”
第8章 离开渔村 花边短裙的漂亮女孩
附近村镇的人们听说阿丑偷东西被过来执行律法的游徼按在街头,将要当街剁手,纷纷都去围观,一个个心中叫好。
阿丑的手被死死按在木桩上,她平日里偷抢东西没人敢阻拦是惧怕她丑陋的面貌,常年吃不饱的身躯力量有限,根本挣不开。
她盯着自己因被按住而涨红发紫的手,视线缓缓移到按着自己的粗糙大手上,她愤怒地说:“如果我少了手,别人也得少一只手。你剁了我的手,我也要剁了你的手。”
“哟哟,小贼还敢威胁我呢?”执法的游徼另一只手拽住阿丑的头发往后拉,酝酿了一口唾沫想要吐在犯人的脸上以作羞辱。
没有整理的头发往两边滑开,露出一张丑陋惊悚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游徼吓得一哆嗦,紧张得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噎住,这张如同恶鬼的脸庞只看一眼都觉得心悸,仿佛今晚就会被恶鬼纠缠拖下地狱。
游徼艰难地咽下唾沫,不愿意承担被恶鬼记恨的风险,试图说服阿丑认罪伏法:“你偷东西被当场抓住,又被告发屡有前科,更犯过抢劫罪,剁手已经是从轻了。我……我是按律行事,你瞪我也没用……”
“我如果不偷东西,会饿死,为什么你们都想要饿死我呢。”阿丑念叨着,想到了很早就抛弃自己的爹娘,在她逐渐长大的那些年里,他们不止一次欺骗她家里没有粮食了,然后背地里给哥哥吃的。
阿丑从小就知道怎么判断有没有粮食,对着哥哥肚子打一顿,总能吐出不少米粥,就说明家里藏着吃的。
爹娘带着哥哥离开小渔村后,阿丑饿得快死了,去问别人要吃的,他们也不给她东西吃,所以她只能去偷,去抢。
那时候她就明白一件事,想要的东西不要求人给,要直接拿。
“你手脚健全还偷盗?如果不剁了你的手,你下次还会继续偷。”游徼逐渐冷静下来,再次依法执行。
围观众人里,儒生欲言又止。按照儒家理念,以仁义治世,秦皇帝则以法家为主,讲究完全的以法治人,不问犯法的原因,只看犯法的行为。如果换做被执法的是别人,他或许会拉着围观乡邻们一起求情,这里山高路远皇帝不知道,没人告发徇私就是没徇私。
但被执法的是阿丑,所以他什么也不说。
“总之啊,你别怪我,律法是皇帝定的,事情是你犯的。”游徼再次申明。
“没有了手,我也会饿死的。”阿丑自言自语,越想越生气,砍掉她的手不就是要杀了她吗?她的日子才开始变好,她还要去落伽山,去雷音寺找那什么佛祖理论……万一哪天老婆回来,听到她是因为偷东西被杀了,该多难过呀。
阿丑挣不开手,干脆张大了嘴巴狠狠一口咬在按住自己的手上,嘴里顿时全是血腥味。
“啊——”游徼惨叫一声松开手,手臂上霎时血肉模糊,竟硬生生被她咬下一块肉,“你……你……”
满嘴是鲜血的阿丑看上去更可怕了,她眼疾手快抢过木桩上的厚背刀,恶狠狠地盯着游徼,说:“你要杀我,那我就杀你。”
游徼捂着伤处连连后退,脸色惨白说:“我不杀你,我只是……不,手我也不剁了,你走吧,你无罪。”
围观的乡邻们更是作鸟兽散,尤其刚才被偷了山芋将她押送到游徼手里的那户人家,已经跑回家中门窗紧闭了。
阿丑将刀扔在地上,信了游徼所说的无罪,随意翻进街边的一户人家,掏走两颗鸡蛋回家去了。
回家之前,先去找了英娘,答应过要把偷来的东西分她,所以留了一个鸡蛋给英娘。
英娘见她满嘴是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阿丑便将事情如实道来。
“阿丑,你快些逃吧,我听说律例严苛,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说你无罪,只是因为当时怕你手里的刀,等他找了同伴来抓捕你,必定将你绑起来剁手。”英娘还病着,经过和阿丑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明白阿丑不是天生就坏,可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阿丑已经学坏很多年了。
阿丑本就想离开小渔村去找皇帝要大船,如今又差点被皇帝定的律法给剁手,她心里很是记恨。
离开英娘家的时候,阿丑下意识顿足回头看了一眼,英娘明明不是自己的老婆,但为什么也有一种和老婆分别时类似的感觉——因为知晓见不到而产生的微微难过。
阿丑折返回到英娘的病床前,问:“英娘,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你分别,也会觉得不高兴呢?”
英娘笑了起来,说:“或许你把我当朋友了,这种感觉叫舍不得。一个人的心有限,给了亲人一部分、爱人一部分,也可以给朋友一部分。你有一小块给了我,所以我们分别的时候,心就不完整了,就会难过。”
“啊?”阿丑理解不了这样的比喻,皱眉说,“那你能还给我吗,我不能这样不高兴地走。不对,我没给你呀,是你偷的?你也偷东西?”
