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摇头,柔和的眉宇微微拧起,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着少许忧愁,说:“阿丑,你最开始不是只想要一个老婆吗?神佛之事,并非人间道理可同,释迦摩尼与波旬同生同灭,佛门不能失去佛祖,波旬也难以消亡。你作为人,已经担负起太多不属于你的责任,我只是希望你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
菩萨用那双慈悲又忧愁的眼眸看着阿丑,说:“我们,一起到人间生活,再不管神佛妖魔的事了。”
“啊?”阿丑用更为惊讶的神情盯着菩萨,绕着走了一圈细细看,仍旧不信,用更生气的语气反驳说,“我就知道你是波旬变的,不想让我去雷音寺!说明你怕了!”
观音又欣慰又无奈地笑了笑,这样的神情却让阿丑相信了眼前这个说着奇怪话的人就是她的菩萨老婆。
她不断晃脑袋,像是想从梦里醒来,来回踱步又站定到菩萨面前,踮起脚抬手摸了摸菩萨的额头,嘀咕道:“不应该呀,菩萨不可能生病呀。”她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又说,“难道是那天你和骊山老母其他菩萨一起设下考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又从谁那听了什么话?”
阿丑逐渐堆起怒容,一手叉腰,一手气愤地直指菩萨,说:“你又说话不算话,以前可是答应过我的!任何事情都会和我商量,你又不说,你怎就料定和我商量没用,就自作主张做决定!”
观音低头,抬手缓缓抚过阿丑紧拧的眉头,说:“我与你说。”
观音拉着阿丑到屋内坐下,说:“阿丑,你是天地新灵,我也一直相信你会给三界格局带来全新的变化,过往种种也都验证。可是,每一次的变化,都给你带来了灾难和痛苦,也给人间带去了一些天灾。如陨火、洪流、山崩、地裂……曾经的浩劫,我能算到大概的时间。可这一回,却是连骊山老母都不确定,只知晓是一个巨大的因果,倘若应下,只恐是比六百年前还要可怕。”
说着说着,观音的眼里落下两行清泪,没有温度的玉手从眉角划过她愤怒的脸庞,最终握住她瘦弱纤细的双手,温柔而疼惜地捂在自己的手中,就像很多年前的优昙小和尚那样,轻轻呼气。
“当年……我没有试过救你,因为我知道救不了你。我还有更多的人要救,我还有佛门弟子的信仰要承担。”眼泪从下颚落到手上,冰凉的甘露顺着阿丑的手流淌,又从她的手肘滴落地面。
“这一回,我想救你,也能救别人。金蝉子取得真经之时,佛祖自然归位,那是新法也弘扬,人人可以解读佛法,这样的变局已经够了,阿丑,只要你远离神佛,不再去雷音寺,我们今日就折返回东。”
阿丑咬牙咬得咯咯响,看着菩萨老婆掉眼泪,她也落下泪来,她问:“不能接触神佛,你要当人?”
“对,我与你一起当人。”
“不!我不喜欢当人的你!”阿丑狠狠抽走自己的手,“我很早很早就与你说过,你分明也知道!如果你是一个陌生人,平白让我多一个老婆,我很高兴。可我得到你的时候,你是一个漂亮神仙,你神通广大,你大慈大悲,我想要的就是那样的你!你不许改变!我不管你为了谁,为了我还是为了苍生,你若是不当菩萨了,也别当我老婆!”
阿丑一把推开菩萨,但菩萨站在那安如磐石,只能是她被自己的力气推得退后几步。
她气得跺脚,扭头就走,不想搭理,一路上骂骂咧咧着,等到了灵山也不会搭理了!反正她还有阿猴、有哪吒、有杨戬,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变心的菩萨!
