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度是由当地最有名的慧心大师操刀,他看着曾经的爱人, 到如今也只能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三千烦恼丝落地,一切凡俗困扰全部斩断。
“你之法号, 便为智……”慧心将字辈道来,想着后面适合的字, 不知为何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字是爱。智爱,挚爱。
恍惚回到十几年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 再没有了轰轰隆隆的心动,只是诸多感慨。
“便为,智空。”
在剃度完成之后, 比丘尼智空无法留在这座寺庙, 因为整个南赡部洲受戒出家的女子少之又少,只有雒阳青园寺才允许比丘尼久居, 青园寺住持净检是南赡部洲第一个受戒出家的比丘尼。
阿丑看了看英娘,又缓缓摇头, 英娘不是第一个主动受戒出家的比丘尼,她是迫于无奈才皈依,是虚假慈悲所开的特例。
智空大师将往西北方向的雒阳去,慧心将一个锦囊相赠, 让她三十年后或者垂危之时再打开。
目送智空离开,慧心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如果不是阿丑姑娘等人的帮忙,梁山伯必然是真的病死了,祝英台会怎样呢?假如她没有殉情,而是嫁到了马家,是否十几年后又会有相似的故事发生。
怨憎会,爱别离……爱别离……
是信奉佛法能改人生苦,还是因人生太苦选择佛法麻痹自己。
“阿弥陀佛,贫僧对佛法存有疑惑,打算往西去,到西天极乐一探究竟。”慧心和尚告别阿丑等人,再次踏上西行路。
“哦。”阿丑点点头,说,“你要是经过一座叫五行山的山,那山下有只猴子,你一定不要怕,不是妖怪,他需要你帮忙。”
“好,我一定仔细留意。”
“对了,你给她的锦囊里写的是什么?”
慧心俯首低眉,说:“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此时,即将到达雒阳青园寺的智空大师,踌躇不前。
她捏着手里的锦囊,无法忍耐到三十年后再打开,她不由地会想,是否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曾经的情郎为了自己出家,如今见到她的落魄,就没有半点旧情在吗?
智空拆开锦囊,看见的是一封信,是祝英台写给母亲的信。
祝英台说自己没有死,是一出金蝉脱壳的私奔计,对不起母亲的抚育,希望母亲今后能够好好生活,不要牵挂不要伤心。
智空脑海一片空白,不觉喜悦,不觉悲伤,而是觉得荒唐。
原来孩子没死。
在得知死讯的那天,她几乎哭晕过去,她对着英台殉情的坟头懊悔不已,说早知如此的话一定会成全她和梁山伯的,为何要想不开自尽呢,她对着坟头承诺了很多话,前提都是:如果女儿没有寻死。
她曾经也与爱人分离,被权势拆散,嫁到不爱的祝家。十几年后她为了祝家的前途,拆散了女儿和她的爱人。
“呵呵……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智空的心被狠狠揪着,此刻却像是被突然松开,她扔掉手中的信和锦囊,踏进了青园寺。
“贫尼智空,求见住持。”
临时起意的凑热闹,到最后一地零落。
凑热闹的几人也要再次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继续到不同势力中互通情报,完成一统,还天下太平。
一年后,慧心途径五行山,遇到了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按照猴子所说的解救之法爬上高山去揭佛贴,未果。
慧心无奈,与猴子道别往西去,在流沙河被一个妖怪吃掉。
流沙河里的卷帘大将或许是人吃多了,逐渐生出一些妖里妖气的东西,黑发变成了红发,脸发青,他看到自己的样貌变化,更自暴自弃,逐渐就将与菩萨约定的考验抛之脑后。
金蝉子再次转世。
