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上的青皮狗盯着这一幕,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菩萨这段时间总以千手观音的法相帮助阿丑对抗波旬,青皮狗虽惊讶,但也用对抗波旬的理由说服自己很正常。
今日这缝衣服,思来想去都该是和对抗波旬无关的吧?
睡在青皮狗头顶的灰老鼠轻声吱吱笑,说:“有什么好惊讶的,夫妻之间帮忙缝衣服,多正常。可惜你身上没跳蚤,不然我们同僚之间帮忙抓跳蚤也挺正常的。”
“谁跟你是同僚,你一个老鼠精算什么,我可是神兽呢。”
青皮狗汪汪叫反驳,狗叫声肯定是比老鼠叫声大数倍,立刻引来了菩萨的视线。
“狮儿。”
“……”青皮狗伏在地上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阿丑醒来的时候观音已经重新变化成了人间寻常的形象,那穿粗麻衣物的貌美年轻男子。
“阿丑,衣物给你改好了。”
阿丑立刻蹦起来,从边上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针线细密,看着就结实。阿丑立刻穿上这件由旧衣服拆了重新缝补的新衣服,非常合身!因是夹棉的,软软的,很暖和。
穿着老婆亲手改的衣服,阿丑立刻去村里显摆了一圈,只不过天气渐冷,路上能遇到的人不多,经过一些屋子,听到有咳嗽声打喷嚏的声音,都是因冷到而得了伤寒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如今这个时节的温度好像比往年要冷许多。
阿丑回到家,与观音说了这件事。
观音已算到村中得伤寒病的村民们,正在犹豫是否相救。生老病死都是大苦,一般不介入这样的因果,可在村子里生活了这段时间,得过村民的帮助,是否算结下善缘,应该还一个善果呢?
这就又牵扯出对其他地方的人的不公,只因为菩萨在这边居住,与菩萨有过往来的人就能避开疾病死亡,岂不是直接成了长寿村?
毕竟久居于此和各地随缘普度是不同的,这里牵扯的人太多。
还在犹豫的时候,听闻村中来了一个游医,不用药方,不用针灸,是以符水治疗。
符水?符箓乃是道门的东西,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关联。
阿丑心里冷哼一声,天庭和大西天一样虚伪。大西天在她被镇压之后,就迫不及待安排人传法到南赡部洲,而天庭看到南赡部洲建了寺庙,估计是也坐不住了。
出于好奇,阿丑就与观音一起往村中生病的人家去看一眼。
来到村中治病的游医,或者说术士,看上去挺年轻,约莫二十岁,名叫张角,自称是得到了老神仙的点化,学会了一门治病救人的方法。
只见他拿出一张很薄的符纸,在上面写了咒文,手里一碗水,将符箓放进水中就立刻融化消失不见,很是稀奇。
而生病的人喝下那符水,竟还真有些起色。
不过,这个游医治病也有些挑病人,不是每个生病的人都医治。他会先把脉看看情况,实在救不了的便婉拒了。
“又姓张,肯定是太上老君他们教的徒弟……哼,现在来治病救人了,怎么不说生死注定不能违背了?”阿丑颇为不满地嘀咕着,汉开国功臣张良被收为了凌虚道人,还有一个开辟了西行路的张骞,虽没被收为道门弟子,可当年的确是听闻他们有接触的意思。
哼,阿丑拍拍自己腰间的那些腰牌,和天庭决裂后就再没有用到的可能,但她仍旧留着,一则是自己曾经拥有过,二则此物留存也见证了天庭的善变。
器重她,想要利用她天地新灵的身份时,连幽冥界的腰牌都能给她,把寻找十殿阎罗的任务交给她。打压她的时候,这些木牌就成了罪证,旧事重提她修改地律。
如今又传授了治病救人的方法给张角,也是姓张的。
阿丑嘀咕说:“都是因为玉帝姓张。”
观音摇摇头,与阿丑说:“神仙不能轻易干预生老病死,传授的法术如果直接改变大多数人的寿命,是很严重的罪责。老君并未传授张角法术,而是一些……”