站在原地的观音低头沉默许久,犹豫片刻,便往骊山去,想要与骊山老母商议下此事。
然而,观音菩萨才到骊山,守山的大神就略带疑惑的看过来,但还是十分有礼节的作揖,道:“观音菩萨,小神这就去禀报仙长。”
“不必。”观音抬手示意,自己便往骊山的山顶道场去,见骊山老母正端坐与徒弟们讲法。
骊山老母抬眼,微微颔首示意弟子们退下,今日讲课就到此。
“大士离去不久,怎又折返,难道是改变主意了?”骊山老母笑着问。
“仙长此言何意,我才刚来,莫非有人冒充?”观音反问。
骊山老母端详眼前的观音一阵,叹息摇头说:“大士,回落伽山吧。”这几天一直有一位观音菩萨在骊山与她商议因果之事,讨论的都是可能遭遇的改变是怎样的,而每每提到最简单的让阿丑这个变数远离的建议,观音总是立刻拒绝。
如此商议了几天,最终观音仍旧选择相信阿丑背负的因果,不会是坏事。
听到骊山老母劝回落伽山,才来骊山的观音颇为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菩萨腾云又从骊山折返落伽山,云雾飘渺遮眼,待到云雾散开落到前山时,看见观音菩萨正在莲池边禅定冥想。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正冥想的观音菩萨睁眼看向了这边,两双慈悲忧愁的眼眸,四目相对。
只在刹那,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
才落地的观音苦涩一笑。
端坐的观音闭目落下泪来,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贫僧,是有二心。”
话音落地,站立的观音也双手合十,化作一缕清风吹向端坐的观音,承认二心,二心归一。
合目的菩萨缓缓睁眼,却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究竟选择当人避难就众生是私心,还是选择相信阿丑会给众生带来好的变革是私心。
“……”菩萨重重叹息一声,那些事情暂且不论,都在遥远不知何时的将来,眼下阿丑又怒又气又伤心,还是再寻她好好解释。
菩萨自责地想:这一切都怪贫僧不坚定,是因贫僧想法动摇才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观音再次往西牛贺洲去,此时的阿丑自然是已经离开平顶山。观音算了算时间,如果阿丑还往灵山去的话,下一个能落脚歇息的地方是乌鸡国。
菩萨主动留了一个化身在此地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然而等得已远远超过该到达的时间仍旧没有等到,惊觉她可能以为二心观音仍旧坚持当人救世的想法继续拦她劝说,干脆改道,走那些没有路的野地山林。
“阿弥陀佛。”观音又叹一声,阿丑的倔脾气一起来,便轻易找不到她。
第206章 竹篮打鱼 菩萨呀,该你一世无夫!
另一边, 孙悟空等人的取经队伍已经离开了波月洞,波月洞中只剩下百余小妖。
在唐僧被奎木狼掳走的当天,孙悟空也追到了波月洞中, 他得知百花羞是宝象国落难的公主, 立刻应下救她。奎木狼自然不是孙悟空对手, 便将往事告知。
当初孙悟空在天宫任职的时候见过这对仙侣, 因此有成全之意, 可百花羞万般不愿意,提及有个被称为丑大圣的来过, 还与奎木狼打赌,如果能有让她恢复记忆的办法, 由她自己做选择。
“这……”孙悟空挠挠手,一思量说, “也不难,我去找太上老君要个仙丹。”
百花羞服下仙丹, 想起前尘往事,却哭着后退两步,不愿意接受这个曾经吃人的妖怪丈夫, 也无法接受他在自己转世什么也不知道的前提下强娶, 迫她依从。百花羞看向站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妖孩们,更是泪水纵横。
“侍香, 你怎能负我!”奎木狼怒视,而百花羞躲到孙悟空背后, 说想要回宝象国。
奎木狼心灰意冷,干脆回天庭领罚,想要重新当神仙。