又过了很多年,这些年里金蝉子每一世都会皈依佛门,遇到诸多解不开的疑惑,最终往西边走去,也每一次都会遇到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猴子一直抱着希望,也一直失望。
每一次,金蝉子都会被流沙河难住,试着渡河被吃掉,或者站在岸边观察时被拽下去吃掉。
也是在这些年里,阿丑和几位朋友也亲眼见证的各方势力的兴衰。
长江南边的诸多势力争斗,消亡吞并,如今南边最大的势力是“宋”。
北面是差不多的情况,诸多势力也已经残存无几,最大的一个势力是“魏”。
从天下大乱至今,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年,纷争乱斗,又成南北对峙。
南边的几个皇帝更加推行佛法,举国上下敬佛尊佛,佛寺竟达上前座,受戒出家的比丘僧和比丘尼加起来,更是有三万以上。
北边的皇帝则相反,认为这些人在寺庙内免于赋税劳作,甚至免充兵役,动动嘴皮子平白得到供奉,颇为厌恶。加之为了与南边的皇帝们对抗,北边的魏皇帝大手一挥,对统治境内的僧人进行了一次大灭除。
这个时候的阿丑正在青城山,本意是想拉白素贞和小青一起帮忙的,听到南赡部洲正大肆灭佛,阿丑很是惊奇。
“人间大事说不管,如今他们的佛门弟子被赶尽杀绝,怎也没什么动静。”阿丑一思量,哦对,如今雷音寺的金色莲台上坐着的是波旬佛祖,岂会相救?估计还对此称好呢。
当初那些选择离开雷音寺到往人间去的佛菩萨罗汉们也没见到过,按理说,他们脱离了大西天,完全可以自己行事。
带着疑惑,阿丑迈开步子准备往峨眉山去问问普贤菩萨。
刚走两步,看到太上老君驾云回到青城山道场,老头气得胡须都要飞起来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还是头一次见能把太上老君气成这失态模样的。
“难道是阿猴出山,又吃了你的仙丹?”阿丑心头一动,带着几分希望询问老头。
“自然不是!”太上老君气得往石头上随意一坐,说,“北边那个魏皇帝,打着我道门的名义灭佛!他分明是觉得兵力短缺,少了能征兵的青壮,再加上寺庙赋税粮食等事,才下令灭佛。却说是因奉了我道为尊,一山不容二虎,要排除异己才下令的,呸!”
老君急得团团转,如此不仁不义的事情,他身为道祖实在是头疼得很。
想了想,老君看向不远处的峨眉山,说:“哎哟,老道我问问邻居怎么看待此事。”
阿丑原本就也想去询问普贤菩萨此事,便跟着太上老君一起去了。
峨眉山上搭建起了金碧辉煌的佛寺和佛塔,远远地就能问到香火燃烧的气味。
耳边除了哗啦啦的风声,就是从寺庙里传出来的木鱼声和无数诵经声。
太上老君直接带着阿丑往寺庙后山的清净地去找普贤。
今日的峨眉山,不仅仅是有太上老君和阿丑两个来客,佛门的另外三位大菩萨已在此地讨论多时。
四大菩萨都选择留在大西天,哪怕是侍奉波旬佛祖,也一定要维持佛门的正统,断不能被人知晓真佛入世。这些年,大西天众人也逐渐明白了观音的良苦用心,问观音此解,观音说只能等到金蝉子取到真经,那是新佛法被众生解读阐释,佛祖才会再次回归。
对于南赡部洲正发生的灭佛之事,四位菩萨都知道,也都在云端观望过。
他们看到,那些离开雷音寺的佛菩萨罗汉们,正是这时候站了出来,庇佑自己的门徒。因不能干预人间大事,所以他们化作僧侣,将门徒们直接送入轮回道往来世去,自己留在人间,一遍遍成为被杀死的僧。
这或许也是他们曾经无数次“慈悲闭目”所要付出的代价。
四位菩萨皆是叹息,稍一抬头看见了踏云而来的太上老君,以及站在老君身边的阿丑。
“哦?”普贤略有疑惑,作为峨眉山道场的主人还是主动上前迎接贵客。
老君和四位菩萨互相见礼,随后,四位菩萨的视线都落在阿丑身上,自阿丑上次离开雷音寺后,就一直没有见到过她。
观音因感念僧众疾苦而紧拧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有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唤了一声道:“阿丑。”
然而,阿丑不仅没和菩萨们打招呼,竟冷脸以对,双目神情严肃,完全不想和观音说话的样子。
“……”观音不解,难道有什么新的误会吗?