不知如何形容这等救人的办法,就连看破真相的菩萨都解释不清楚。
那薄如蝉翼的符纸并非是纸,而是糯米纸,冷墨能在上面写字,遇温水则融化。伤寒病以凡人们的医治能力,尚未有万全的把握,能够医治好的人可能只有一半,一些州郡伤寒病严重的,人口减少以千以万计。
张角自知伤寒病难治,因此也只选那些病情较轻的人“医治”,将这吃了不会有影响的糯米纸说成是符纸,假借神灵的力量给人一个希望和寄托,有了这样的信念撑着,竟还真有一些痊愈的。
既然并非仙术法术,只是凡人的行为,观音并未多言。
但这人能有这样的灵巧善心,观音出于好奇掐指算了算,不由一愣,转而叹息摇头。
游医张角活动的地方并不固定,在州郡的各个县各个村走动,渐渐地有些口碑,百姓们也都对他很尊敬。
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就有当地的官府找到张角,意外竟是对张角的善举表示认可,此为协助官府教化安民,乃是好事呀。
在人间寻常生活着的阿丑对这个张角有些好奇,时不时会在村里打听消息。
这天,观音有事要回大西天一趟,是因西牛贺洲找到了一个疑似佛祖转世的孩子,所有菩萨都回了雷音寺去辨认商议,该如何迎回佛祖。
观音前脚刚离开村子,后脚就有个老头敲响了阿丑的家门。
阿丑打开门,便看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正笑呵呵地盯着她。
“呵呵……阿丑,许久不见啊。”竟是太上老君登门拜访。
太上老君此时身上穿着的不是他以往的法衣,而是一件较为朴素的粗麻衣物,发冠也不是金玉材质,只以粗布包裹,寻常绑着,发丝有几缕凌乱,像是常赶路没有时间搭理好头发。
面容上有少许风霜的痕迹,灰白的头发和胡子里有沙粒和土灰,脸也脏兮兮的。
“……”阿丑第一反应就是瞪着这糟老头。老君在那场浩劫里,本想用丹炉偷袭,却被阿莲打落,之后就跑远去捡炉子了,一直到打完才又看见他。
阿丑对老婆朋友们以外的人,从来不会用善意揣测,因此认为堂堂道祖也是贪生怕死,找了个借口跑远,等到天庭西天合力赢下,他才跑回来。
哼!将她镇压这事,太上老君也有一份呢!
如今,见大西天厚脸皮传法到了南赡部洲,佛祖失踪的消息没准也传到了天庭耳朵里,道祖自然也要为道门做点什么,于是就来人间了!
“呵呵,阿丑呀,其实,我觉得一些事情你说得很有道理。”老君笑着套近乎,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当年那场浩劫历历在目,身为道祖看着那么多的道门仙人陨落入世,他是非常高兴的。
嘿嘿,非常高兴。
当初与观音约定两家共同传度,由阿丑挑选应劫入世者,唉,岂料道门仙家根本没几个自愿站出来的,实在是令道祖失望。此事又强求不得,违背了道法自然的原则,然而一切因果终究是逃不掉。
围剿阿丑的仙人们被灵珠子的红莲业火所焚,纷纷陨落转世,躲避灰飞烟灭的下场。
“道理?什么道理?哪句话?”阿丑才不听老头的虚假吹捧,要他说个具体来。
她曾经就因为被捧得太高,那么那么高,都不必用力摔她,只需要松开手,她就摔得筋骨皆断。
太上老君尴尬愣了一下,说:“呃,就是你说我们在天上太久,根本不知晓人间的疾苦,人间大事总挂在帝王家,不可干预,其实也的确是有几分纵容之意,到人间来走走也挺好。”
阿丑将这话一思量,问:“所以你是下界来干预人间事了?那个张角,是你徒弟吗?”
“唉?怎么会呢!绝对不是来干预人间的!”老君解释说,“我是教了他一些本事,但都是小法术,你应该也见过他了,他行善救人是好事吧。”
阿丑回想起以前,说:“南赡部洲的人总是喜欢把对他们很好的,有本领的人,供作神仙。那个张角有些本事,已经很受尊敬,还得到了官府的支持,长此以往,他会不会就像当初我成为丑娘娘那样,那时候天庭会镇压他吗?”