英娘摇头,这要解释起来太久,阿丑不能逗留在这,于是英娘拍了拍心口,又抬手拍了拍阿丑的心口,说:“还给你了,你放心去吧。我会记得你这个朋友的。”
虽然不知道英娘是怎么办到的,但她做出了这个举止后,自己真的觉得舒坦了很多。
阿丑回到了小茅屋,带上那个装满了钱的罐子,还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先离开小渔村吧。
“阿丑,等等我们呀!”
还没走两步,家里的老鼠和蛇就跟了出来,蜘蛛也站在老鼠的脑袋上,三个小动物急匆匆,它们还想继续修行呢,若是离了阿丑,还沾谁的光。阿丑要找菩萨,它们也要,自然是顺路的嘛!
“好吧。”阿丑答应带着三个动物一起走,一脸认真地说,“我拿不了太多东西,没带任何吃食,你们跟着也好。”
“……”老鼠立刻叫了起来,“你,你怎么还想把我们当储备粮!”
而且还是会自己走路跟随的储备粮,想的可真美!
一人三个动物离开了小渔村,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阿丑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说:“山那么高,一定能看得很远,我们去山上。”
阿丑一路小跑来到山脚下,突然就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因此摔倒在地。她揉着额头看向刚才的位置,竟有一个穿着粉色花瓣衣、绿色短裙、光着臂膀和双腿的漂亮女孩,脖子里斜挂一个亮闪闪的金圈,脚悬浮在两个冒火的圆滚滚东西上,手里拿着一柄金灿灿的尖枪。
阿丑顿时就被那些金灿灿的东西吸引。
然而,那漂亮女孩一开口,声音却似个年轻男孩,而且表情威严,语态高傲。
“妖孽,你以为跑到东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又想害多少人?”
阿丑左右看看,没看到其他人,应该是在和自己说话?像是来抓自己的。
“我只偷过东西抢过吃的,没害过人,是那人先要剁我手,我才咬了一口,也没剁他手呢。”阿丑已经在观察逃跑的路线,她罐子里菩萨给的一小块金子都沉甸甸的,这个漂亮女孩却能单手拿起那么重一把金枪,肯定很厉害,要是被抓住可就完蛋了。
对方听后觉得不太对,从冒火的圆滚滚上走了下来,疑惑道:“咦?你不是妖怪?”
“我是人。”阿丑简单回答。
对方走近绕了一圈,又凑到跟前端详,疑惑地说:“没有妖气,真的是人,你怎么会是人呢?”
阿丑早就听惯了恶鬼妖怪的辱骂,根本不觉得难过,从话语里捕捉到一些信息,反问:“你是来抓妖怪的,那你是神仙吗?你认识菩萨吗,观音菩萨。他是我老婆,他不见了,你知道落伽山怎么去吗?你知道雷音寺怎么走吗?你知道他还好吗?那个佛祖,是不是很坏?”
对方被噼里啪啦问了一串问题,惊讶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说菩萨是你老婆?怎么可能?”
阿丑便将渔女招亲一事道来,自己是如何通过考验的也简单说了下。
“哦~原来如此啊。”对方笑了起来,又问,“既然要留下度你,为什么又走了呢?是不是你犯了什么过错?”
阿丑不确定,心想眼前这人既然是神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那天他给我生了两个孩子,但被我不小心弄死了,他说去请示佛祖,一天就回来,可是至今没有回来。”
“……谁生的?”对方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逐渐转为质疑,“这怎么可能!”
“这对神仙来说,不是很简单吗?”
“哪里简单了……”
阿丑比划了一下,说:“屋外的雪飞到他手里,这样捏了两下,我们的孩子就生了。”
“哦……”对方长舒一口气,明亮的大眼睛里有些狡黠,说,“我的确知道落伽山怎么去,不过得等我先抓了妖怪再告诉你。你就在这山下等我,我去去就回!”
第9章 焚香祷告 老婆老婆我好想你
话音落地,那个穿着花边短裙的漂亮女孩就踩上冒火的圆滚滚作势转身将要离开。
这么一个翻身踩上圆滚滚的动作,扬起一阵风,风里带着淡淡的香,很熟悉的香,清幽宁静。
阿丑拽住了这个漂亮女孩,正想开口询问又停顿了一下。她之前因一个眼神误认英娘是菩萨变的,眼前这个神仙眼神不同,是格外正直带着怒火的眼睛,绝对不是老婆会有的眼神。
但是,眼神是能改变的,身上的气味改不了,阿丑思索片刻问:“老婆,是你吗?你变成了这个样子考验我?”
“……我?”漂亮女孩指了指自己,疑惑但又觉得有趣,自己是只杀不渡的雷霆,菩萨是只渡不杀的慈悲,这凡人姑娘是怎么把完全相反的两个人误认为一个人的?
“你的凭据是什么呢?”漂亮女孩看了眼小渔村方向,那妖怪还蛰伏着,村民们暂时没有危险,且逗一逗菩萨的……丈夫!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