误会自然是没有的,阿丑此举也并非遇到事情而讨厌老婆。
她一直都很想见到菩萨老婆,但她强迫自己不许想,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后再相见。
今日突然见到,断不能在此时让自己的心得到慰藉和满足。
她面色阴沉,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实则心里却想着:好久没见菩萨老婆了,多看一会儿,好香的檀香味,一点也没变,哎呀不行不行,我实在是好想抱住老婆,这些年又有睡不好的时候,我得忍着,一定不能让波旬得意,老婆一定知道我心里想的,应该会主动离我远一点才是。
“阿丑?”观音紧抿丹唇,说,“如有任何事情,都应该商议才是。”观音微微俯首靠近,想让阿丑将误会道来。
阿丑却眼神更凶,说:“离我远点!”
太近了,不然我会忍不住抱抱老婆的。不行,不行!一定要等解决了所有事情,否则,一旦沉浸在老婆的舒服安心的拥抱里,就会放缓脚步了。
“呃……”太上老君左看看右看看,更是一头雾水,加上文殊普贤灵吉,四头雾水。
不应该呀!
“阿丑,是不是波旬又纠缠你了?”观音声音更轻柔几分,没有因为刚才被凶一句介怀,试图分析原因。
老婆的声音真温柔,慈悲的眉眼也好看,香气萦绕在身边。
就算是装的凶神恶煞也忍不住放缓表情,阿丑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头,让自己要坚定一些。
“哼!”阿丑怒道,“不要和我说话!真是的,早知道你也在,我就不来峨眉山了!”
“……”观音不语,仍旧试图分析原因。
菩萨问自己:阿丑那么喜欢我,是有什么原因才会让她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贫僧不该这么想。
阿丑认定的事情是不会变的,虽猜不到原因,但她一定必须这么做。
观音退开两步,点头道:“好。”
“……”阿丑嘴巴立刻往下弯出弧度,老婆怎么真就退开两步了,怎么不多问我两句?我还是好想抱抱老婆,也想要老婆抱抱我。
阿丑不想自己一百多年故意不相见在今日功亏一篑,她转身就走,说:“你等我!我肯定会去找你的!不要伤心!”
众人:“?”
观音反而释怀,点头道:“好。”
众人:“……”
作者有话说:ooc小剧场:
阿观和阿丑异地许久,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阿观去寺庙找大师迦叶问询,迦叶拈花一笑。
阿观接过话,恍然大悟:“多谢大师,我知道了。”
迦叶:哦?你知道什么了?
阿观(开始掰花瓣):她还喜欢我、不喜欢我、还喜欢我、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第187章 隋统南北 他们不信奉我,待我不过一尊……
阿丑跑回青城山去, 询问白素贞和小青是否愿意帮忙。
两条蛇如今修炼得挺好,都能变化出十足的人样了,白素贞端正站在那, 像是个高门大户的贵女。
小青仍有几分顽劣, 站也站不正, 坐也坐不好, 趴在白素贞的肩头很是亲近。
不过说到入世帮忙, 两条蛇还是很乐意的,说本来也有这打算。两蛇在蜀地, 时而在青城山跟着太上老君学习法术,时而在峨眉山跟着普贤菩萨修行念经, 也该是历练行善的时候。
两条蛇跟着阿丑,一起离开了青城山。
南赡部洲的灭佛一事, 使得北边的魏国境内一个僧人都没有,那些来到人间的佛菩萨罗汉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寺庙神像被毁坏, 却不似平常的威严降罪。
毁坏寺庙的官兵们,将泥像扔进河中,扬长而去。等到官兵们走远了, 心中虔诚的信众抹着眼泪去河里将神像打捞起来。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菩萨你受苦了。”信众将泥菩萨放在岸边, 希望此举能够得到一些赏赐奖励,却觉浑身一阵酸痛。
泥菩萨显灵了, 怪罪道:“哼,你可知罪?”