老君面露尴尬,阿丑彭地一声将门关上。
门外老君说:“阿丑呀,老道我给你道歉,有些事情我想明白了,你说的很对。自从浩劫之后,我也在人间走动,天下无论兴亡,百姓总是苦,吃饱都是问题,何谈皈依谁。唉,你肯定捂着耳朵了,我不啰嗦了,你将来若是愿意和我说话,就去青城山找我。”
门外没了声音,阿丑拉开门看向天上一朵飞远的云。
过了几天,菩萨老婆回来了,说佛祖的转世已经找到,三十二年后人间劫数尽,届时就会回归灵山。
阿丑对疙瘩头什么时候回归没有兴趣,反正等疙瘩头又成了佛祖定是人尽皆知,她那时候再去讨个说法也不迟。
阿丑和她的漂亮老婆在人间过着寻常的日子,见到村里的乡邻们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各地豪强盘剥,民怨沸腾,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几年,现任皇帝驾崩,新皇帝登基,两任交替也是多事之秋。
在南赡部洲寺庙的僧侣们又出了事情,天竺高僧们聚居的地方,因皇权赐予了一定的特权,导致寺庙也成了如同豪强一样的势力,又有私藏器械的先例参奏上来,朝廷干脆下了禁令,在原本的汉人禁止皈依前提下,又增加了对僧人的诸多规范,各地对寺庙的执法权宜等。
阿丑则莫名和那个张角走得近,从书信往来到特意去会面。
观音对这些行为都没有进行任何的干预,因为此时只在人间寻常居住,只是小村子里的一对夫妻。
而且观音十分清楚阿丑会与张角走得近的原因,因为某次张角又来小村庄给人治病,偶然骂了几句狗皇帝。
阿丑便觉得遇到知己了。
第146章 亡命天涯 怎能把你当成逃犯呢!
常住人间小村子的这几年里, 一点点看着村子里人们的日子越来越艰难。观音心有不忍,多次降下甘霖让田地更肥沃,让庄稼长得更好, 也算是在这边庇佑一方风调雨顺, 即便是涉及因果, 也不算干预太多。
可是, 风调雨顺粮食多, 与村民们的日子好坏是没有多大关联的。
到了缴纳年税的时候,当地的官吏便说今年此地丰收, 但各地多有洪涝干旱,百姓们缺粮, 应该多上交入库,分配给其他地方的百姓。
人们敢怒不敢言, 最先抱怨两句的人挨了毒打,其他人就乖乖交了。
如果“丑娘娘”在, 一定是当天夜里就冲进那官吏的宅邸,先毒打一顿然后恶狠狠地说要吃了他们,让他们乖乖听话不要借机捞钱不可加苛捐杂税。他们想要报复也找不到丑娘娘, 她在隐蔽的山中和土地人们一起生活, 他们只能提心吊胆地听话,毕竟, 丑娘娘让他们做的事情,是本来就该做的事情。
阿丑其实是能理解赋税这个东西的, 就像她自己想的那样,别人有多余的,而自己没有,那就把别人的给自己嘛。即便没有多余的, 像她在小渔村偷窃那样,每家每户取一点吃的,别人饿不死,自己也饿不死。
在她看来,官府的存在就应该是这样的作用,负责“取”,也负责“分”。
可实际情况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从“少”的那取了东西,没有给“更少”,而是给了“多”,如此一来,多的越多,少的越少,各地的人们都要饿死。
至于神佛们口中最重要的那个皇帝,也没见得多特别,短命的都有好几个,如果真是“天子”,为何苍天要允许自己的孩子早夭呢。
新皇帝登基,说是大赦天下免了一部分的赋税,可是又大修宫室。
这几年百姓越来越穷苦,往年都是自觉去县里缴税粮,主簿统计后有缺失再到村里找人补齐。如今不愿意去的人越来越多,官府就不得不到村子里逐一查收。
村子最东边的阿丑夫妻,村民们都知道她家没田地,这些年又是热心肠帮着农作的,简直好得和神仙一样,因此以往年底不去交税粮也没人会主动告发。
如今收税的人来到村里,也就不必看登记的册子,挨家挨户敲门就是了。
“最东边是不是还有一家?”拿着户籍册的官吏放下手,视线看向有些远的东边。
村民连忙道:“那边是周二牛的家,早些年已经死了,当时上报销籍了,如今只有两个流民居住,他们没有田地,平常吃食也都是村里给的。”
闻言,官吏拧眉说:“哦?刚才催你们交粮,说什么没余粮了,怎又好心白白养着两个流民?”