百花羞带着取经队伍准备回宝象国去,十三年里生下的几个妖孩拉着她的手不断哭泣, 百花羞站在波月洞门口踌躇不前。就在此时,猪八戒和沙僧寻来,见一群小妖拉着个漂亮妇人,二话不说钉耙一扫,妖孩们便七零八落没了生气。
“啊……”百花羞又惊又怜又莫名松了口气,只流下两行清泪,这一段仙侣孽缘算是彻底终结。
在宝象国的王宫取经队伍好好吃了一顿丰盛的素斋,歇息几日,玄奘得书写记录了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便又继续上路了。
西天仍有万里遥,途中经过各处皆是险象环生。
到平顶山莲花洞时,竟遇到了太上老君麾下的金银童子当妖怪,差点被他打杀了,最后关头老君来救,称是观音菩萨借了两位道童,特意设下此劫的。
“哼哼。”孙悟空还有点印象,当年焚天大闹一场,这老滑头假装去捡丹炉溜了,而他的两位道童在边上观战不小心沾了业火,自行陨落入世错为妖。观音菩萨将这两位童子作为劫难,倒是两头考验,劫难应下,金蝉子过了关,金银童子可回天上去。
取经队伍经历几次考验,之后又到乌鸡国,此地是文殊菩萨的狮猁作怪,它化成道门修士,用法术讨好国王,呼风唤雨解决旱灾,被奉为国师。之后趁国王不备将其推入井中淹死,自己则变成国王样貌霸占王位。
好在狮猁处理国政没有出什么差错,除了国王可怜,百姓们仍旧风调雨顺。起因则是文殊菩萨见乌鸡国王有善心慧根,变成和尚前来度化,称其可以得到罗汉金身,国王质问佛法言辞锐利,还将文殊菩萨扔进御河泡了三天。
狮猁忠心,为主报仇,故而为之。
“哎哟,你这缺德的东西。”孙悟空已打败狮猁,文殊菩萨前来阻止他下死手,他便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国王质疑你佛门的法,你家坐骑却变成道士作孽,可谓是一箭双雕呀。”
文殊只低头沉默,训了狮猁一顿。
取经队伍离开乌鸡国后,又在一处名为号山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小哪吒”,粉雕玉琢的一个团子,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斜跨乾坤圈,除了身上不穿莲花裙,像极了是哪吒亲生的。心肠却狠毒,竟也抓走了玄奘和尚要吃肉,土地神说,还是牛魔王的儿子呢。
“牛魔王……”想到这个遥远的结义兄弟,孙悟空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他在五行山下那么多年,不曾来看望一眼。但同时也有少许的欣慰,曾经的结义兄弟们没有被他牵连到,牛魔王的孩子都修行到这样的境界了。
孙悟空与红孩儿打斗,认出那些法宝都是哪吒的,便唤了一声风火轮,风火轮也像是认出了孙悟空没有再载着红孩儿飞行。
乾坤圈和火尖枪也是如此,孙悟空笑得直拍大腿,说:“小孩,论辈分我还是你的叔叔呢。”
“哼!休想要占我便宜,臭猴子!”红孩儿没了兵器,却还有哪吒传授的三昧真火神通,只见他嘴巴一张,大火就将猴子脸上的猴毛燎焦一片,火将树林烧起来,孙悟空被烟熏得难受只好作罢。
最终还是请来观音菩萨帮忙,菩萨以最后一个金箍收服红孩儿,正好身边只有善财龙女,还差个善财童子,就打算将红孩儿带去落伽山修行。
孙悟空道谢,抬头时看菩萨好像有心事,他眼珠子一转,心想肯定是因为阿丑在西行路上找妖怪拦路犯愁呢,便没有多问。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从波月洞之后就没怎么听到丑娘娘或丑大王的消息了。
带着疑惑,取经队伍继续往西。
过黑水河,遇到了一条小鼍龙,小鼍龙是泾河龙王的孩子。
泾河常有渔夫,每次都网走许多水族,龙王得知是一个算卦的告诉渔夫何时下网正巧是水族冒头的时候。龙王气不过,便和那算卦的打赌,私自降雨克扣点数。泾河龙王知晓天庭职位空缺,且因六百年前的浩劫之事,对龙王们一直很客气,不会追究他。
泾河龙王有恃无恐,下了雨就去掀算卦摊,算卦的呵呵笑说他犯天条私自改了点数,一定会被重罚,到时候龙头不保。泾河龙王也呵呵笑,说大可以看看,谁先脑袋落地。
说吧,泾河龙江就将那算卦的打了一顿。