信众满脸茫然不解,说:“菩萨,那些砸坏了庙宇, 把你扔进河里的人才应该受罚呀!我把你从河里捞起来,你不奖我也罢,如何说我有罪呢?”
泥菩萨说:“他们不信奉我,待我不过一尊泥像。你信奉我,却任由庙宇被毁,仍有我被扔入河中,岂不是重罪?”
“我……”信众听后连忙又磕了好几个头,“是,是,小人有罪,今后一定……”
“挨!”旁边风风火火跑来一个蓬头姑娘,一脚将泥菩萨踢进了河里,指着跪地的信众骂道,“帮了忙还要责怪你,你怎么就认错了!眼下灭佛之严,还让你继续供奉,难道不是想害死你吗!”
信众大惊失色,跑到岸边看着被水冲刷的泥像再次就要跳下去,却被一条白色巨蟒卷住了身体。
巨蟒的尾巴卷着信众,身体却是个美丽女子。白素贞站在岸边,阻止了此人的危险举动。小青也是尾巴一卷,将泥像重新卷到岸上。
那信众看着两条人面蛇身的妖怪,再看向那个眼睛一清一浊样貌可怕的姑娘,吓得连连抱住泥像:“菩萨救我,菩萨救我!”
长久浸水的泥像已经变得又烂又泞,抱上去满怀的泥,稍微一用力就能勒得泥像凹进去,被这么一抱,便面目全非。
泥菩萨没有了动静,附在神像上的灵也许刚才被踢进河里的时候就跑了。
小青抹掉自己尾巴上沾的泥,说:“这定不是真菩萨,此次灭佛,各寺庙的僧人早就跑的跑死的死了,我听闻,神像如果失去了弟子供奉,就会变成空壳子,谁都可以占据。”
白素贞也点头附和。
“不知道。”阿丑不想讨论这尊泥菩萨是真是假,一个菩萨,或者说一个僧人,当做坏事的时候,可以说他心不诚败坏了佛法,也可以说他是波旬门徒混在僧人里。
魏皇帝灭佛,不仅仅是因为僧人免征兵免赋税,还有僧人们长期占据一方土地。一些寺庙里除了粮食竟还有大量钱财珍宝,有诸多妇人,甚至还有兵器甲胄,俨然一方豪强,不得不防。
阿丑说自己在百年前,天下还没有大乱的时候就见到过相似的一幕。
只不过那时候只是一座偏僻的小寺庙,和尚们因为私藏了兵器,被当地官府围剿,鲜血染红了那一座寺庙的庭院,佛像上都沾染了血迹,但也仅仅只是那一座寺庙。
也许冥冥之中,在百年前就已经告诫过僧人们,也间接告诫过见证了那一幕的神像,只是,他们并未在意。
随着皇帝的更替,带头灭佛的北面魏国竟迎回僧人,再次尊崇佛法,与道并存。某任皇帝还做出了个与前面所有皇帝都不一样的决定,大面积推行汉化,调和矛盾,百姓们的生活逐渐趋于稳定。
金蝉子的几次转世无论经历了怎么样的事情,都仍旧会皈依佛门,然后踏上西行路。
每一次都会见到那只猴子,也仍旧每一次都无能为力。
西行的僧人自己也很迷茫,或许因此算不得虔诚。当他站到流沙河边,总是心生恐惧,然后,再次被河里的妖怪吃掉。
“如今天下已经稳定了不少,没有那么乱了……为何金蝉子还会迷茫呢。”阿丑也每次都会去找金蝉子的转世,让他记得救猴子。
期间,阿丑带着白素贞和小青,与英娘、郑获还有关羽鬼魂又聚到一起,互相谈谈这些年的情况。
阿丑顺便说出自己的疑惑。
英娘是在场所有人里接触佛法最久最多的,她眉目慈悲缓缓分析说:“如今南赡部洲一分为二,北面一个大势力,南边一个大势力,两边虽都敬奉佛法,却因掌天下的人不同,佛法也向着不同的方向去。南赡部洲自己的佛法都没有一个相同的说法,如何去求西牛贺洲的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