收税的队伍来到了最东边的茅屋门前,看着这算不上简陋甚至还很用心的屋子,哪里像是流民的居所?
阿丑刚打开门,收税的官吏就踏进了屋里,瞧见家徒四壁,虽有单独的灶房却没有粮食和柴火。虽有单独的里屋,却没有被子褥子,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榻。
“搜!”带头的官吏看见阿丑这蓬头遮面、衣服破旧脏兮兮的样子,也确定了家里确实没有值钱东西。白跑一趟,心里怨愤。
小吏们闻言,便进屋开始搜寻钱粮,说是搜寻,其实是砸东西。
罐头里看一眼是空的,便随手扔地上。陶碗哪能藏什么东西,拿起来就随手扔地上。
“你们干什么!”阿丑气得扑上去,招呼一声青皮狗咬死他们,青皮狗却扭头就往外跑,去通知正在帮别人家耕田的菩萨。哼哼,它可是神兽青狮,要是直接动手拍一爪子凡人,他们必死无疑,还需背负杀生的罪孽呢。
“臭狮子居然跑了!亏你还是神兽!”阿丑骂骂咧咧,气得咬了一口抓着自己的官吏的手。
其他在摔东西的小吏立刻围过来帮忙,他们人多势众,一人一边押着阿丑的肩膀要将她按倒,阿丑还是不松嘴,如此硬扯只会扯掉那官吏一块肉。
阿丑想起当年要砍她手的官吏,想起如来那一只向着阿猴按下去的手掌,想起拽着自己坠入山窟的力量。
两名官吏掰着她的嘴,终于把长官的胳膊拽了出来。
“混账,敢咬伤我,给我砸!狠狠地砸!把这个屋子拆了!”
“不许拆!你们要是拆我一块砖头,我就烧了你们的屋子!”阿丑恶狠狠的踹起两脚,但被避开。
一个个罐子陶碗被砸碎,即便只是菩萨老婆轻轻一指就能修复的小事,她也仍旧感到愤恨不已。
被砸碎了就是被砸碎了,砸碎后再用法术修复的碗,本质仍旧是破碎的。
此时此刻如果想着“能用法术修复”、“菩萨老婆在此之后会教训恶人”,今后更多的时刻又该如何?等波旬的事情解决了,菩萨老婆肯定不会一直伴在自己身边。
今日遇到的事情并非针对今日的她,解决了今日还有明日。
身为凡人的自己,早就知晓神佛,哪怕是自己的菩萨老婆也不能保自己周全。
他们牢牢按着自己,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呀,如何能够打得过一群官吏。难道三百多年前没被砍掉的手,今日要断了吗?
过于遥远的记忆里飘来一句忧愁无奈的话。
——“阿丑,你快些逃吧,我听说律例严苛,不会就那么算了。他说你无罪,只是因为当时怕你手里的刀,等他找了同伴来抓你,必定将你绑起来剁手。”
当年在小渔村那个拿着刀想要砍她手的游徼,在她凶神恶煞咬伤游徼夺过了刀后,在她举刀向游徼说:你要杀我,我就先杀你。
之后,游徼惊得连连说她无罪。
她得有一把刀,可是,当年只有一个游徼,一把刀够。如今这么多官吏,一把刀够吗?
阿丑的视线落在墙边的镰刀上,秋收的时候要弯下腰收割粮食,弯久了起不来,稍微动一下就酸痛得厉害。
阿丑又看向一些跟着官吏们过来的村民,他们有的原本也在农田里忙碌,听说来收税的官员来了才从田地里回到家中,有的习惯着将镰刀别在腰后。