此事被告上官府,泾河龙王仍旧有恃无恐。却不知那算卦的名叫袁天罡,乃是大唐有名的道士。
且李唐奉道教为国教,他如此将袁天罡打一顿,还在公堂目无法纪称就算是玉帝都不敢重罚龙王,更是罪加一等。
发生在长安城的殴打德高望重的道人之事,不多时就传到了天子李世民的耳朵里,天子大怒亲自审问,判了这自称泾河龙王的狂徒死刑。
龙王大惊,逃走时尾巴一扫竟将李世民重伤。
龙王重伤天子,这样的事情,天庭再不能放纵,便派出天兵天将捉拿泾河龙王,押到庭前。
见好些人从空中落下,李世民才信了那男子真是龙王,如此,就更该斩了,就此让步的话,今后李唐天下要成这条龙说了算了。
李世民说:“斩,魏征,你去监斩。”想了想,这龙也的确有几分可怜,他命没了,就保他水族一半的命,便又下令在泾河设了禁渔期和禁渔区。
泾河龙王殒命长安城,小鼍龙有心为父报仇,却没有那般的实力,干脆出走到黑水河当妖怪。
当小鼍龙对上六百多年前焚天大闹一场才能让泾河龙王那样有恃无恐的孙悟空时,他也只笑笑说:“哦我知道,弼马温啊。”
“俺老孙当初白费力气。”孙悟空气笑,都不想与他动手了。
最后还是小白龙敖烈恢复原形,与小鼍龙打斗一场,亲自押去了西海,毕竟按照关系来算,小鼍龙也算是他表弟。
西海龙王恨铁不成钢,只好将当年龙肝凤髓之事道来,听得小鼍龙好一阵肚子发凉,这才认错。
敖烈顺便询问小鼍龙,黑水河附近可有丑大圣经过?小鼍龙说不曾见过,也不知晓所指何人。
敖烈回到队伍,将打听的结果告诉孙悟空,孙悟空更摸不着头脑。
“怪哉怪哉,阿丑既然要前面找妖怪设难,怎又没了消息。那天菩萨收走红孩儿时,也怪怪的,啧啧。”孙悟空随意调侃两句,便再次上路。
之后经过车迟国,与蛊惑国王的三个妖道斗法,期间也是半点没听到丑大圣的消息。
“怪哉怪哉!”孙悟空只好挠挠头,想不明白为何。
继续西行,一直到了条宽阔无比的大河前,河面之广竟无船可渡,只好前去附近的村子求助,却听见一大户人家正在办丧。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几年前那边的通天河里来了个厉害的妖怪,名叫灵感大王,每年都要问村中的人献祭童男童女吃,就可以保此地风调雨顺,否则的话不仅干旱洪涝,还要到处逮人吃。
“灵感大王?”孙悟空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思量,好像听阿丑提到过这个名字,观音菩萨有一条喜欢听经的锦鲤就叫灵感,和阿丑见面没有一次是不起冲突的,阿丑非常讨厌那条鱼。
孙悟空心想,虽有文殊菩萨坐骑当妖的先例在,不过那是狮猁本身是为菩萨报仇,且是只残缺的,乌鸡国王的后宫半点碰不得,乌鸡国王也被井龙王保存好了肉身,最终还阳了。如今这观音菩萨的锦鲤,难道也因什么恩怨,帮菩萨报仇?那也该冤有头债有主的算,吃人家小孩实在罪大恶极。
因此他只以为是名字相同,拍拍胸膛保证道:“乡亲们且放心,有俺老孙在,定将那妖孽除了。”
孙悟空与猪八戒变化成小孩代替供品,将那灵感大王好一顿揍,从它身上打落下来一片鱼鳞,果真是锦鲤的鳞片。本以为它能就此老实,竟又设计害唐僧,偏偏那水下洞府格外坚固,他一时半会打不进去。
孙悟空无奈,这才不得不去求助观音菩萨。
一到落伽山,守山大神黑熊也没能拦着孙悟空,他大步流星就往紫竹林里寻去,看见观音正在编织竹篮。
孙悟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一滚,撒泼道:“我不管了,取什么经,保什么唐僧!先是太上老君的道童,又是文殊菩萨的狮猁,哼,如今还有观音菩萨你的锦鲤,随便凑合八十一难便是了,都这番折腾,累煞我也!你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赖着不走了!不走了!我辛辛苦苦打妖怪,你家锦鲤吃人你不管,还有心思在这编竹编!”
俯首编织竹篮的观音无奈摇头,正好手里最后一片竹片也收尾好。
观音缓缓站起来,解释说:“那孽障屡教不改,训了它几句就逃走祸害人间去,本也要去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